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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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同輝,草木斑斕,正是一日中金烏西沉,冰輪上升的時候。
秋菊螃蟹宴上大家都來齊了,就連說好要去上學的荃哥兒都殺了個回馬槍。
是方其玉在席上不見高靜雪一家三口,問了方知她在等荃哥兒下課,當即派人提三隻熟螃蟹一罐紹興花雕過去送給曹煜,讓他今日早點回去,也好將荃哥兒一家換了來。
吃過飯,兩個孩子提著楓葉燈籠在菊花叢裡嬉笑打鬧,兩尾小泥鰍似的鑽進鑽出,童言童語討人歡心。
崔慧卿環視這滿院的燈火菊花賓客,呷一口酒對身側的老夫人笑道:“您瞧,這才是一大家人呢,多久沒見小姑姑笑得這麼開心了。”
老夫人笑逐顏開,而後輕嘆口氣,“可惜你表姐打算過完中秋就留下兩個孩子,獨自回杭州去了,這樣歡聚一堂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將來沁兒出嫁,也是要走的。”
“當真?”崔慧卿短暫怔愣,下意識竟看向了方其玉,後者正與方臨玉飲酒談天,沒有察覺她的視線,“老夫人要是愛熱鬧,我就派人到揚州去把您的孃家後輩請來,陪您住上幾天,敘敘舊,說說揚州的變化。”
老夫人拍拍崔慧卿的手背,“你有心了,總是將這個家料理得措置有方,有你在我每天高興著呢,哪裡還用孃家人來陪。只是呀,你和碧瑩兩個不管是誰,要能再給家裡添幾口人,我才是真的無憾了。”
聽到此處,崔慧卿只扯動嘴角微笑,旁的沒有多說。
泥人巷裡,曹煜撬開了冷螃蟹的背殼,咔吧脆響後掰做兩半,折下八條四仰八叉的蟹腿,拆骨食肉,姿態緩慢,佐酒細品這別人施捨的珍味。
約莫半個時辰前,提著這些螃蟹的丫鬟找到他,向他說明了緣由,又補上句,“連三爺今日送了好些宮裡賞的萬壽菊和陽澄湖的大閘蟹來,這會兒前頭臨二爺還叫了小戲兒來唱曲,簡直熱鬧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周芸得到口信,過來帶荃哥兒去前頭吃飯,適逢鴻院的丫鬟在對曹煜說話,笑了笑,走上去。
“那些花兒曹先生進小瀾苑也看到了,遍地橙黃,美得人心醉,我看連三爺就是衝著和小姨姥姥同桌吃飯來的,否則做甚麼拿這麼多新鮮螃蟹來,闔府上下鉚足勁兒都吃不完。”
曹煜笑著接過了蟹子和花雕,準了周荃歇學一天。
空曠的屋裡他只點一支蠟燭,蕭瑟的窗寮倒映挺拔的背脊,冷螃蟹腥氣,就著花雕倒也吃不出甚麼異味。
並非他懶得起鍋將螃蟹再熱一熱,而是這螃蟹帶著難以下嚥的腥味才對得起它的來歷。
許是花雕酒的作用,這晚曹煜睡得很死,夢裡夢見秦淮河畔的花樓,卻不是他常跟方臨玉出入的那間。
那是間陳設過時,早該拆除換血的教坊司,他穿行在醉醺醺顛來倒去的人堆裡,正尋找一個人。
一間間屋子,一扇扇門的尋找著,從門縫看進去,男人女人變成了兩塊黏糊滑膩的豬肉,掛在屠夫的鐵鉤上劇烈地碰撞在一起,發出痛苦又靡靡的呻.吟。
他關上一扇扇門,又開啟一扇扇門,在終於在走廊的盡頭找到她,門裡她也在做一樣的事,那個男人壓在她身上,肥肉來回蕩著漣漪,她難受地別過臉去,瞥見了門外的曹煜。
“你進來做甚麼?”女人歇斯底里抓起床邊几上的香爐,重重朝他砸去,粉白黛黑的臉煞是猙獰,“滾到外邊去!”
香灰迷了眼睛,曹煜驀地從無比真實的噩夢甦醒,兩眼發直,天旋地轉的躺在冷硬的床板。
窗外泠泠月色透過窗欞灑在屋裡,那清白的冷光直往人骨頭縫鑽。
他蜷起身體,餘韻裡肥膩的男女變成了姑娘頸後肉粉色的胎記,細白的柔荑,纖巧的足腕……將手探進被衾,握住的卻不是她的腳踝。
有朝一日他高步雲衢,踅足再看,或許她早已隱入無趣的塵寰,不過是唇畔一點曾經誘人的櫻桃酒漬而已,算不得甚麼要緊。
翌日來到翰林院做他那乏味的編修,正穿梭在書架之間找一本三年前就撰寫完成塵封庫中的國史。
“曹編修。”
陌生的聲音將他叫住,曹煜踅身回看,見到來人果真眼生,輕微顰眉躬身唱喏,等那身著四品雲雁補子服的方臉青年男人道明來意。
翰林院足有三進佔地,要找一個陌生人並非易事,此人上來便做得熟稔之態,顯見有備而來,讓曹煜平白生出警惕之心。
男人撫過一字須,微笑道:“曹編修,你沒見過我,我是督察院僉都御史王書愚。”
“王大人,失敬失敬。”曹煜臉上堆砌驚愕,重又抱圓了兩臂鞠下一躬,“下官眼拙,竟不知是督察院的王大人,望大人贖罪。”
王書愚哈哈大笑,眼底審視意味轉瞬即逝,“曹編修在找甚麼?”
