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
凌楓眼神空茫茫地看向遠處,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他嘴角往下耷拉顯得有點沉重,連呼吸都變輕了,好像怕驚擾了腦子裡正在回放的畫面。
大約兩分鐘後,他慢慢道來。
“從小到大我每天都和凌楷呆在一塊,一起玩耍、一同上學。我們是雙胞胎,穿相同的衣服,吃著一模一樣的飯菜。白天到晚上,我們有聊不完的話題。我們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兄弟、朋友、玩伴。但是,十二歲那年,很多事都變了。”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暗了暗,“初中生活開啟,家裡長輩更看重學習成績。前兩年,我成績排在全班第一名。每當家庭聚餐時,飯桌上的氣氛便開始微妙。我爺爺會笑著揉我的頭,姑姑姑爺跟著點頭附和,目光裡全是滿意。可這些誇獎卻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我和我哥隔開了。”
常好好腦袋輕輕一歪,臉頰自然而然地靠上豎起的食指,眼神飄了飄,費力地回憶著二十幾年前發生的事情。
凌楓十二歲?
她記得小時候去過凌家很多次,八九歲還真去過一次,具體細節記不太清,印象中那時候兩個人坐在一起寫作業……明明看上去很和諧來著?
耳邊,凌楓繼續說著:“每當這時,我哥都不吭聲,只顧著埋頭吃飯,早早扒完飯說吃飽了便起身走開。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我心裡難受,好像我的優秀是錯的,因為我把我哥比下去了。後來我們之間變得有點彆扭。不像別人家兄弟能打打鬧鬧,勾肩搭背。我們很少一塊玩,說話也客客氣氣,像是隔了一層甚麼。我知道我哥不至於討厭我,但長輩之間無形的比較卡在中間,讓我們二人沒法自然相處。”
常好好難得安靜下來,不像平時那樣急著插話或者明裡暗裡的諷刺凌楓。她一直看著說話的他,嘴角自然放鬆著,偶爾因為聽到的內容,極輕微地動一下,但沒出聲。
凌楓:“為了緩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初三那年期末考我故意答錯大題,我哥成為了全班第一名。後來我開始打羽毛球,漸漸走上職業聯賽的路,我們二人見面時間不多卻比從前交流更多……”
她聽的仔細,連他話裡短暫的停頓和語氣裡那點不易察覺的情緒都接住了。整個人透著一股認真勁兒。直到他全部說完,她才幾不可聞地輕輕撥出一口氣,鄭重地點了下頭,表示她都聽進去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二十歲那年,她透過朋友介紹上了一檔戀綜節目,出道後朋友搭線簽約了影視公司。她不顧家裡反對,不顧本心是否喜歡,一門心思想要幹一番大事業給身邊所有看不起她、不認可她的人看,想要向他們證明自己拋開成家人的身份依然優秀。
如今冷靜下來思考,她好像自始自終都在為別人而活,又或者說是在做自我安慰。
“凌楓,”常好好輕輕打斷他,在他停頓的間隙接上話,目光穩穩地落在他臉上不躲不閃,“不要為了任何人迷失自己。”
聽到常好好的話,凌楓面上沒甚麼大動作,垂著眼皮,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空氣靜了好一會兒,只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
沉默片刻,凌楓才繼續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也更沉靜,像是經過了某種掂量。
“也許……”他頓了頓,似乎面對常好好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話,“你說的有道理。”說完,他便悄悄移開視線,多少有些不自在。
常好好看凌楓這出,心裡別提多開心。她明白,凌楓在慢慢適應、慢慢開啟自己,漸漸與她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畢竟上一世在婚約這個問題上,兩個人算得上是死對頭。
凌楓:“這個秘密至少頂三個陸頌吧,你暫時欠上我兩個。”
“?”
