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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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敗,方沁使人移了薔薇栽在園中。
自街上回來,丹箏便總朝嵐鳶打眼色,打趣小祖宗的心不在焉。
她在背地裡和嵐鳶說那小官人是如何高大挺拔,如何品貌非凡,言談舉止又如何與府上兩位爺全然不同。雖說也是個玩世不恭的主兒,卻比大爺落拓,比二爺持重。
嵐鳶越聽越心驚,說她們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應允了小祖宗出府,無事發生倒罷了,偏惹上這麼一個。
非但如此,方沁還與那雀鷹槓上,將先前那幾張展翅高飛的全燒了,又畫過一張貼切的馴鷹圖方才罷休。
嵐鳶悄悄對丹箏說:“小娘子就是死犟,牛脾氣,自己和自己置氣。”
丹箏小雞啄米地點頭。
外間來了人,是鴻院的大丫鬟,說過會兒其大爺要來給姑姑問安。
方其玉是稀客,他吏部事忙,鮮少在內宅露面,若非要事不會前來,聽他要來,真格的有些驚喜。
方其玉大方沁十六,就是生一個她都不難。小時候還可以明目張膽管他叫其哥兒,長大他成了養家人,便改口叫他的字。
“開陽,你來的正好,我沏了白毫銀針,倒與你嘗。”方沁坐在塌上親手為方其玉看茶,清亮的茶湯潺潺入杯,“嵐鳶,給大爺取些醃桂佐茶。”
“不必麻煩。”方其玉來時行色匆匆,雖已換上青灰常服,但不難看出回府不久,有些氣喘,兩頰也稍顯酡色。
方沁刮刮茶壺蓋的茶沫,不解抬首,“回來得急?”
“不急,是天熱。”方其玉與方臨玉有六成相像,輪廓比方臨玉更堅毅,瞧著也更堅實可靠,只是今日他如操左券的沉穩被失措取代。
“姑姑,昨日我收到浙江來信,伯瑜上月謝世了。”
茶壺與紫檀木几案觸碰,發出叮鈴響動,一如方沁心中震盪,“他年初墜馬,堅持到現在已是不易,去了也是解脫,只可憐了靜雪,還有芸姐兒荃哥兒。”
一室慼慼,誰也沒了飲茶的心思。
“眼下芸姐兒十六,還未談婚論嫁,荃哥兒年紀更小,才剛進私塾唸書。”
聽方其玉此言,方沁凝視茶桌紅了眼眶。高靜雪是她長姐獨女,嫁到了杭州,夫家是富庶的船商,丈夫周伯瑜就是周家嫡長。
眼下人死如燈滅,周家這盞長明燈卻不會就此將息。周家嫡系除卻荃哥兒,還有一位虎視眈眈的三叔。
當初伯瑜摔馬,周家便頻繁寫信過來,巴不得方家把荃哥兒接了走,好讓周家家業都落進伯瑜的三叔手裡,高靜雪孤身一人鬥不過他們,還不知會被怎樣處置。
方沁不知所措,由衷想要幫她,“咱們將靜雪接了來吧,她一個人在杭州怎麼活?”
按理說,這事該高靜雪孃家來做,可高家現在的掌家人已是高靜雪的堂哥,此人在山西任職五品地方官,路途迢迢不說,負擔三個人口也並非添三雙筷子那麼簡單。
方其玉頷首,“我早些將信送出去,周家要是不放人,我就派人去接。”
周家當然願意放人,周伯瑜的三叔手握周家織造命脈,滿眼都是周伯瑜手下的造船廠,周伯瑜一去,恨不能一夕間歸攏了權柄,將周伯瑜名下的產業都牢牢攥進自己手中。
方沁讓人收拾了小瀾苑的偏院,騰給高靜雪一家三口。
迎高靜雪這日是個雷雨天,一架馬車拉著娘仨,一架馬車拉封著七八層油紙的樟木箱,攆著水波自青石板那頭過來。
方家女眷都在前廳等待,等車聲響起,便使門房打傘將人接進來。高靜雪牽著姐弟兩個,在傘下給老夫人重重磕了個頭,起身時兩膝泥濘,淚眼婆娑。
老夫人在崔慧卿的攙扶下將三人帶進門,“好孩子,你受苦了,往後你便將這兒當成南京的孃家,你這是回家來了。”
高靜雪擦了眼淚,拉過荃哥兒和芸姐兒:“叫老夫人。”又轉向方沁,“叫姨姥姥。”
荃哥兒年十歲,脆生生叫了人,芸姐兒卻是比方沁還大出一歲去,叫了老夫人,怔怔瞧著眼前還沒自己高的小姑娘,怎麼也叫不出口。
高靜雪牽著兩個孩子,將周芸往前帶了帶,“叫人呀,這是你姨姥姥,是我的小姨,可聽明白了?”
周芸點點頭,細聲叫了方沁一聲姨姥姥。
方沁笑著拉過她的手,沒甚麼溫度,冷雨裡凍得冷冰冰的,“我生下來輩分就大,大家也都習慣了這麼叫我,你要是不習慣,不那麼喊我也是可以的。”
崔慧卿適時插話,“這可使不得,壞了規矩。”
高靜雪引過兩個孩子,面向崔慧卿和袁碧瑩,“這是你大舅母和二舅母,給舅母見禮。”
兩個孩子都乖乖見了禮,袁碧瑩笑著應下,仰頭看看灰濛濛的天,“好了好了,大雨天在這兒吹風,都不怕吹病了是不是?”
老夫人咳嗽兩聲先回了聽瀾院,說好晚間大家都到聽瀾院的花廳用飯,熱鬧熱鬧好給高靜雪接風,等大爺二爺下值回府就開席,都得穿得漂漂亮亮的去。
方沁帶客人來到小瀾苑,荃哥兒忽然拋高了小臉瞧她,“姨姥姥,你為何這麼年輕?你真是我姥姥的妹妹嗎?”
