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激
張雪安靜地佇立一旁,文件夾被她託在臂彎裡。
除開凌楓,常好好面對其他人的心理素質向來可以,率先打破寧靜,露出燦爛的微笑,熱情地揮了揮手:“嗨,這麼巧。”
張雪臉上沒太多表情,讓人看不出情緒,整個人一動不動,一直盯著常好好看。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背部緊貼在牆上,卻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常好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會吧?點這麼背,就這麼被人聽見了?等等,剛才說啥了來著?
出神的功夫,眼前晃過一道身影。再抬起頭,張雪已經站在她身側,衝她點了點頭,然後抬手叩響了凌楓辦公室的門。
常好好絞盡腦汁回憶不久前吐槽凌楓的話,貌似沒帶他本名。如是想,心裡鬆了口氣,轉身加快腳步原路返回。
傍晚五點到六點是打工人比較難熬的時間段。
這周因為成世澤出差在外,公司會議明顯比往常少了近一半。
王寬主要負責會議相關事宜,一下子輕鬆反而不適應,沒事就往茶水間跑,跟同事們聊聊八卦趣事。
今日的八卦中心始終圍繞在凌楓與常好好兩人身上,直到李盛出現在茶水間,八卦中心又多出一個人來。
“啥?你說常好好是成總安排進來的?”
“我靠!怎麼可能?”
李盛跟王寬不是一個部門,級別相同,沒事總喜歡聚在一起聊天。主要是吃瓜。
“我交接的我能不知道,成總百忙之中特意給我打視訊通話,我當時都驚呆了。”李盛道。
“為啥打影片電話?”
“看辦公室啊?”李盛吃瓜不忘犒勞自己,往嘴裡塞了一個小麻花,咀嚼完,用手指劃開手機螢幕,舉到王寬等人面前,“成總看了好幾間,最後定下現在這間最大的給常好好用。”
“我的乖乖,太可怕了。”
“就是說啊,太詭異了。”
“搞不懂你們,有甚麼詭異的?”
“你今天不在會議室裡不知道,凌總對常好好的態度很特別。”
提到會議室,李盛想起自己溜走的那一幕,輕咳兩聲:“能有多特別?”
“非常不一般。”
“沒錯。我們一度以為常好好是老大安排進來的人,誰成想還有反轉呢?”
“天啊,我剛才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點。”
包括李盛在內的三個人,全都把目光聚集到王寬身上。在他們的注視下,王寬一如既往的敢說。
“成總是不是剛離婚不久。”他道。
“還好吧,兩三個月前?”李盛捂住嘴巴,“你的意思是常好好和成總……”
“沒錯,他們是三角戀。”
“?”
“啥?”
“他們?”
王寬鄭重點了下頭,一臉篤定。
茶水間瞬間安靜。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吃瓜群眾問:“常好好明天還來嗎?”
李盛搖了搖頭,被王寬的話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緩了好半天才又道:“我聽成總的意思,不是長期在這裡。”隨即大聲訓斥,“領導的事不要過問,工作時間不要總偷懶摸魚。”
其他兩名員工立馬噤聲。大家面面相覷,最後把視線放在先挑起這個話題的王寬身上。
王寬翻了個白眼。
李盛轉過身子,把背部朝外,臉朝他們幾個人,臉上露出對八卦的渴望,笑得賊兮兮的,放低聲音說:“你們懂的,我們不是有群嘛。”
“……”
常好好推開家門,隨手把鑰匙和包扔在玄關的櫃子上,熟練地將高跟鞋踢到牆角,光著腳噔噔噔走進浴室,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洗澡、換家居服、杯子接滿水,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半點多餘。
她抓起頭繩三兩下把頭髮紮成一個小丸子,緊接著啪嗒一聲劃開平板電腦。
“嘀嘀嘀”幾聲急促的邀請音效過後,螢幕唰的一下亮起,分成好幾個畫風迥異的小視窗。
視窗一的沈驍背景像是宿舍,頭髮紮起一個馬尾,因為敷著一張巨大的黑色面膜,只露出兩隻滴溜溜轉的眼睛和一張嘴,把其他幾個人都嚇一跳,直到她開口正常說話。
視窗二的安燃頭髮支稜著,眼睛半眯著,看起來又呆又懵,哈欠一個接一個,打得眼淚汪汪。
視窗三的李嘉晨在黑暗的被窩裡。他鬼鬼祟祟地縮著脖子,時不時地退出螢幕瞟一眼外面,再閃現回來,壓低聲線:“我不敢大聲,你們說你們的,我聽著就好。”
常好好看著三個“精銳”隊友,不自覺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哭笑。
她把寫滿“重要反派人物——凌楓”的藍色筆記本“啪”地拍在攝像頭前。
“看到沒有,他也重生了!這可是個人精子,大家都精神點!我們重生計劃B、C、D還是X、Y、Z?反正重點是我們要盯住這個傢伙,他可不是省油的燈!”
沈驍兩根手指捏著面膜邊緣,慢吞吞地往下接,扔到螢幕外面不知道哪兒去,隨後抬起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自己的臉頰:“哦,你光聽著啊。也是,小心點哈,別讓你爸媽發現你有手機,否則不是沒收了,而是直接暴露了。”
常好好:“?”
她那甚麼破網路?延遲這麼長時間?
