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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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施粥, 天際才將將泛白,便有百姓排起長龍。
方沁愁腸千結心事重重,曹煜起身她便也起了,幫著整理好衣物, 在翻弄領口時不留心勾出了他的那條銀鏈, 她微微一愣, 替他將鏈子收進衣領,輕輕撫平。
許是因為她舉動太溫柔,勾得曹煜心癢難耐俯身親吻, 但也淺嘗即止, 同樣溫柔繾眷。
曹煜揉揉她後脖頸, 有意無意帶過那抹紅記, “我走了,你別到前頭來。”
昨天的局面當真將她嚇壞, 她低下頭來換氣, 兩眼迷濛蒙道了聲“我曉得。”
“還發不發粥啊!”
“粥呢?”
“不是說今□□堂派糧?怎麼連粥水都不見?”
外頭嘈雜一片,敲碗聲叮叮噹噹,曹煜不為所動,先到倉庫檢視昨天深夜從山西運來的一批白麵,劃開一袋見沒有問題, 於是讓粥鋪起鍋煮水,燒粥下派。
每人領完粥, 還可以按家裡人數稱面帶回去。眾人見還有這等好事, 都紛紛按捺下焦躁的情緒, 探頭探腦等前面的人快過。
“不對啊!這白麵裡怎麼摻了沙子?”
人群裡忽然響起這麼個聲音, 眾人狐疑, 紛紛開啟自己領走的一小袋白麵, 發現裡頭果真程度不一地摻雜著黃沙。
“這幫朝廷狗官!”
“今天非要討個說法不可!”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衙門口頃刻間水洩不通,粥鋪都被推倒,滾燙的大鍋倒在地上,眾人“揭鍋而起”湧入縣衙內。
縣衙內那書寫著明鏡高懸的匾額被擦得鋥光瓦亮,此刻就像一面西洋鏡,將面目猙獰的人們照的原形畢露。
曹煜正在堂上,見狀起身欲往回走,卻被攔路,“曹中堂!你看這袋裡到底是黃沙還是白麵?!若是白麵你擋當著我們吃下去!若是黃沙!我們餵你吃下去!”
“鬆手!快鬆手!不要拉扯!”老實的知縣大驚失色,擋在幾人之間,“這些面都是昨天夜裡從山西剛剛運來的!怎麼可能是黃沙呢?!”
“狗官!你說不是沙子,那你便吃了吧!”渾濁的粉塵往天上一揚,混戰一觸即發。
方沁人在後院,聽外頭□□嚇得手足無措,她掀開簾子見還沒有人衝進來,想去找曹煜,可是前堂已經吵得又打又砸,不x可開交。
衙役過來護送方沁離開,“中堂夫人!快隨我來!”
方沁隨他跑了兩步,停下來,“曹煜呢?”
“曹大人還在前頭,您先隨我來!”
前邊雞飛狗跳兵荒馬亂,誰也分不清誰,曹煜起初還想維持些體面,後來衣襟袖子被一通亂扯,他面上精心雕琢的笑容消失,將撲上來的人群拽著脖領子扯開。
原本賑濟災民的場面變作一場鬥毆,官民扭打在一處,曹煜念著方沁還在內院,半點不肯糾纏,撥開人堆往裡走。
他迴轉身竟看見方沁撩簾露出一隻眼睛朝他望,竟還沒走。
身後的人潮湧上來,曹煜腳底頓住,將他推了個趔趄,卻見方沁忽地拉開門簾,神色鉅變對他大喊,“小心!”
曹煜陡然扭身,見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正朝他刺來——
那一刻時間停滯,光影浮動人聲模糊。
曹煜在人群中無路可退,電光火石間只得徒手握住匕首奪刀。
周遭百姓見狀大驚,他們只是鬧事,哪成想中間真的出了個要人命的!嚇得驚聲尖叫,四處逃命,場面愈發不受控制。
持刀的男子身材精瘦小巧,可眼神肅殺,絕不可能是災民中的一員,他就是前來刺.殺.官.員的刺客,不是甚麼平頭百姓。
刺客見一擊不得手,身材又僅有曹煜半身高,一番權衡抽刀冷笑,“你這李賢的走狗,百姓對你們積怨已深,且看這皇權他還能強握多久!”