周芸拉過了自家幼弟,眼梢瞟過崔慧卿,注意著她的臉色,“和長輩說話不得無禮。”
方沁卻不妨事地蹲下身去,“我真是你姥姥的妹妹呀,這府裡這麼多人,難道都在騙你不成?”她摸摸荃哥兒的腦袋,“荃哥兒可上學了?”
“上了,姨姥姥,先生也會到南京來嗎?他不來的話,我聽誰的課呢?”
小孩好學,大人們欣慰地笑,高靜雪掖掖他翻起的後脖領,“上學的事娘會想辦法,給你在南京找個新的先生。”
方沁向崔慧卿提議,“臨哥兒在翰林院當差,等他回來我且問問他有沒有人選,不能讓孩子把功課落下。再不濟就叫開陽找個人,他在吏部位高權重,手底下許多能人。”
崔慧卿應下,“好,我回頭就和大爺說。”
高靜雪忽地笑,“小姨管大表弟叫開陽,卻管二表弟喊臨哥x兒。”
方沁有些不好意思,卻不是因著自己,“等見著臨哥兒你就曉得了,和幾年前一個樣,不曾長進。”
高靜雪聽罷微笑安靜打量方沁,不帶評頭論足的意味,只靜靜看她,不知看到甚麼,許是窺見了她內心深處被壓抑的童真。
才說方臨玉不長進,果然,到了飯桌上大傢伙都到齊,只差他一個,一大家人不得不在偏廳喝茶吃果子等他。
蓉姐兒午睡起來見到家裡多了三個陌生人,在方其玉懷裡賴著不肯下來,起先有些拘謹,後來聽大人的話,下地自己走,和荃哥兒分享了一塊雲片糕,甜絲絲認了個新朋友。
等來方臨玉沒臉沒皮笑著進門,“都在了,只等我嚒?”
袁碧瑩上去對著他肩膀攮一記,臉上薄怒,留給眾人一個簪金戴冠的後腦勺,“你真是貴人事忙,要咱們這一大家人等你一個。”
眾人移步花廳,圍坐一圈淨手等丫鬟擺飯。
席間,老夫人無時無刻不關照遠道而來的娘仨,見高靜雪將翅羹多用了兩口,便讓廚房又給她添了一盅,荃哥兒愛吃紅果涼糕,便多給他兩塊。
周芸還蒙著喪父的悲慟,毫不引人注目,她眼光偶爾掃過與她年齡相當的方沁,學她將每道菜都只用一口,丫鬟挾給她甚麼便吃甚麼。
崔慧卿笑著招待,“哥兒姐兒,到了南京,起居上缺了短了就來找大舅母,無聊了就去找你二舅母,她院裡都是稀奇東西,你二舅舅還養了好些漂亮的小動物,讓他拿出來給你玩。”
“有小白兔子嗎?”荃哥兒問。
方臨玉遺憾道:“沒有白兔子,有白鴿子,你喜歡嗎?”
荃哥兒是不喜歡的,甚至有些怕,卻點點頭,“如果要上學呢?我該找誰?”
袁碧瑩瞧著稀奇壞了,笑得合不攏嘴,“噯,靜表姐,你得著個有出息的,和他說怎麼玩,竟還想著讀書的事。”
高靜雪斂眸輕笑,溫熱的手掌把著荃哥兒的肩,沒有做聲。
方沁將臉轉向方臨玉,“臨哥兒,你是翰林,這事交給你辦最合適,看是給荃哥兒往家裡請個先生,還是覓一處學堂?”
方臨玉正吃著燴雞絲下酒,隨口應下,“這好辦,荃哥兒年歲小,先往家裡請先生吧,咱家不就有現成的人選?曹熹照怎麼樣?”
夜裡,窗沿下蟲鳴陣陣。
方臨玉由翠桐伺候著沐浴,袁碧瑩則在石英花鏤金線的屏風這頭一下下梳頭。
她在妝奩前坐著,眼皮子微闔,鏡中倒映屏風後的兩人,他二人在嫋嫋水汽間身子傾來倒去,雙手不時追趕著打鬧,女孩的笑聲嬌嫵又剋制,不時推搡叫他收斂。
翠桐原就是方臨玉屋裡的,爺們年少也是和她初嘗雲.雨,卻沒有收做通房,現在也只當是瓊院的大丫鬟。
袁碧瑩取下紅瑛耳墜子,慢條斯理起身,“翠桐,你出去,我有話要問你家二爺。”
“噯。”翠桐應聲從屏風後頭潮乎乎出來,袖子高挽起,髮髻凌亂步子散碎,一面扣小盤扣一面出去,不忘將門帶上。
袁碧瑩踱到浴桶邊上,方臨玉兩條胳膊敞著,架在桶沿上,閉目哼曲兒。
她拿手推推他溼滑的肩,“我記得聽你說過,當年若非老國公極力阻撓,大爺差點和周家夫人私定終身?”
方臨玉暗自蹙眉,抓過巾子在身上擦擦,“醉酒說的話也值你記到今天。”
“那就是假的了?”
“真真假假也都近二十年前的往事,真的也差不多是假的。”
“少跟我繞圈子。”袁碧瑩輕哼一聲,掣了他的巾子,託在他下頜往後輕帶,使他抬起頭來瞧著自己,雲霧蒸騰好似神仙中人,方其玉一陣情動,勾過她頸兒細細咂抹。
酥手將他推開半寸,“問你,你叫曹煜來給周家小少爺當先生,他能不能應?”
“怎麼不能,他這樣的人,薪酬都不必給,反過頭還要千恩萬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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