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朱棣論狂:天下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朱瞻圻的起身,無疑像是一個訊號,可無人敢發表意見。
天幕已經講完了前言部分,今日的天幕已經結束,只留下一個未完待續,引人遐想。
大明君臣,卻還不能立馬散朝。
也不能這麼說,非中樞上層核心人員,還是能回家了的。
大明君臣,從奉天殿外的廣場,轉路武英殿內,這是皇帝接見大臣臨時辦公的場所。
再怎麼說,現在也還沒有開春,還是室內暖和。
錦衣衛報:
城內城外,老少貧富貴賤,只要是大明戶籍的子民,都能看到聽到天幕;
其餘地方的具體情況,還需要時間;
天幕中的文字,看見的人都能明白其意;
十三歲以下的孩童,看不到帶血的內容;
百姓對天幕好奇居多,對天幕所提及的暴君暫時未有太多牴觸,但需要時刻跟進觀察引導,在東宮事變部分,民間反應最為熱切……
就京城而言,一切都還在控制之內。
但地方上,就未必了,對地方如何下達旨意,指揮地方行動,這也是這一次君臣所需要討論出的問題。
朱棣並未就此詢問考察太子太孫甚至是皇孫朱瞻圻,只是和老臣們快速商定了出來,主打一個高效。
甚至於,就連透過天幕,有助於推廣教學,培養更多學子,都要往後放,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保證天下的穩定。
期間,閒下來的漢王想起了甚麼,小動靜地肘了肘朱瞻圻並瞅了眼肚子,再往自己懷裡示意了一下。
朱瞻圻輕微搖頭,雖然餓了,但是偷吃有損形象,餓一餐而已,問題不大。
“漢王,在磨蹭甚麼呢?”
兩人的動靜不大,但朱棣仍舊注意到了,冷不丁開了口。
漢王覷了眼裝模做樣的兒子,沒反應,只能自己站出來,扛起了一個當爹的責任,“爹,兒餓了。”
嚴肅的氛圍當場破碎。
餓了?
今天雖然因為天幕加班了不久,但是漢王餓了會不偷吃?會大大方方承認?
朱棣有所猜測,卻沒有戳穿,“今日是耽擱久了,馬雲,去讓光祿寺準備膳食,給大夥兒加餐。”
別管光祿寺的飲食好不好吃,眾臣都先謝恩了再說。
餓的,也不是隻有朱瞻圻一個人。
但不得不說,吃飽喝足後,武英殿的氣氛也鬆快了許多。
直到:
“晉金州衛指揮使韋桂中軍都督僉事。”韋桂,漢王妃韋嫻之父。
太.祖曾定下皇明祖訓,為杜絕外戚專權,“凡天子、親王之後、妃、宮嬪,慎選良家女為之,進者弗受”。
如今的太子妃之父,也是在死後,才追封伯爵。
就是太子府與漢王府的大小郭庶妃入皇家後,“時英二女孫長為皇太子庶妃,次為漢王庶妃,琮、玹以親俱食祿不任事”。
在太孫的太孫妃選擇上,也是良家女出身,非公侯之家。
但現在,在這個關口,朱棣將韋妃之父晉為都督僉事,在現在這個大環境下,都督僉事,可多為伯爵出身。
便是單論中軍都督僉事,這實權也不小了。
所以,陛下是甚麼意思呢?
是告訴他們,漢王當不了太子皇帝,還是有意給漢王加碼?
“臣代外祖父,叩謝天恩。”
在一屋子老狐貍琢磨的時候,朱瞻圻代替不在場的韋桂,先把旨提前接了再說。
朱瞻基盯著出列的朱瞻圻,他在想,這傢伙此時在想甚麼,為甚麼會這麼快接旨,生怕不與母家有聯絡,若要爭太孫,明明應該不走近才對。
見朱瞻圻迅速站出,與母家加深聯絡,朱棣終究是嘆息了一聲,漢王有些拿不準,眼神往朱瞻圻那兒看,太孫沉思,太子不動如山,朱瞻圻眉眼平舒,周身氣息愉悅。
既然要動祖宗之法,他當然需要外戚。
外戚專權,那是當政者無用,而非外戚本身是壞的。
他都要動祖宗之法了,還不止一個,還會在乎皇明祖訓?
這一點,他懂,朱棣,也能懂。
就像徐家,朱棣可沒有打壓,因為他不需要,徐家也不敢亂來。
當然,徐景昌是一個意外,那也不算亂來,都是自家人奪嫡,年輕氣盛嘛,對吧?
朱瞻圻表態後,退回原位,太子卻在此時出列。
跪請道:“陛下,臣忝居太子之位,於公無功無德,於私……身體有恙,不能承一國之重,臣請辭太子之位。”
群臣愕然,太子就這麼認輸了?這麼著急?陛下可還沒明確表態呢!天幕還沒說皇孫如何暴君呢!
