蒹葭一曲公子駐足
暮春的渭水,褪去了冬日的凜冽,漾著一汪溫柔的碧波。河畔的蘆葦抽了新穗,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疊疊的綠浪,漫天柳絮如雪般紛飛,沾在髮間、肩頭,輕軟得如同夢境。
我抱著那具桐木築,坐在岸邊被河水浸潤得微涼的青石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卻溫潤的弦柱。
這具築是原主留下的唯一念想,桐木的紋理被歲月磨得溫潤,絃線雖舊,卻依舊能奏出清越的聲響。在這陌生的大秦,沒有鋼琴,沒有吉他,沒有任何現代的音律,這古老的築,便成了我與過往唯一的聯結,是我藏在心底的慰藉。
咸陽城中,樂聲多是激昂的戰歌,是頌讚始皇功德的雅樂,鏗鏘有力,透著鐵血與威嚴。可我偏不愛那些,指尖輕挑,絃音緩緩流淌,沒有秦地的雄渾,只帶著幾分穿越時空的悵惘與溫柔,奏起了《詩經·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我輕聲和著絃音吟唱,歌聲清越婉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寂,在渭水之畔悠悠迴盪。
風捲著柳絮,拂過我的臉頰,也捲動了不遠處一輛素色軺車的車簾。那車並不奢華,無繁複紋飾,無鎏金點綴,只以素錦為簾,青綢為幔,低調卻透著一股清雅的貴氣,與咸陽街頭那些張揚的權貴車馬截然不同。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玄色錦袍,衣料是上好的冰紈,紋理細密,腰間繫著一條素白玉帶,綴著小小的玉珏,走動時輕響,溫潤悅耳。
車中緩步走出一位公子,身姿挺拔如松,肩寬腰窄,步履從容,沒有絲毫驕矜之態。
我抬眼望去,心頭猛地一顫,指尖的絃音險些走調。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溫潤,鼻樑高挺,唇線柔和,膚色是常年居於宮中卻也沾染了幾分風霜的淺白,一雙眼眸清澈如渭水,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悲憫與淡淡的憂愁。沒有隨從簇擁,沒有侍衛開道,只孤身一人立在河畔,周身的氣質清雅如竹,仁厚如蘭。
是扶蘇。
我曾在史書的只言片語中描摹過他的模樣,想象過他的風骨,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真的站在他面前,親眼見到這位以仁孝聞名天下,卻最終落得飲劍自盡結局的大秦長公子。
胸腔裡的心跳驟然加快,既有見到心中執念之人的激動,也有面對歷史人物的惶恐,更有對他命運的惋惜與心疼。
他並未上前,只是駐足在不遠處的柳蔭下,靜靜聽我奏完整曲,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動容,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
待最後一個絃音落下,餘韻在風中消散,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如春風拂過心田,輕柔得能撫平人心底的焦躁:“姑娘琴聲,清雅脫俗,不似秦地樂音,反倒多了幾分江南的柔婉,更藏著悲憫蒼生之意,絕非尋常樂伎。”
我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波瀾,依著秦地的禮儀,斂衽起身,微微俯身行禮,聲音儘量平穩:“民女李微,見過公子。”
他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間,又掃過我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溫和一笑,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暖意融融:“李微?隴西李氏?”
我心頭一震,沒想到他竟能從一個名字裡猜出我的出身,連忙頷首:“公子慧眼,民女正是隴西李氏旁支。”
“隴西李氏,世代將門,忠勇傳家,名將輩出,乃是大秦柱石。”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對隴西李氏的敬重,目光落在我棲身的陋巷方向,又看向我手中的築,眼底的悲憫更濃了幾分,“姑娘身為將門之後,卻流落咸陽陋巷,以撫築為生,倒是委屈了。”
一句話,道盡了原主的顛沛,也戳中了我心底的酸澀。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輕聲道:“家族獲罪,流落至此,能茍全性命,已是萬幸,不敢言委屈。”
扶蘇望著渭水碧波,輕嘆一聲,聲音低沉而溫柔:“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卻也有無數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皆是吾之過……亦是大秦之過。”他喉間微哽,險些失言,這份隱忍與自重,反倒讓他眼中的悲憫愈發真實。
風又起,柳絮紛飛,落在他的玄色錦袍上,他抬手輕輕拂去,目光再次轉向我,溫和問道:“姑娘既通音律,又出身將門,想必也知書達理,日後若有難處,可來府中尋我。”
我心中一暖,卻也深知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公子扶蘇,連忙躬身推辭:“民女蒲柳之姿,粗鄙之人,不敢驚擾公子,多謝公子美意。”
他也不勉強,只是微微一笑,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小的玉符,遞到我面前:“此符可入我府中,若有一日,姑娘無處可去,持此符來,無人敢攔。”
玉符溫潤,觸手生溫,我望著他溫和的眼眸,終究還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他的指尖,微涼。
他頷首示意,轉身登上軺車,車簾緩緩落下,素色的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柳絮紛飛的渭水河畔,只留下一抹玄色的背影,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玉香。
我握著那枚玉符,站在青石上,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蒹葭一曲,竟引公子駐足,這命運的軌跡,似乎從這一刻起,悄然偏離了既定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