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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6-04-07 作者:在酒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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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長樂橋上熙來攘往,秦淮周遭的紅粉行院紛紛懸燈結彩。

曹煜等了約莫兩刻鐘,方沁閃身出現視線內,神色倉皇好似身後有洪水猛獸。

下一瞬,字畫坊果真走出個氣質昂藏的男子,駐足向行色匆匆的方沁眺望。

方沁帶進字畫坊的畫軸,此時也出現在那男子手上。

畫軸展開會是怎樣一副畫卷?曹煜不得而知。

因著著一份不得而知,浮現對這二人關係的猜測,許是一出爛俗西廂,唱崔鶯鶯會張生的戲碼。

想起袁碧瑩說方沁甚麼都不懂,又心生疑竇,決意試她一試。

方沁穿過人群來到身邊,掣上曹煜袖口便走。

曹煜低頭看她舉動,眉尾輕微動了動,任憑她將自己拖進人潮,似兩尾在水流湍急處交匯的游魚,先後擠下長樂橋。

急匆匆走遠,她鬆開手,曹煜撫平起皺的袖口,“那位小官人是?”

方沁轉回身,用懇切的目光看著他,“今天的事,你可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去。”

曹煜在心裡笑,面上淡淡的,“小祖宗,我甚麼都不知道,又能說出去甚麼呢?”

許是覺得他說得對,方沁安下心,也走進了他用言語設下的圈套,洩露了些許天機,“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誰,你千萬千萬不要將此事說出去。”

曹煜越發懷疑那男子的身份,皺眉問:“您是特意來見他的?”

方沁的答覆仍叫曹煜摸不著頭腦,“我不認得他,我以為碰不上他才來的,哪知他竟在那裡守株待兔。”

驢唇不對馬嘴,曹煜不再問了,他對小女孩兒的心事不感興趣,只想弄清她究竟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不諳世事。

二人回到方府西角門,分別前,曹煜坦然自若蹲下身,摸出一方素白手帕,探手擦拭方沁沾染泥水的鞋面。

雀銜瑞草的鞋面底下,有著淺淺的五指輪廓,五根指頭在生人觸碰下,稍顯侷促的蜷了蜷。

曹煜抬眸捕捉她的不安,卻只瞧見一雙忽扇的眼,靜待他伺候妥帖。

她果真未覺不妥,於是一種古怪的妒忌在曹煜心上蔓延。

他妒忌方沁,妒忌她是乾淨的一張白紙。

白紙在亮處通透得灼眼,而自己卻深處黢黑泥潭,吞下一口口汙泥濁水,醃漬一副髒心爛肺,轉頭又無回頭路可走,只好和這世道較量,看誰髒得過誰。

方沁被盯得難受,拔出腳,率先開了口,“多謝你陪我跑這一趟。”她頓了頓,“還有一事要拜託,煜哥兒,你就敲開門說忘了東西來取,我好找準時機跟著進去。”

煜哥兒?

煜哥兒微微一笑,點頭應了。

回府已是傍晚,在那之前丹箏看到方沁留的字條,第一反應是拉來嵐鳶埋怨,若不是她死活不答應放人,小娘子又怎會擅自偷跑出去,身邊連個看護的都沒有。

“娘子哪來的膽子,居然拿午睡騙過我們,這下好了,也不知人是何時走的。”嵐鳶拿著那字條不敢聲張,扭臉看向丹箏,“你跑一趟,出去把娘子找回來。”

丹箏擺手連連,慌了神,“這叫甚麼事!我看還是得先稟明老夫人。”

“萬萬不可,就連你我都沒料到娘子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事,再說給老夫人,你想得到後果嗎?”

“可你叫我出去找娘子,又是件容易的事?別回頭讓人在門口扣住,惹出更大的禍來。”

如此二人亂了陣腳,在屋內好一陣踱步。好在方沁速戰速決,此時已在西角門看曹煜擦鞋,過了約莫一刻鐘,躡手躡腳回到小瀾苑,敲響房門。

丹箏見到方沁回來,眼淚在眼圈內打轉,圍著她檢查,見沒有缺胳膊少腿,這才如釋重負拖來杌子坐下,軟綿綿埋怨她險些釀成大禍。嵐鳶則將生氣寫在臉上,背過身不願理睬。

方沁對她二人賠不是,“我不敢了,保管沒有下次,你們別生x氣,今天我去到字畫坊,那人居然也在,攔著我不讓走,我哪還敢有下次。”

“你呀!”嵐鳶轉過身,眉毛交疊地擰巴著,“小祖宗!真是我的祖宗!”

丹箏猛坐起身:“遇上那人了?那是如何脫身的?”

方沁叫她寬心:“他也不是強留,你瞧我好端端在這兒,不還是走成了嗎?”

“難為你還記得來去的路。”嵐鳶顰眉覷她,到底心疼,張羅著替她更衣,“如果再有下次,娘子且看吧,我馬上告訴老夫人,求她老人家到外面請最嚴厲的嬤嬤來管束你。”

“別。”方沁幼時跟奶孃長大,知道嬤嬤們管女孩子有多嚴厲,拉過嵐鳶的手,“我有你和丹箏管就夠了,不要嬤嬤管著,將來你老了變成老嬤嬤,我們還在一起。”

嵐鳶撇著嘴角終於有了笑意,嘴上還是沒有軟話,“就說你這段日子總畫那隻鷹,感情是憋著勁要一雪前恥,這下畫送到了,妙筆先生可滿意了?”