安燃則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鼻子裡哼出一個迷糊的“嗯”,過了好半天才夢遊似的飄出一句:“別逗了好好,就算凌楓真重生也是站在我們這邊,反派這個詞不適合他。”
常好好手在空中比劃,嘴巴剛要張口,發現李嘉晨那邊的畫面忽然卡頓,隨即“啪”地一下徹底黑屏。
蒼天啊!這都啥豬隊友?
影片裡亂成一團,夾雜著疑似鼾聲和時不時爽朗的大嗓門。
所謂的“重生計劃”探討會,在離譜和更離譜之間瘋狂跑偏。
第一次線上視訊會議以失敗告終。李嘉晨不再出現。安燃睡得呼呼的,不再回復。只剩下網路不佳,但還能對話聊天的沈驍。
一想到沈驍,常好好就頭疼,只想把她朋友魏箏的事順利解決了,要不然肯定天天被她“折磨”。
於是一邊與她線上語音聊天,一邊耐心地翻看《重生計劃手冊》。
她的目光落在手冊粗體加黑的幾行字上,將有用的資訊牢牢鎖住。
依冊子裡面的說法,魏箏在不久後會因為生活中負債而私自挪用公司公款,被人發現後威脅,最後演變成當對方的小三。
魏箏這事調查重點在於她負債的原因,以及威脅她的男人。
目前已知線索:噁心渣男是一個有老婆和女兒的中年男人。
單看這條線索範圍很大,可若將此鎖定在酷譽潮玩公司內部,真正符合條件的人不多。
結婚且有女兒。
常好好手指輕輕揉搓著耳垂,嘴裡小聲嘀咕。
忽然,她睫毛極快地顫動一下,像是捕捉到了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此時此刻,成世澤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在她腦海中扭曲,套上了她上部古裝劇裡陰險反派的五官,正對著她露出一個充滿算計的假笑。
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常好好下意識地搖晃頭,懷疑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覺。
印象中成世澤是一個能把規則兩個字刻進骨頭裡的人。甚麼事該做,甚麼事不該做,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含糊。
“沒錯,我想太多了。”
她用力按壓著太陽xue,試圖將剛剛那些不著調的想象壓下去,一遍遍告訴自己:“別硬往裡套!成世澤道德底線那麼高,怎麼可能?”
但心底卻有一絲微弱的聲音彷彿在說:“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許……萬一呢?”
猜疑一旦出現,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常好好飛快地跑到書房開啟電腦,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她有條不紊地蒐集資訊,閉上眼,默默地回想細節,試圖將所有的疑點串聯起來。
事關成世澤和魏箏兩個人的命運。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調查清楚。
一杯咖啡的香氣,標誌著新一天的開始。
常好好靠在門邊看著外面。每個人都在自己工位上埋頭幹活,敲鍵盤的、打電話的、小聲討論的,一副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場景。
她沒聲沒響地縮回身子,關上辦公室的門。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拿起手機點開成世澤的對話方塊輸入一大段話,直到如願以償得到對方的回覆,才上揚嘴角,露出“奸詐”的笑。
姐要搞一票大的。
下午兩三點鐘,走廊裡就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吵得很。
趁著這片亂哄哄的動靜,常好好貓著腰,從自己辦公室裡溜了出來。她貼著牆根,眼睛不敢閒著,一邊走一邊飛快地掃著四周,留意著有沒有人注意到她。
路過凌楓辦公室時,趕緊低下頭,等走過去了,再立刻加快步子。
太刺激了,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走到那扇想進的辦公室門前,她停下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回頭瞄了一眼。
很好,沒有人關注這裡。
這個節骨眼上,她手心裡全是汗。長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祈禱著。下一秒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一點點地擰開,再側了側身閃了進去,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
就這樣,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合上,外頭的喧鬧一下子被隔開了。
順利進入屋內,她心裡還揣著那點偷偷摸摸的緊張。一抬眼,辦公室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想象中的整潔利落,反倒讓人眼花繚亂。
靠牆的文件櫃頂上摞著高高的文件夾。大辦公桌上更別提了,各種紙張、報告、書,東一本西一本地攤著,幾乎把桌面那點木頭顏色全蓋住了。
剛才在門外盤算好的步驟,先找哪兒再翻哪兒,一下子全卡殼。
常好好站在原地,有點發懵,手懸在半空,不知道第一下該往哪兒伸。
成世澤看著一臉正氣,人模人樣的,辦公室裡咋就這般不同凡響?
她洩氣的同時,一屁股坐下。順手拿起放置在電腦旁邊的精美相框,定睛看了看,再輕輕放下,拿起另一個相框。
兩個相框裡都沒有出現成世澤的前妻——齊薇。
齊薇跟成世澤結婚三年便離婚,兩人有一個女兒。
聯想到成世澤剛離婚不久,常好好的手微微頓了頓,腦子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魏箏的事不會真的和成世澤有關吧?
過去有關成家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清晰地冒了出來。
上一世,成世澤出事後成家、鄧家忙得很。後續發生一系列事情,成家卻再沒出現過齊薇的身影。
“看來沒甚麼感情。”她小聲嘀咕,憑藉記憶將相框放回原處,撅著屁股,手忙腳亂地繼續翻著抽屜,翻出一大堆文件和本子。
正遲疑先開啟一堆裡的哪個。
一聲輕響,辦公室的門被人毫無徵兆地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