曹煜右手鮮血淋漓,尚能哂笑面對,“你是盛雲的人?”
刺客見他道出身後黨羽,面色一變,閃身推開人潮就走,場面混亂,幾個衙役根本無法近前將人逮住。
災民驚叫四散,方沁快跑上前,扯下汗巾子在曹煜血流不止的手掌纏繞,血跡很快滲透汗巾,殷紅溼熱,浸溼方沁雙手,她渾身都在發抖。
“曹煜……”
“沒事,你到屋裡去,不是叫你不要出來?我要衙役帶你走你怎麼不走?”曹煜臉色因為失血泛白,手掌倒是不痛,就是劫後餘生,思緒紛雜。
方沁癟嘴厲聲,“是,我就該丟下你走,就該讓你被人揹後捅刀子,橫豎那也是我先頭的心願。”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你。”
“不要你擔心,你看你把自己弄成甚麼樣子!”
曹煜咂舌,讓爭辯就此終止。
知縣在旁驚魂未定,推一把邊上目瞪口呆的縣丞,後者趕緊往外跑,“大,大人,我這就請人去找大夫。”
知縣上前來大手一揮,“關門!把門都關上!”他領著曹煜往裡走,“大人隨我來,大人快隨我來。”
半個時辰後,大夫前來檢查了曹煜傷勢,好在無甚大礙,並未傷及筋骨,只是尋常皮外傷,稍加沖洗包紮即刻。
創口很深,流了很多血,方沁不敢上前,坐在邊上瞧著大夫為他包紮,等大夫走了,才過去問他疼不疼。
曹煜攥刀時緊張,顧不上疼,這會兒有她在邊上,疼也說不出口,只叫她不要擔心,然後她就真的點點頭,惴惴不安地盯著他的手,坐到一邊去了。
那知縣腦袋上被打個大包,怕得喝水都端不穩杯子,“這幫刁民!好心好意派發糧食給他們,還要被他們嫌這嫌那,摻沙子是甚麼大事?自家沒有簸箕篩麵粉不成?就是真吃進去,我看哪個會死!”
縣丞在旁轉著圈踱步,“嘶——,白麵裡為何會有黃沙?難道是山西那邊魚目混珠所為?”
“齊知縣。”曹煜無意和他談論適才的鬧劇,冷冰冰吩咐,“套三架馬車,今夜一起從城中出發,往南直隸去。”
知縣捂著腦袋上的大包,狐疑愣神,被曹煜眼刀掃過,飛快答應下來,推門走了出去。
屋裡只剩兩人,方沁走上前,腦子裡“轟隆隆”作響,甚至不敢定論,“剛才那人可是要殺你?”
曹煜闔上雙目,長吁氣,“多虧有你,他也沒得手不是?”曹煜頓了頓,笑著斜睨她,“沒準是他曉得我作惡多端,對你壞事做盡,來替你報仇。”
方沁直想罵他,“甚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玩笑?他為何要刺殺你?他是劉文清的人嗎?還是誰的人?”
“不要問,知道的越少越好。”屋裡沒旁人,曹煜聲調平穩道:“今夜我們離開這裡,此地不宜久留。”
方沁怔然發問,“怎麼會這樣?我們回南直隸嗎?”
曹煜頷首,“江浙的衙門我信不過,白麵攙黃沙,未必是山西那邊魚目混珠,也可能是這裡的人在暗中搞鬼。”
方沁心上發緊,攥著手,“你有主意了?”
“走一步看一步。”曹煜見她神情憂慮,握著她手腕將人從座椅上帶起來,圈進他的懷裡,“沒事的,沁兒,沒事的。”
夜半三架馬車從走三條路出城,曹煜方沁坐在其中一駕車中,惴惴不安駛出城外。
方沁渾身發冷,莫名緊張得牙齒打顫,側身而坐,半個人都偎在曹煜胸膛,緊緊挨著。
“別怕,睡一覺,天亮了我叫你。”曹煜右胳膊將她環著,圈著她肩膀的手便是包紮過的那隻。
“嗯……”
方沁這些天實難安心,睡得不好,此刻分明驚險,得他用力抱著絲毫不覺害怕,反而奇異地湧上睏意,在他臂彎裡沉沉睡去。
天不亮,方沁便被顛簸的山路叫醒,抬頭曹煜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格外明亮,他望著車簾外的一線景色,不知在想甚麼,攬著她的手不曾鬆開。
“你在想甚麼?”
