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宸京的秋日, 天高雲闊。
當凱旋的軍隊踏過城門,長街兩側百姓相迎,歡聲雷動, 紛紛拋來鮮花與綵綢。
謝聞錚端在隊伍最前方,玄甲映著秋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三年征戰, 洗去了少年青澀, 眉宇間盡是淬鍊出的英武, 更帶著幾分“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飛揚神采。
隊伍行至一處熟悉的街口時,他下意識勒緊韁繩, 馬頭微微轉動了方向。
“先入宮面聖,不急於這一時!”靖陽侯謝擎適時上前,策馬擋住了他的視線,沉聲提醒道。
謝聞錚頷首,強壓下心中那澎湃的悸動, 調正了方向,朝著皇宮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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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為他們讓出一條通途。
大小將領,行至御前, 單膝跪地, 聲如洪鐘:“臣等叩見陛下!”
宸帝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掃過眾人, 威嚴的臉上展露笑意:“眾卿平身,南疆一戰,爾等立下大功, 揚我國威,朕心甚慰。”接著,他的眼神停在了謝聞錚身上:“謝聞錚,你年紀雖輕,臨危受命,膽識超群,此次平定冥水之患,立下頭功,果不負朕之所望。”
“謝陛下賞識信任,為國盡忠,乃臣之本分。”謝聞錚抱拳一拜。
宸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太監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明黃卷軸,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陽侯之子謝聞錚,忠勇性成,克定南疆,收復冥水,功在社稷,今賜封為朔雲侯,加封鎮南將軍,總督南部軍事。參軍及副將以下,一應隨徵將士,由兵部稽核功勞,從優議敘,論功行賞,欽此!”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謝聞錚聲音清晰沉穩,沒有少年得志的輕狂浮躁,再抬首,目光如電。
“陛下,此戰大捷,北境凜川軍協同策應,功不可沒,臣斗膽,請示陛下如何嘉賞其功,以慰邊塞辛勞?”
宸帝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冷意,旋即勾起唇角:“靖王坐鎮北境,牽制北凜,因邊關緊要,無法回京面聖,所有封賞朕已命人送往凜川,愛卿無需掛心。”在提及“凜川”二字時,他的語氣有些微的停頓,但無人察覺。
“陛下聖明。”謝聞錚還想再言,一旁的謝擎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道:“私事容後細奏!”
謝聞錚縱使心緒難平,也只得將話語硬生生咽回。謝擎見他按捺下來,才暗自鬆了口氣,目光掃過文官佇列,卻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這老狐貍,今日為何缺席?他心裡不免犯了嘀咕。
退朝後,眾臣拱手恭賀後,便有序離殿。謝聞錚正要跨過殿門,卻被宮人攔下:“朔雲侯留步,陛下宣你偏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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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窗扉半掩,光線昏暗,連正座上的宸帝,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更添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愛卿剛才,似乎還有話要問?”
此時無旁人在場,謝聞錚直言不諱,目光懇切:“陛下明鑑,臣與江家定有婚約,然年少輕狂之時未有珍惜,此戰歸來,懇請陛下允准,讓臣早日完婚。”
此話一出,宸帝驟然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家,怕是無法履行這樁婚約了。”
“陛下這是何意?”謝聞錚只覺得原本沸騰的血液,瞬間變得冰涼,語氣也變得有些慌亂:“她難道已經另嫁?”
“並非如此。”宸帝語氣淡漠,不帶絲毫溫度:“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罪臣之女,已配不上侯爵之尊,朕可為你另擇名門淑女,必不委屈了你。”
“罪臣之女?”謝聞錚腦中嗡嗡作響,一時無法消化這四個字的含義。
宸帝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擺了擺手:“朕乏了,愛卿自己好好想想吧。”顯然無意在此事上糾纏。
謝聞錚努力維持住冷靜,依禮告退。剛踏出偏殿,卻見一人負手立於廊柱之下——正是已承襲爵位的明珩,他看向謝聞錚,似乎刻意在此等候。
謝聞錚幾步上前,目光鋒利如刀,冷聲質問:“江家出了甚麼事,是不是你在其中搞鬼?”
明珩盯著謝聞錚,眼中帶著一絲嘲諷,彷彿在看一個一敗塗地卻不自知的輸家,他並未直接回答:“毀了江家的人,是你。若想知道其中緣由,自己去打聽吧,這宸京上下,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宮門外,靖陽侯謝擎已等候許久,遠遠看見謝聞錚出來,步伐凌亂,面色鐵青,立刻迎上前問:“小子,怎x麼了,陛下和你說了甚麼?”