太孫在袖子裡攥禁了拳頭,卻在一片靜默中,最終緩緩放開,他明白了爹的意思。
天幕一出,太子一黨和漢王一黨,再無調和的可能,而他能壓住看了天幕之後的漢王黨嗎?
不能。
在永樂年號之異被挑明的那一刻,他們東宮就已經大大的失責。
他們連“自己人”的心思都不能壓住,陛下都能被噁心一回,陛下會相信他們,不被“自己人”反噬嗎?
也不能。
皇太孫也出列,言自己年輕,難當大任,請辭太孫之位。
最先請奏廢太子的尚書呂震,卻沒有發聲。
“這是說的甚麼話,身子骨不好,好生養著就是,太醫院又不是吃白飯的,太子監國並無疏漏,何談無功?此事莫要再提。”
這便是明面上的回絕了。
待官員們走出武英殿,明明是冬日,後背卻已經打溼了一層汗。
“爹?”
朱高熾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搖搖頭,“回吧。”
朱高煦一出來就發現老三看他的眼神更藏不住了,呲牙一笑,“三弟,不服?”
朱高燧知道打不過,卻也不會直接認輸,“來一場!”
英國公張輔拍了拍定國公徐景昌的肩,“你……唉!”
旁人摻和就算了,你一個姓徐的,你摻和進去幹甚麼?
“既然選擇了,就別退了。”
英國公單手背在身後,和成國公朱勇絮絮叨叨朝著宮門外行走。
“你要變哪些祖宗之法?”
武英殿內,只剩下朱棣與朱瞻圻祖孫倆。
那可太多了,朱瞻圻心想。但話不能這麼說。
“孫兒還小,如何能知道以後之事。”
“呵,”朱棣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咱們爺孫倆也別打甚麼馬虎眼兒,府軍前衛不是廢物,太子太孫也不是傻子,東宮事變看似輕鬆,卻是你十多年下來對他們父子的引導。”
“變法可比當皇帝難,為了上位,你能蟄伏數十年,現在你跟我說,你不知道你以後怎麼變法?你難道不是早就將天下當作你的囊中之物了嗎?”
“爺爺這不是折煞孫兒嗎?這天下是您的天下,孫兒還沒有這麼狂。”
朱棣不置可否,對朱瞻圻招手,朱瞻圻走到朱棣跟前,掀袍跪地,做足了賢孫模樣。
“老二是明面上的狂,狂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呢?”
朱棣側在椅子上,點了點朱瞻圻的心口,“你狂在這兒。”
人老了,就容易回憶從前,朱棣近來嘆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當初知道你把老二給掀翻了,我都給嚇了一跳。道衍那老東西是個賭徒,卻唯獨在我這兒避開與你相干的內容。”
“你裝得真好啊,把滿朝公卿,把咱老朱家一家子,都給騙過了。”
“小貍奴,你告訴爺爺,你當了皇帝,會如何對待藩王?”
一個低頭,一個抬頭,一個坐,一個跪,四目相對,一雙探究,另一雙,也是探究。
祖孫倆的交談,再無第三人得知,外界卻已經變了天。
留在南京的官員更是緊急來了一個會議,這是真的要變天了。
“源潔,你怎麼看?”
胡濙胡源潔,雖還留在南京,卻深得朱棣信任,更與成國公是親家,遇事兒問問有關係的聰明人,總不會出太大的為問題。
江浙一代的商人更是迅速。
“快!送往台州府!”
能不能結善緣不知道,但一定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
至於這麼快上趕著送錢會不會被人誤會不滿皇帝太子……
他們商人算哪根蔥?想送還要看人收不收呢!
當台州府他們之前沒派人送錢過?
越溪彭家,家主彭盛仔細吩咐管家,“將這封信,親手交給書齋管事,記住,一定要親眼看到管事收下!”
他們彭家的分紅,太高了,這不利於他們更進一步。
世宗武皇帝,千古暴君……
漢武皇帝用人如積薪,可另一個方面來說,他用人不拘一格。
彭家不溫不火,可唯有一點,他們知進退,識趣。
京城,朱棣第三女安成公主府的拜帖也多了起來。
“四妹?這怕是為了她家宋瑛吧。”
安成公主與咸寧公主是姐妹,他們的駙馬,宋琥與宋瑛,也是兄弟。
只是宋琥襲爵了西寧侯,他們一家子偏向漢王,而咸寧公主和宋瑛,則是堅定的太子黨。
不過此時來看,哪兒有甚麼絕對堅定的?
她們是公主,就算參與了奪嫡,也不是她們一家子上位,新帝不滿也對她們不滿不到哪兒去,頂多冷待。
但是駙馬不同。
“妹妹自然是要見的,妹夫就算了。”
老四家的,說不是為了她家駙馬,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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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妃的家世沒找到,但找到了一個韋姓的將領:韋富,是元末明初將領,袁州衛千戶到金州衛指揮同知,這裡設定是韋妃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