上一秒還尋思今後努力做好隊友,沒事多聊聊知心話,下一秒就被某人重創。
凌楓在常好好心裡的定位不變,他就是這樣的人,一說話有種想拍死他的衝動。
不過,他們總算不是敵人了。
她微微垂頭笑了笑,下一秒收起笑容,臉色一正,站起來朝著對面的男人伸出手。
“合作愉快!”她的聲音清楚,裡面帶著一種亢奮的情緒。
聞言,凌楓眸光微閃,慢悠悠地起身抖了抖褲腿,伸出手回握。
兩人快速握了一下,立馬分開,像完成了一項必要程序。
當天下午,他們去專門的地方,認認真真做了公證。
忙完這一切,常好好臉上沒啥特別表情,內心並沒有想象中波瀾起伏,只剩下完成一項大事後的坦然。
她拿著紙質合約,再次翻了翻,默默點了下頭,算是為他們二人達成結婚協議畫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接下來幾天,安燃一頭扎進工作裡,忙著羽毛球訓練館的程序。李嘉晨定時定點,每天繃著個小臉去上幼兒園。對比他們,沈驍開心多了,平時忙著給魏箏做心理工作,早晚按時接送李嘉晨,隨時隨地呲個大牙,出去溜達一圈還可以每月賺一千二百元。
凌楓日常不變,工作、“演戲”兩不誤,抽空給常好好打出一份《成世澤注意事項》,堪稱時間管理大師。
一想到晚上要見到成世澤,常好好心裡就堵得慌,沒由來的焦慮起來。
成世澤說是哥哥,可在她的印象裡,模樣模糊得快剩個影子了,甚至連聲音都記不太清。
她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遍遍預演著見面的場景。
之前喊他甚麼?二哥?還是大名來著。該說甚麼?是表現得熱絡點,還是客氣些?
光是想想便心煩意亂,生怕成世澤發現端倪。
這些天她翻箱倒櫃翻出些老照片,仔仔細細盯著看,試圖從影像裡抓回一點熟悉的感覺。可看久了,反而覺得更陌生。心裡頭七上八下,有點慌,還有點說不出的愧疚。
好像是她大學後主動斷了聯絡。
好在見面有凌楓在場。
常好好腦海裡浮現前天晚上抽空去凌家見凌楓父母的畫面。
飯桌上,凌楓語氣溫和地跟他母親說話,同時順手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每當與她對視,他臉上都會釋放出恰到好處的笑意。
那副體貼入微的樣子,真他麼的嚇人。哪裡還是平日裡對她嘴毒得要命的男人?
要不是方琴等人在場,她肯定狠狠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凌楓那演技,那收放自如的情緒切換,簡直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咦……”常好好身子抖了抖,想把可怕的畫面從腦袋裡甩開。她算是徹底見識了,甚麼叫真正的高深莫測。
話說回來,凡事都有利弊。
雖然看優秀隊友演戲讓人起雞皮疙瘩,但是至少證明這名隊友能力很強,不會莫名整出岔子。
想到這裡,她緊張的情緒瞬間緩和了不少,起身拿著玻璃杯走出辦公室。
高跟鞋在走廊裡發出輕而脆的聲響,幾個原本聚在一起說話的同事立刻散開,裝作打字忙到飛起的樣子。
等她拐進茶水間,幾人迅速交換了個眼色,湊得更近了些。
“常好好一直在裡間的辦公室,投資加入公司絕不是空xue來風,看來八九不離十了。”有人壓低聲音說道。
旁邊的人贊同地點頭,眼神跟著瞟向茶水間方向:“這周經常看見常好好進凌總辦公室,太頻繁了,小道訊息準沒錯,他們倆關係很微妙。”
“誒呦,咋可能嘛,八卦歸八卦。老大那不近女色的樣,估計把常好好當妹妹吧。”第三個人加入進來,聲音越說越興奮,“我跟你們說常好好那部劇太上頭,我感覺她和男二的戲份最有意思,我現在有點磕他們的cp。萬一是真情侶呢。”
第一個人聽到電視劇,眼睛蹭的亮了,立即附和,“我也看了,挺逗的,感覺會火。”
三個人互相用胳膊肘輕碰,發出幾聲意有所指的輕笑,然後很快收起笑容,恢復成正常聊天的樣子,只是目光仍不時地掃向茶水間那邊。
常好好端著接滿水的杯子走出來,她的職業敏感度一流,感受到目光望過去,點頭笑了笑。
那邊幾人也立刻回以過分熱情的笑容。等她走遠,腳步聲消失在辦公室門後,嘀嘀咕咕的八卦聲才再次響起。
“不是我不讓你磕cp,之前李經理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成總和常好好才最有可能。”
“對呀,差點把這茬給忘了,成總不是剛恢復單身?”
“等等?成總是不是馬上回來了?”
