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萬里之外的北境, 夜空高遠,寒風呼嘯,枯草隨風起伏, 帶著一股肅殺與蒼涼。
山腳下,零星散落著幾間茅屋,彼此相隔甚遠, 在濃重的夜色裡, 亮著微弱的燈光。
其中一間最靠裡的小屋內, 空間逼仄, 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木床和用木板搭成的小榻,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的油燈,是整間屋子唯一的光源。火苗跳動著,努力驅散一室的昏暗。儘管貧寒,但屋內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江浸月端著湯藥, 小心服侍著江母喝下,聲音輕柔:“娘,喝完藥您就先歇息,女兒還有幾本書,今夜要抄完。”
江母倚靠床頭, 飲盡藥汁, 瞥見江浸月那凍得發紅的手指,眼中溢滿了心疼:“哎, 我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這養家餬口的重擔,全落在你一人身上, 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浸月放下藥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讀書寫字本就是女兒的愛好,能以此謀生,已是幸事,談何辛苦呢?”
她抬眼,眼眸中沒有絲毫的陰霾與哀怨,反而亮晶晶的,帶著一股堅韌的朝氣:“再過些時日就到年節了,到時候女兒多寫一些寓意吉祥的春聯和福字,想必能多換些銀錢,給家中添置些厚衣。”
看著她身處困頓卻明亮堅定的眼神,江母心中酸澀與欣慰交織在一起,終是點點頭,溫聲道:“好,好,只是夜裡風涼,你也別熬得太晚。”
“女兒知道。”江浸月替母親掖好被角,這才轉過身,坐回桌案前。
她撥了撥燈芯,讓光亮更加集中一些,隨即翻開紙頁,磨墨蘸筆,仔細抄錄起來。字跡清秀工整,帶著一絲不屈的風骨,只是在書頁末尾x,下意識地,留下一個細小的記號。
正當她專注運筆時,手腕驟然傳來一陣抽痛,尖銳異常,讓她幾乎握不住筆。她連忙伸出左手,揉了揉那痛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過了好一會兒,那疼痛才稍微緩和些許,江浸月方能重新使力,只是手腕止不住地顫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才能穩住筆鋒。
燭光跳動,映照著她的臉頰,方才努力維持的從容之下,掠過幾分疲憊與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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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晝夜更疊,北境入冬。
天幕低垂,寒風凜冽,雪花飄落,天地間一片蒼茫。
凜川縣署內,溫硯裹緊了身上的冬衣,來回踱步,試圖驅散些寒意,卻依舊凍得打顫:“這鬼天氣……”
他低聲嘟囔,眉頭緊鎖:“浸月她們如何扛得住,得送些禦寒的衣物和炭火過去才好。”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成了難題。
正苦惱間,他腳步一頓,隱隱感到地面傳來震動,連屋簷,樹梢的積雪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溫硯心下一驚,快步踏出縣署大門,循聲望去。只見天地相接一處,一片黑雲正迅速逼近,碾過雪原,傳來陣陣馬蹄聲。
“靖王麾下各部皆有定所,這又是哪裡來的軍隊?”溫硯心中疑惑更深,眯起眼,緊緊盯著那不斷靠近的隊伍。
終於,那隊人馬停在了縣署門前。無論是人還是馬,身上都覆著一層未融化的霜雪,分明是經歷了長途奔襲。為首的是一面容俊美的少年,身披玄色披風,內著玄鐵輕甲,身形挺拔如松,縱然面帶倦容,但眸光掃來時,銳氣逼人。
溫硯心頭一凜,連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禮:“下官凜川縣丞溫硯,不知各位大人從何而來,蒞臨本縣所為何事?”
那少年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隨手將一卷文書拋給他,聲音冷冽:“朔雲侯,謝聞錚,攜南疆精銳前來北境協練。”
溫硯雙手接過,展開驗看,有些愕然,忍不住嘀咕道:“協防演練?北境最近有重大邊情麼……怎麼也不見靖王殿下提起……”
“嗯?”謝聞錚眉峰蹙起,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在質疑本侯?還是在質疑聖上旨意?”
溫硯感覺到一陣威壓迎頭襲來,連忙擠出一絲微笑,語氣恭敬:“不敢不敢,侯爺息怒,只是訊息突然,下官這便安排人員將官驛和衛所打理出來,供侯爺和諸位將士歇腳。”
他側身讓開道路,躬身道:“一路勞頓,侯爺若不嫌棄,先至縣署稍坐,喝杯熱茶。”
謝聞錚看著他的表情,只覺得莫名有些討厭,他冷嗤一聲,大步流星地邁過門檻,林昭言緊隨其後,四處張望打量。
縣署正堂內,火盆裡炭火懨懨,只能勉強驅散一絲寒冷。溫硯提起爐子上溫著的茶水,為兩人斟上,寒暄道:“侯爺從宸京來此,路途遙遠,一路風霜,下官已命人去準備熱水飯食,稍後便……”
“不必麻煩。”謝聞錚冷漠打斷他的客套話,端起茶杯,盯著他,目光帶著審視:“溫大人既是此地父母官,想必凜川大小事務都瞭如指掌?”
