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時光推移, 轉眼間,便到了最後一次治療的日子。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炭火燃燒, 驅散了一室冷意,氣氛卻有些凝滯。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如常, 但指尖卻微微收緊。
“沒事, 就這一次, 熬過去就好了。”謝聞錚站在她身側, 感受到她緊繃的情緒,忍不住輕聲安撫。
林昭言屏息凝神, 拿起一支針刀,摸準掌心處的xue位,穩穩刺入。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預想中的抽痛或是悶哼並未出現, 甚至一點反應都沒有,過程順利得近乎詭異。
林昭言剛察覺到部隊,便聽見江浸月聲音響起,那慣常清冷的嗓音裡,透露處一絲少見的慌亂, 和茫然:“為甚麼, 我的手,感覺不到疼痛了?”
“甚麼?”林昭言心中劇震, 手指一鬆,細長的針刀掉落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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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烈, 撲打著窗欞,帶著吞沒一切的氣勢。
“怎麼會這樣?”謝聞錚雙手緊握成拳,語氣帶著瀕臨崩潰的質問。
林昭言背靠廊柱,臉色發白,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腦海中飛快回憶著這幾日治療的過程:“前幾日換藥時,筋脈鬆緩,分明有好轉的跡象,為何在這最後關頭……”
他喃喃自語,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倏地睜開眼:“或許……”
“或許甚麼,快說!”謝聞錚急迫追問。
林昭言聲音有些乾澀:“或許江姑娘筋脈淤堵的癥結,遠不止在手腕上,而是沉痾暗結,遍佈周身筋絡。此番針刀引脈,如同疏浚河道一般,雖然疏通一處,卻引得別處湧動反撲,衝擊之下,她的身體難以承受,就可能導致區域性知覺封閉。”
想到剛剛,江浸月眼中沒有責備,只是帶著讓人心碎的惆悵:“所以,我賭輸了,是嗎?”
雖然在治療前,他已經多次強調,此法甚險,可他林昭言從來沒有想過會失敗。
一股深重的無力與歉疚,猛地壓在心頭,再開口,他的臉上沒了平日的自信與神采:“是我,學藝不精,貿然行險,辜負了你們的信任。”
“可惡!”謝聞錚一拳砸在廊柱上,關節處擦出了血,他卻渾然未覺,感覺心臟要被心痛和懊惱碾碎。為甚麼,為甚麼竭盡全力,還是幫不了她?
他恨,恨自己來得太遲,恨自己無能!
“謝聞錚。”房內傳來一聲呼喚,很輕,卻清晰無比。
謝聞錚身體一僵,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種不敢面對,近乎怯懦的感覺。可是,江浸月需要他,他就絕不能逃避。
深吸一口氣,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推開房門,一步步,走了進去。
房內,江浸月依舊坐在遠處,表情仍是淡然,只是那雙沉靜明澈的眼眸裡,閃爍著破碎的光暈。
“謝聞錚,我的手,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她輕聲問,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股苦澀狠狠堵在了喉嚨,良久,謝聞錚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無比沙啞:“別怕,無論如何,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江浸月平靜的眼眸中漾起漣漪:“可是謝聞錚,我不想做一個被人照顧的人。”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我害怕無能為力地活著。”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上沾染了溼意。
這鮮少流露的脆弱,像一把鈍刀,直直戳進他的心臟。謝聞錚再也忍不住,幾步上前,單膝跪地,將她擁入懷中。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不要放棄,你也不要放棄。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會找到辦法。”
他的手臂穩健有力,胸膛寬闊溫暖,彷彿能為她隔絕所有風雪和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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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如墨,星月俱隱,朔雲侯府,卻是燈火長明。
正廳內,醫書典籍堆積如山,幾乎淹沒了桌案。林昭言疲倦得幾乎睜不開眼,卻仍然強打精神,一頁頁飛速翻閱,生怕漏掉任何一絲記載。謝聞錚默然坐在一旁,同樣在書卷中翻找,面色沉凝。
忽然,一頁繪製精細的經絡圖躍入他眼中,他不由地聯想起自己習武時看過的各類功法,一個念頭猝然湧現在腦海之中。
“昭言。”他倏地抬頭,眼中燃起光芒:“我們習武之人,一處傷久久不愈,根源可能是別處氣脈不暢。你之前提到,她的癥結或許在全身經絡,如果……如果能找到她身上真正淤塞的節點,引渡治療之後,手上的損傷會不會有希望恢復?”