謝聞錚卻恍若未聞,曾在戰場上沉著應敵的少年戰神,此刻身體卻有些顫抖,他翻身躍上馬背,狠狠抽了一鞭:“駕——”
駿馬飛馳,朝著丞相府的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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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征戰,支撐他的除了家國大義,便是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多少個日日夜夜,他都在腦海裡,預演過得勝歸來,與她重逢的場景。
熟悉的府邸出現在眼前,他翻身下馬,顧不得任何禮儀風範,猛地叩響大門。
“江浸月!江浸月!”他高聲喊著她的名字,胸腔劇烈起伏,見久久無人應當,他甚至升起直接將門撞開的想法。
“吱呀——”
大門終於開啟一道縫隙,露出的卻是一張陌生的、帶著慍怒的臉:“何人如此喧鬧,膽敢在陳府……”
但在看清謝聞錚的面容,認出那侯爵冠服和裁雲寶劍時,那人的呵斥瞬間卡住,臉色頓時轉為了惶恐:“這……朔雲侯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陳府?”謝聞錚後退幾步,抬頭,視線釘在那塊嶄新的牌匾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原來住在這裡的江家呢?”
“江家?”那人臉色驟變,神辭閃爍,猶豫了半天,才壓低聲音道:“侯爺不知道嗎?江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抄家流放了啊。”
“抄家流放?!”這四個字像是帶著尖刺,狠狠扎進謝聞錚心口,他猛地搖了搖頭,聲音因震驚而拔高:“江家怎麼會被抄家流放!你胡說!”
“這……下官也只是略有耳聞,具體情況,實在不知啊。”那人被這駭人的氣勢嚇得聲音哆嗦,慌忙躬身:“侯爺還是去別處問問吧。”
說完,幾乎是搶一般地將大門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聞錚僵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一般,腦子裡一片空白,反覆迴盪著“抄家”、“流放”這兩個無比殘忍的詞語。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牽著馬,漫無目的地走在繁華的長街上,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沒有變,可是很多東西,都不復存在了。
“小侯爺?”一聲呼喚在他身側響起。
謝聞錚茫然抬頭,只見一名身著勁裝的男子,激動地跑到他面前,正是巡城司衛恆。
“真的是你!”衛恆雙手抱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與欽佩:“小侯爺,早就聽聞你在南疆戰場殺敵無數的‘戰神’威名,兄弟們與有榮焉,得知你今日凱旋,我本想著換崗後就去侯府拜會,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真是……”
衛恆興奮的話語卡在了喉嚨,因為他這時看清了謝聞錚的表情,那雙明亮飛揚的雙眸中,瀰漫著化不開的陰翳與痛苦。
“衛恆,告訴我,江家出甚麼事了?”謝聞錚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此話一出,衛恆眼神一黯,彷彿一個癒合已久的傷疤被猝然揭開,他低下頭,聲音沉痛:“小侯爺,對不起,屬下無能,沒有保護好江小姐。”
“我要知道真相,江家到底出甚麼事了!”謝聞錚伸出手,緊緊抓住衛恆的肩膀,強迫他抬頭看向自己。
“小侯爺,您當真沒有收到任何訊息麼?”衛恆的表情幾乎快要哭出來,艱難開口:“就在您出征南下不到三個月的時候,朝廷收到了一封從前線傳回的密報,指證江相……通敵叛國。”
“密報……通敵……”謝聞錚如遭雷擊,他想起來,三年前,在首戰告捷的時候,自己的確截獲了一封密報,加急傳回了宸京。
“那件事我知道,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江相做的!”他發出一聲嘶吼,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是,很多人都不信,可諸多證據都莫名對江家不利,宸京局勢瞬息萬變,無人可以阻止……”衛恆的聲音充滿了無力。
“那……後來呢?”謝聞錚聲音有些顫抖,幾乎有些不敢再問。
“後來,江相在獄中自盡,以死明志,最終雖然未坐實通敵之罪,但陛下以瀆職為由,判處江家……流放凜川。”說到最後,衛恆的聲音帶著深深的不忍,眼前又回想起那個清冷的少女,戴著枷鎖,被押解出城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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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聞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繁華的街市,熟悉的景物都失去了色彩,變得灰暗而模糊。心臟處傳來陣陣銳痛,彷彿被一把利劍反覆刺穿,每走一步,都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侯府門口,等候許久的長隨一看見他,便激動地大喊:“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聞聲,謝擎快步衝到府門口,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小子,江家的事,陳伯已經告訴我了,世事無常……”謝擎長嘆一聲,臉上也難掩哀慟。
“是我,是我。”謝聞錚猛地抓住父親的手,情緒幾近崩潰,聲音也破碎不堪:“是我害了江家,是我……害了她。”
這句話彷彿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也徹底擊碎了他強撐的意志。話音未落,他感到喉頭湧上一陣腥甜,吐出一口鮮血。
常年征戰積累、隱忍的舊傷,好似在這一刻,重新迸裂開來。他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迅速遠去……
作者有話說:小謝是個背鍋的
[狗頭]小謝身體好,刀他不算刀,對吧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