“想恕兒,想我們。”曹煜閉上眼睛,“也後悔,可是後悔沒有用,便更想恕兒。”
“後悔甚麼?”
“後悔沒有重視汪銘,沒有殺了顧夢連。”
方沁在他懷中微微一顫,想直起身來,被抱得更緊,他盯著車簾外的一線光亮,目光狠戾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天快亮的時候,身後傳來馬蹄疾馳,方沁對這動靜再熟悉不過,緊拽著曹煜衣襟,“誰?誰追上來了?”
有人真的要至他們於死地,緊追不捨,目的明確。
“不能被追到,曹煜,不能被追到……”
曹煜掀簾向後望,果真是一匹快馬,馬上黑衣人低俯身體,窮追他們一夜,終於來到視野之內。
刺客身背長弓,此時挽弓搭箭,尖利的哨鳴過後一支長箭飛射而出,箭頭扎進轎廂,方沁驚叫過後眼前發黑,動彈不得。
“彎腰。”曹煜將她護在身前,催促車伕行路。
車伕嚇得可謂屁滾尿流,方向都分不清,緊張之下在山路左拐,將馬匹暴露刺客視野,後者將馬脖子一箭射穿,但見那馬仰頭抽搐,嘶鳴倒地,連帶轎廂也被掣倒。
曹煜躬身護住方沁頭臉,二人重重雖馬車側翻在地,曹煜不顧右手傷勢拖著她往外爬,方沁只聽得到自己心跳,跟著他爬出側翻的轎廂。
馬車正行駛山路,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密林陡坡,二人回身望向馬上刺客,已經近身,方沁只覺生命正隨馬蹄聲流逝。
曹煜陡然抱住方沁將她圈在身前。
“別怕,沁兒,閉上眼睛。”
他毫不猶豫抱住方沁滾落山林,兩臂猶如兩條結實的藤蔓,將她緊緊困在懷中。
耳畔風聲呼嘯,箭矢擦身而過,枯葉樹棍隨動勢亂飛,方沁嚇得近乎失去意識,等二人速度漸緩,她已不知隨他翻滾了多久。
“曹煜?”
方沁被結實的身軀覆蓋,不見天日,她推了推,身上人紋絲不動,“曹煜!”
她倏地失聲慟哭,費勁從他身下探出半個身子,捧起他沉甸甸枕在她肩頭的頭顱,他臉孔耳廓遍佈擦傷。
“曹煜……曹煜!你死了嗎?你不要死……我求求你,快點醒過來……快點醒過來……”
此時山林天色大亮,鬱鬱蔥蔥的樹冠上內鳴禽飛舞,花簇錦攢。方沁淚眼朦朧,哭聲慘慘,伸手環抱身上人勁窄的腰身,哭得不能自已。
曹煜在喑啞的哭聲中轉醒,渾身都疼得尖銳,疼得悶哼,想爬起身,卻根本感受不到右腿的存在。
方沁見狀止住哭聲,吸吸鼻子,兩臂用力撐住他肩膀,幫他起身,“曹煜,曹煜曹煜……”
曹煜扯動嘴角,笑話她,“……怎麼只會叫我的名字。”
“我以為你死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她擔心哭泣的模樣醜極了,眼淚溼潤了臉孔,因此沾滿塵土。曹煜失笑,抬手抹她腮畔泥巴,卻抹了她一臉熱血,愈發難看。
方沁見他右手傷口血流得一發不可收拾,發著抖幫他坐直身體。
曹煜伸手按壓右腿,“這腿該是硌到石頭,骨頭斷了,不嚴重,沒有出血。”
方沁滿身泥濘,慟哭問:“那怎麼辦?那我們怎麼辦?”