“噯,就別說我的不是了。”方沁正讓丹箏伺候著換衣,扣上最後一顆盤扣,她拉過兩人的手,並肩坐到塌上。

“今天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我發誓。我非但不會再去那間字畫坊,往後也不會再讓丹箏拿畫去出售,妙筆先生從此人間蒸發,查無此人。”

夜闌秉燭,燈火闌珊。

顧夢連自長樂橋打道回府,將馬鞭丟給下人快步進門,風風火火形色得意,再得意不過。

“連三爺,您回來了,您總算回來了。”門房小子眼睛都亮了,一個個傳了馬鞭下去,最後那人轉身牽了馬朝馬廄小跑。

顧夢連見幾個小子這副神情,猜到了緣由,“可是父親在家了?”

“在家,問了您的去向,我們不敢亂說。”

今天甚麼日子?真叫好事成雙。

得知顧榮自軍營回到家中,顧夢連取過小廝手中燈籠,撒丫子昂首闊步朝內院趕。

哪知才要踏進廳門,兀突被一隻砸在地上的香爐截住去路,倉皇抬臉,見顧榮背身回首瞪視。

顧夢連當下頓住腳步,端方見禮,“父親。”

“你還知道回來?”

顧榮旋身上前,厲聲呵斥,“半月前我是如何與你說的?要你協助你長嫂治理家事,還要你去齊國公府走動,你呢?三天兩頭往外面跑,天不黑便不回家來,你長嫂替你將禮備好,你卻反悔不願意去齊國公府登門造訪,顧夢連,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你要悔婚不成?”

顧夢連喉頭滾過兩把刀子,臉孔發白,其實他還未想得那麼長遠,但既然話趕話,那他也就直說了。

“當年父親和老國公信口一提,便定下了我與那女嬰的終身,後來老國公身故,您也遠調甘肅,自此沒人再提起此事。父親,咱們回南京也有兩年,那齊國公家也不問不問的,可見根本無人當真。”

“孽障,你膽敢再說一遍?”

顧夢連伸直了作揖的雙臂,將臉埋得更低。

“我在西山軍營的這段日子,你都做甚麼了?”顧榮魁梧奇偉,個頭與顧夢連一邊高,肩膀卻是他兩個厚,朝他走過去,“你與我實話實說,進京兩年好的不學,是不是在外邊耽於聲色,學那些紈絝養了粉頭戲子?”

顧夢連大驚:“這是萬沒有的。”

顧榮乜斜雙眼,緊盯顧夢連,後者眼光躲閃,“我知道了,父親,我會挑個日子,攜禮去齊國公府拜訪。”

顧榮冷哼:“假模假式,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待著,幫你長嫂預備中元祭祖的事宜,齊國公府那邊,我先送信過去問問。”

聽父親言語鬆動,顧夢連也鬆一口氣,心道父親也擔心方家早將這樁娃娃親給忘在腦後,兩人相互遞了臺階。

顧榮瞧見顧夢連手中畫軸,“你手裡拿的甚麼?”

顧夢連欣喜上前,“父親您看,您不在南京的日子,城裡多了位擅花鳥的妙筆先生。”

他邊說邊將那畫卷展開,“這是他畫的雀鷹,先前還有一幅,鷹被剪了飛羽還在捕兔,被我指出錯誤又謙遜重畫了這張馴鷹圖。”

顧榮眼神跟著那畫軸緩緩展開,蹙眉端詳片刻,一字須下的兩片嘴唇捺了捺,“不錯,就是刻畫得太精細,少了鷹的氣勢。”

顧夢連笑起來,“父親說得不假,不過鐵畫銀鉤有鐵畫銀鉤的氣勢,刻畫入微也有刻畫入微的妙處。”

“好了,這時間回來,廚房都收拾了,我叫你院裡的給你預備了飯菜,還不去吃。”

“謝父親!兒子這就去。”

比烏雲濃重的黑夜悄然入境,泥人巷到了這個時刻,只剩了無生氣的一派安寧。

曹煜打了燈籠行至巷口,朝拆建完工的家宅走去。

他人瘦高,提燈緩行,與這狹長腌臢的窄巷看上去冰炭不相容,可他偏就長在此地,有時被曹老漢擎棍打得兇了,還會滿臉是血滾進這條巷子裡,像條瀕死的狗一樣爬行。

曹老漢喝醉不分輕重,真格往死了打,他有次真覺著自己要死了,最後仍爬起來,曹老漢打不趴他,自己卻醉醺醺倒在院裡。曹煜踉蹌著踩著他過去,進屋蜷身睡下,沒管睡在外頭雪地的曹老漢。

翌日一夜過去成了“雪人”的曹老漢被間壁人家早起瞧見,抬到炕上將手腳搓熱,還是活過來。

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眼下曹煜推開柴扉,有條不紊進到陳設已然不同的家中,更衣洗漱,點燈夜讀。

讓人不禁疑惑,月前這裡難道不曾燃起一場大火?也不曾將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此化為烏有嗎?

他為何如此淡然,就好像那是一場蓄謀已久,不可得見天日的謀劃,又或許是一次衝動,一次自衛。

他不說,旁人都不得而知,放任那些閒言碎語來揣測。

心無旁騖讀過幾頁紙,他掏出袖中沾染泥水的白帕,放在一旁。

又讀過幾頁,他改換坐姿,將頭一句重讀一遍。

眨眼生出些許恍惚,視線內的光線變得溫軟柔和,異常朦朧。一隻光潔細膩的裸.足踩上他書頁,白嫩的五指,纖細的腳踝,穿上羅襪,塞進繡鞋,託在他手掌心。

曹煜倏地合攏紙張,伸手抽過那條帕子,剛一握緊,油燈火星“噼啪”作響。

此前並不覺得,但自從跟方臨玉出入花街柳巷,夜便比以往更漫長了。

窗寮上看,油燈倏忽暗下來,而後火舌翻卷,漸漸將息。

小丑開局,看曹狗如何逆風翻盤(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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