“靠!我還有文案沒寫完,不跟你們扯那些沒有用的了。”
……
包廂內環境雅緻,燈光柔和,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味。背景音樂聲很輕,幾乎被烤肉的“滋滋”聲蓋過。
剛開始三個人寒暄了一陣,後來只有肉片在烤盤上蜷縮變色的細微聲響,氣氛詭異得很。
凌楓身穿黑色襯衫並沒有系圍裙。他拿起夾子,默默將烤好的肉排一塊塊夾到常好好的碟子裡,動作仔細。
烤爐的熱氣一股股撲在臉上,像掀開了蒸籠蓋。即使屋內開了空調,常好好額頭和鼻尖仍舊冒出一層層細密的汗珠。
她忍不住扯了扯衣領,感覺脖頸後面已經溼漉漉,無聲中微微嘆了口氣,右手緊緊握住筷子,筷子頭輕輕搭在嘴唇,看了看碟裡裝滿現成的烤肉,用筷頭點了兩下,卻沒有夾起來放入嘴裡的意思。
此時此刻,她能感覺到兩邊投來的視線。嘴角維持上揚,隨意扒拉著碟子裡的烤肉,心裡暗罵凌楓這貨絕對故意的。
大熱天選擇吃烤肉,不就是為了能在成世澤面前展示他是個好男人且很享受為她服務嗎?這點小心思。
這幾天她把重點放在如何攤出她要結婚的事,自動遮蔽凌楓提起的吃烤肉。早知道這麼個局面,絕對勸退凌楓選擇烤肉,也不知道到底“考”誰?
瞥了眼厚厚的肉排,常好好一口沒吃,放下筷子撓了撓耳垂。
按照原計劃,凌楓出面與成世澤溝通,主打慢條斯理不出錯。可她不清楚心底裡升出來的煩躁情緒來源於哪兒,試圖冷靜,嘴還是比腦子搶先一步。
“我們決定結婚了。”
七個字正巧把凌楓剛張口說出的“我”字埋沒,明顯她的話更有衝擊力。
下一秒,背景音樂突然沒了聲音。烤盤特別應景,上面剛好沒了食物,空空如也。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常好好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凌楓清楚地看到成世澤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他舉著夾子的手頓在半空,有那麼短暫的兩秒鐘,好像連呼吸都停滯了。緊接著眼裡的波動平復下來,嘴角自然地向上彎了彎,彷彿剛才的錯愕從未發生過,垂下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說道:“恭喜你們。”
成世澤的聲音平穩,聽不出起伏。
他不再說其他,手上的動作繼續,夾了三個小烤腸放入常好好的碟子中,好像剛才聽到這件事多平常一樣。
常好好鬆了口氣,吃了一個小烤腸,“嗯,好吃。”
她嘴裡嘀咕著,挑了挑眉,其他情緒全無,只剩下享受美味的開心。
她就說嘛,她和凌楓有婚約這事家裡人哪個不知道?又不是大秘密,一句話的事而已,搞那麼複雜幹嘛。
凌楓盯著那盤被肉堆滿的碟子。常好好一共只吃了四口,其中包括成世澤夾過來的三個小烤腸。心裡莫名升出較勁的衝動,他表情微變,視線鎖定到放置有點遠的烤豆角,長臂一伸,烤豆角被一整個端了過來,擺到常好好盤子旁邊。
怕常好好沒發現,他刻意輕輕挪動一下盤子,語氣溫和道:“給你。”
常好好正往嘴裡塞玉米餅,眼看著前面多出一坨綠油油的東西,頭微微前傾,待看清食物,連咀嚼都停止了,嘴角微微抖動,趕緊扶額低下頭,怕成世澤發現她無語至極的大白眼。
不明白,十分不明白。
凌楓是單純喜歡綠色,還是唯愛豆角?
她懵懵得看著緊貼在一堆的豆角們,怕被成世澤看穿關係,立刻入戲,朝著凌楓釋放最完美角度的微笑,用筷子夾起一根豆角,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然後一股腦放進嘴裡。
成世澤看著兩個人的一舉一動,眸色微頓,嘴上甚麼都沒說,自然地伸過筷子,“他家烤豆角確實不錯,我嚐嚐。”說著,他把一盤豆角拉到自己手邊,順勢把面前另一道夫妻肺片推了過去,“這個味道也不錯。”
整個過程流暢無比,彷彿只是餐桌上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分享。他低頭吃著烤豆角,沒再看常好好如釋重負的表情,嘴角輕輕地彎了一下。
凌楓雙眼不斷在烤豆角和夫妻肺片兩道菜來回遊走,眸光暗了暗,突然間明白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