聞言,林昭言支起下巴,深思許久,緩緩點頭:“x從醫理上推演,確有此可能。人的氣血經絡,宛如江河,一處淤堵,可致下游枯竭,疏浚上游,支流或可復通,不過……”
他話音一頓,面露難色。
“不過甚麼?”謝聞錚急切追問。
“不過,要找到癥結,絕非易事,需得循著經絡走向,探遍江姑娘全身,仔細感受其氣血流轉。”他抬眼,意有所指:“且不說此法耗費心神,需對經絡xue位瞭如指掌,單是這男女大防……”
如果靈均那個女人在,或許還可以請她幫忙,可她不願意走出南疆,而江浸月的病情,也拖不得了。
謝聞錚愣住了,廳內一時陷入尷尬的沉寂。他低頭,看向自己骨節分明,慣於握劍的手,腦海中閃過江浸月那雙水光盈盈的眼眸。
良久,他下定決心,緊咬牙關,一字一頓道:“你教我,我來探。”
“你說甚麼?!”林昭言驚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難以置通道:“探脈需要細膩巧勁,你一個從未習醫的武將,你如何能……”
“我說了,你教我。”謝聞錚打斷他,目光灼灼如烈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力道我可以練,手法我可以學,這件事,我不會交給旁人去做。”
林昭言被他眼中近乎偏執的厲色所震懾,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你確定……由你去做?江姑娘會應允?她性子冷,臉皮薄,你喂個藥都被趕。”
“總會有辦法,你只需回答,教還是不教?”謝聞錚目光變得銳利。
林昭言毫不懷疑,自己若是推拒,下一秒就會被他發賣去軍營練兵。
他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張經絡圖:“你先別誇下海口,看清楚了,人體奇經八脈,三百六十五處要害xue位,關係錯綜複雜,你先把這副圖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再談其他。”
末了,他還不忘提醒一句:“錯一處,你都可能害了她。”
“背就背!”謝聞錚一把抓起那張圖,全然沒有知難而退的樣子,反倒越挫越勇:“刀山火海都敢闖,背個書而已,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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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言起初以為,謝聞錚不過一時意氣,異想天開,醫道艱深,豈是一腔熱血就能攻克的?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接下來的日子,謝聞錚幾乎著了魔,推掉一切不必要的軍務瑣事,不分日夜,將全部精力投入了和經絡有關的醫書之中。他拿出沙場鑽研兵法的狠勁,將那些枯燥的經絡走向、xue位名稱、氣血流向,強行刻入腦海。更是時不時纏著林昭言指點,設計探脈的路線。到後來,便是對著針灸銅人練習,反覆記憶、比劃、練習……
他彷彿不知道疲倦,眼底的青黑日益明顯,整個人也消瘦了些,但一雙眼睛,卻因某種執念,亮得驚人。
幾日後,午膳時分,江浸月看著那空了幾日的座位,狀似無意地問道:“謝聞錚,最近很忙?”
林昭言正喝著豆漿,差點被嗆到,連忙放下碗,扯出一個略顯生硬的笑容:“啊,是有些軍中事務,南疆那邊來了幾封公文,他需要親自處理。”
“這樣啊。”江浸月輕輕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左手執起湯匙,舀了一勺粥送到唇邊,動作尚顯生疏,吃得極慢。
林昭言耐心等著她用完膳,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江姑娘,按著時辰,該喝藥了。”
一名丫鬟應聲端上了藥碗,江浸月舀了一口,藥汁剛觸及味蕾,她秀眉一蹙,停住了動作:“今日這藥,味道似乎與以往不同,是換了方子嗎?”
林昭言心頭一跳,暗歎她的敏銳,連忙堆起笑容,說出早就準備好的措辭:“江姑娘果然心細,先前治療效果不夠理想,我便斟酌調整了方子,意在溫養全身氣血,你先服用看看,若有不適,及時告知於我。”
“原來如此,麻煩你了,小神醫。”江浸月不再多問,重新執匙,一口一口,將藥喝盡。
看著空了的藥碗,林昭言暗自鬆了口氣,但仍然感到有些心虛。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前夜,在謝聞錚終於能夠將經絡xue位倒背如流,精準點按後,他道出了那個關鍵問題:“你將探脈治療的事,告訴江姑娘了嗎?”
燭光下,謝聞錚眼中的光芒化為黯然:“沒有,我不敢。”
他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髮:“她現在連房門都不讓我靠近,衣袖都不肯讓我碰到,我若是說出這個法子,她定然不肯,說不定還會刻意抗拒。”
過了半晌,謝聞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但目光有些閃爍:“昭言,你能不能配一點藥?就是能讓人安穩沉睡,對身體絕無損害的那種藥?”
“這種藥簡單。”林昭言下意識回應,不過,在他看到謝聞錚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一個驚人的猜測擊中了他,近乎失聲:“你不會是想把江姑娘迷暈了,再去探……”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謝聞錚臉色漲紅,語氣有些焦灼。
林昭言一時無言,他知道這法子荒唐,甚至有些卑劣,可他又明白,謝聞錚全然是為了江浸月好。
良久,他妥協地嘆了口氣:“藥我可以配,但是……”
他換上了一副說教的語氣:“我配藥是為了救人,你在探脈過程中,不可以有絲毫逾越或冒犯,否則我就是助紂為虐,違背醫德。”
而此刻,江浸月放下藥碗,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雪。
這份平靜,讓林昭言心中的忐忑,又深了一層。
作者有話說:靜候某人被抓包[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