“一本萬宗九年的國曆。”曹煜莞爾笑問:“還沒問王大人來到翰林院是為何事?”
“找你。”
王書愚遞去讚許眼光,“晉王看過你會試寫的八股文,又過目了你在殿試上所講策論,對你所說的賦稅合一之法甚是好奇,想與你促膝對論,抵足談心。不知曹編修何時得空,可以登門一敘?”
話音甫落,曹煜陡然舉目不可置信,沉吟片刻,作揖頷首,“下官所說賦稅合一之法不過是高談闊論紙上談兵,得殿下賞識實在受寵若驚,愧不敢當,如何敢於殿下促膝對論抵足談心。”
王書愚料到如此,笑了笑,“不急,王府大門總是在那不會長腿跑了,等曹編修何時不再妄自菲薄,待看清局勢再登門拜訪也不遲。”他輕拍曹煜左臂,“好了,話我帶到,曹編修,忙你的吧。”
曹煜欠身作揖,“王大人請慢走。”
督察院的人竟和晉王有牽扯,晉王李賢是萬歲爺嫡出長子,彼時萬歲還是太子,而晉王生母則是第一位太子妃,後來萬歲爺繼位皇后仙逝,便冊淑妃為皇后,而淑妃的兒子也隨之冊為太子。
當初在冊立太子之時,朝野竟有近半數人支援萬歲冊長子李賢為東宮,而非嫡幼子李賀,當中以文華殿大學士劉文清為首,惹龍顏震怒,冷落晉王數年,令他就番北平制衡蒙古。誰知眼看他大敗敵首戰功赫赫,萬歲爺去年又將他召回京中困守,長處不得施展。
曹煜闔上眼睛陷入思忖,王書愚和晉王如何會不知道他和方家的關係?崔老太師是太子尊師,方其玉娶了他的嫡孫女,這層關係儼然已將方家歸攏進了無可動搖的太子黨系。
聽王書愚的意思,晉王只是讚賞他的才幹,好奇他寫的策論,想與他聊聊罷了,並未展露明確的拉攏之意,何況如若涉及奪嫡之爭,他一個七品編修連在官場不過螻蟻,拉攏他又有何益處。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絕不算小,曹煜將此事暫壓心底,不對旁人說起。
碧海青天玉兔搗藥,八月十五中秋將近,方沁望著滿院菊花心思爛漫,想的不是這月的中秋佳節,而是下月她的及笄之禮。
新制的冬衣已經到了,老裁縫先緊著她和老夫人的做,其他院的還未送來,估摸著還要半個多月。
丹箏x抖抖那身藕粉的纏枝紋綢面夾襖,指尖走過那細密的針線,對老裁縫的技藝讚不絕口,“這身真漂亮,我看這身該留到及笄穿,先藏著不給大家看。”
嵐鳶笑話她小家子氣,又對窗邊枕著手背賞花的方沁道:“娘子,我看中秋那天您就穿這件粉的,反而是藤黃蝴蝶花的那身該留到十一月行禮時穿。”
丹箏不服,和她鬥起嘴,喊來外頭的兩個小丫鬟進來評理,結果各得一位支持者,兩臺對壘惹方沁發笑,“不如你們各自成組地說說,看誰能說服我。”
“粉的好看!”丹箏慷慨激昂,“小娘子肌膚白嫩,穿粉的最襯膚色,咱們衣櫥裡最多的也是這種乳黃乳白乳粉的顏色,九月是大日子,當然要穿最適合一身了。”
“有道理,嵐鳶你說說呢?”
“娘子,粉色是襯你,可誰說你穿藤黃就差?”嵐鳶微微一笑,溫聲道:“九月過後你就是待嫁的大姑娘了,適逢金秋,黃色是秋天的顏色,也是果實成熟小麥豐收的顏色,你行過及笄之禮,不就是秋天的麥穗,由生到熟了嗎?”
由生到熟,像果子和麥穗那樣。方沁喜歡這個說法。
她嚮往成熟,將稚氣的淡粉衣衫褪下,換上更為雅緻沉穩的顏色,就像鮮果由青到紅的轉變,昭示著她和它已到熟年。
偏院裡,周芸自妝奩拿出方沁所贈的胭脂膏子,對鏡坐著,用指肚蘸取些許抹在兩腮和嘴唇,她淡泊的眉宇間有股子聰明勁兒,點綴以胭脂,自是明豔動人,霞光四射。
“噯?這胭脂…”如意從外頭廚房端了飯食來,瞧見她手裡掐絲的胭脂盒子,頗有些驚訝,“表姑娘也得著一盒?”
周芸偏頭看向她,“甚麼意思?還有誰得著了?”
如意心思單純倒沒想那麼多,直言道:“我剛才在廚房瞧見瓊院的丫鬟人手一盒,個個都朝我臭顯擺,說是二太太賞的,欺負我沒有。”
瓊院的丫鬟人手一盒的東西,到小瀾苑來,竟送給她了?
周芸對鏡蹙眉,彆扭地笑著,臉上的胭脂紅像極了兩記耳刮,打得她兩耳嗡鳴,心裡滴血。
她將那做工精美的銅盒在桌案一擱,輕描淡寫地起了身,“給你拿去用吧,這顏色俗豔,我才不喜歡。”
本文架空明,文中賦稅合一借鑑了明朝一條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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