“沁兒,扶我起來。”
方沁趕忙咬牙照做,曹煜單腳站著在林間張望,靠樹影辨別方向,“我們先往北走,那裡地勢高,或許會有人煙。”
二人徒步跋涉,方沁給他做拐,走在山清水秀之間,累了鞠水來x飲,傍晚還真讓曹煜走出了林子走上小路。
期間過路兩處村舍,曹煜都只上前問路,得知前方還有村子,他還要繼續往前。等到天色擦黑,他們才在一處寧靜的村莊落腳。
此時莫說曹煜,就是方沁也臉色煞白,半邊身子被他壓得發麻。好在前段日子災民到遍地都是,他們兩個“難民”跑到這窮鄉僻壤也顯得不再古怪。
曹煜拿銅錢換宿,雨停後災情穩定下來,百姓依舊認錢,獵戶家的女人收拾了空屋給他們兩個暫住。
獵戶妻子也是實在人,收了錢將他們二人好生安頓,端來熱水和換洗衣物。
“妹子,這身是我男人的衣裳,我男人個矮些,但能穿,我倒和你身量差不多,細細瘦瘦的,你穿肯定合身。你丈夫真不湊巧,失足墜崖的事其實我們這也常有,上山打獵的男人們接骨都有一套,你且等等,待我男人回來,我叫他幫你家的看看。”
“謝謝你,你救了我們。”方沁焦急接過衣物道謝,又問她家男人何時回來,“我家夫君除了腿還有其他傷處,右手最為嚴重,可也能看?”
“能!”獵戶妻子道:“他快回來了,雨停之後山裡好走,他就又打獵去了,天黑之前這村裡的男人全都會回來。”
獵戶靠山吃山,雨水氾濫成災時,尚有野物和往年晾曬的乾肉果腹,唯一要擔心的是泥水從山上傾洩,那種場面頃刻便能吞沒一個村落。
“妹子,餓了吧?我給你盛碗野菌子燉肉來。”見方沁擺手,她笑道:“別客氣,我們山裡不缺吃的,雨後的菌子都快撿不過來了。”
方沁千恩萬謝地回進門,轉臉見曹煜倚靠床板正白著個臉含笑看她,臉側都是枯枝刮破的口子。
她忽感鼻酸,“瞧甚麼?”
曹煜笑道:“我都聽見了,你適才管我叫夫君。”
“當真摔傻了!”方沁霎時熱淚盈眶,“你願意給我當侄孫我還不要呢,那你說你是誰?恕兒算甚麼?”
曹煜伸手朝她招招,要她過去,方沁蹭步過去,在床沿坐下,曹煜攬過她肩膀要她睡在身前,下巴在她發頂蹭一蹭,“不然你和那村婦學嚒,往後就說我是你的男人。”
方沁那麼大個閨秀,那麼高的出身,聽他如此說,虛握成拳錘打在他胸口,曹煜劍眉緊蹙捂住心口,好似被她打出重傷。
“曹煜?!”
方沁慌遽檢視他傷勢,忽地被托住脖頸封住唇舌,劫後餘生,曹煜貪婪品味她的甘美,攻城掠地毫不手軟,方沁行路一天虛得不行,被吻得軟趴趴沒了骨頭,趴在他胸膛輕喘。
“怕不怕?”曹煜輕輕撥開她額面碎髮,“被追上,滾下山的時候,怕不怕我不能保護好你,讓你受我連累,亦或者怕我自私地丟下你走。”
方沁兩眼霧濛濛看他,搖頭,“你不會丟下我走,你愛我…”
曹煜怔然過後,嗤笑一聲,發狠地掐起她下巴吻她,比適才更用力,更動情,幾近痴狂地與她沉聲複述,“是,我愛你,我愛你……滾下山崖時我想,若就此和你死在一起,也圓我心願。”
方沁心驚,被咬得疼了,輕聲嗚咽。
他顰眉將她抱坐在腰間,剝解她,去吃另一處更綿軟更令他著迷的軟物,含混道:“可是我捨不得,我捨不得就這麼死了,和你死在一處,葬身荒野,壓著你一起腐爛,不能吻你,不能碰你,不能睡你……”
方沁喘息連連,早已承受不住地躬身顫抖,他笑起來,齒關輕碾,忘情地闔上明亮狡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