溫硯執壺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恢復自然:“侯爺請問,下官定然知無不言。”
謝聞錚身體前傾,語氣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急切:“本侯要找一個人,她叫江浸月。”
“江浸月?”溫硯心中劇震,百轉千回,面上卻未顯。
他放下茶壺,眼神有些茫然:“凜川……有這麼個人麼?”
這副模樣讓謝聞錚心中愈發急躁,他一拍桌案:“你不知道她?三年前,她由宸京流放至凜川,三個月前,你親自上報的赦免名冊中,就有她的名字。”
聽了這話,溫硯猛地拍了拍腦門:“哦哦哦,被赦免的流犯啊,好像是有個姓江的。”
“此人現在在哪裡!”
“這……下官不知。”溫硯聲音細如蚊蚋,眼神躲閃。
“你不知道?你居然敢說不知道!”謝聞錚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溫硯面前,眼中怒火燃燒,灼灼逼人。
溫硯被他這駭人的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聲音帶上幾分無奈:“侯爺息怒,凜川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人犯眾多,來來往往,下官實在難以記住每個人。更何況,此人既已蒙赦,去留行止,官府也無需過問啊。下官這就派人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見過這個姓江的。”
聽著這番推諉含糊的話,謝聞錚額角青筋跳動,他盯著溫硯,咬牙切齒道:“不必勞駕!本侯自己派人去查,就是把你這凜川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來!”
說完,他倏然轉身,披風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侯爺慢走,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隨時吩咐啊。”溫硯衝著他的背影連聲道,緊繃的身體卻略微鬆緩,他一回頭,卻見林昭言不緊不慢地從椅子上站起,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
“溫大人行事隨意,不過這凜川縣署,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這冬日的景緻,都頗有幾分苦中作樂的意趣啊。”他似笑非笑。
溫硯臉上笑容不變,打著哈哈:“大人過獎了,個人愛好,個人愛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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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凜川官驛,上房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散不了凝滯如冰的氣氛。
謝聞錚聽著屬下的稟報,眉間一片森寒,一掌拍向桌案,震得茶盞哐當作響:“平日行軍打仗,偵察敵情的本事呢?怎麼連個人都找不到!”
副將張嵩單膝跪地,臉上滿是焦急與無奈:“侯爺,弟兄們這幾日已挨家挨戶地探聽了一遍,確實無人知道江姑娘的下落,甚至聽都沒聽說過,她彷彿就……人間蒸發一般。”
林昭言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忽然開口:“我們是否查錯了方向,她身為流犯,在此地恐怕不會輕易以真名示人,會不會用了化名或者代號?”
“即便用了別的名字,我們又如何得知?”謝聞錚煩躁地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那個凜川縣丞,一問三不知,推諉搪塞,在其位不謀其政,簡直……”
他強壓下已到嘴邊的斥罵,腦中靈光一閃:“等等,名字可以改,容貌卻難變,她生得那般出挑,見過的人豈會輕易忘記?來人,把凜川內的畫師給本侯找來,依我描述,畫出她的肖像。嗯……把畫像張貼出去,重金懸賞,我就不信找不到線索!”
林昭言聽了這話,被一口茶水嗆得死去活來,連咳了幾聲,才平緩下情緒:“我的小侯爺啊,你把人家畫像這樣貼來貼去,不怕她本人看見,以為自己被朝廷海捕通緝,嚇得躲得更遠?”
謝聞錚聞言一愣,恍然道:“是了,我急糊塗了。”
“傳令下去,拿到畫像後,挨家挨戶詢問辨認,不得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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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凜川縣署內,已是深夜,書房卻依然亮著燈光。
溫硯坐在案後,聽著衙役的稟告,面色漸漸凝重。
“溫大人,那位朔雲侯這幾日可是將凜川翻了個底朝天,連一些無人問津的獵戶小屋,甚至廢棄礦洞都沒放過,掘地三尺不過如是了。”衙役嘖嘖感嘆。
溫硯伸出手,指節在案上輕敲幾下:“浸月當真料事如神,她剛離開不久,後腳這仇家就尋上門來。趙五,大家嘴都管嚴實了,沒人說漏吧?”
趙五拍了拍胸脯,頗為自得:“大人放心,江姑娘對咱們有恩,她的事就是頭等大事,弟兄們口徑一致,保準他們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不過……”
他語氣一轉,壓低聲音:“屬下打聽到,他們似乎打算張貼畫像,四處懸賞。”
“嘶——”溫硯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鎖:“看來這朔雲侯,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沉吟片刻,終是下定決心:“他官居高位,我恐怕難以獨自周旋,得立刻修書,求助靖王殿下,方可應對了。”
作者有話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日三攢攢存稿[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