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宸京的街道上,柳絮飄飛,惹得人心緒紛亂。
謝聞錚按劍巡行,眉頭卻始終緊鎖,周身散發出的戾氣幾乎凝成實質,讓過往行人都下意識避讓三分。
跟在他身後的衛恆苦著臉,小聲嘀咕道:“小侯爺……您這都‘順路’路過丞相府第八百遍了吧?真這麼好奇裡面的情況,咱就……就直接遞帖子進去拜訪一下唄?”
“你懂甚麼!”謝聞錚煩躁地低吼一聲,下意識抬手摸向臉頰,那日被髮簪劃破的皮肉,已經結痂,在微熱天氣裡隱隱發癢。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那日馬車裡,江浸月蒼白著臉,警惕疏離的模樣。
這幾日,江相都告假在家,閉門不出,相府的人皆是滴水不漏。他把相府出來的大夫都“拷問”了個遍,個個都諱莫如深,只說是突發惡疾,需要靜養。想去找兗王府算賬,卻連個明確的由頭都找不到,這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他心中憋悶無比。
越想越煩躁,他一腳踢飛了路邊的石子。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丞相府的側門開啟,一道清俊修長的身影走了出來。那人衣著樸素,以斗笠遮面,卻仍掩蓋不住非凡的氣質。
謝聞錚凝眸思索,這傢伙,這身影……好像這幾天來了好幾次了?既不像醫者,也不像尋常訪客。
一股好奇與莫名的危機感湧上心頭,謝聞錚帶著人迎了上去,攔在對方面前,義正言辭道:“站住,鬼鬼祟祟的,在相府門口徘徊甚麼?”
身後的衛恆硬著頭皮跟上,心中忍不住道:小侯爺,到底誰比較鬼鬼祟祟……
葉沉舟停下腳步,將帽紗掀起一角,抬眼看向他:“閣下便是……謝小侯爺?”
“對,正是小爺我!”謝聞錚挺直腰板,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葉沉舟卻不接茬,只淡淡開口:“小侯爺若是想問江小姐的情況,她如今已有起色,正在靜養。還請小侯爺……莫要在此喧譁,擾人清淨才是。”語氣客氣,字裡行間卻夾著針般,精準地紮在了謝聞錚的痛處。
“你!”謝聞錚心中竄起火苗,正想發作,卻聽門內傳來江相的聲音:“何事如此喧鬧?”
葉沉舟轉過身,對著門內一揖:“無妨,巡城司例行盤問。”
“巡城司?”江相邁出一步,剛要探出身,謝聞錚卻像被踩住了尾巴,狠狠瞪了葉沉舟一眼,便匆忙轉身離開。
“沒有為難你吧?”看著巡城司遠去的身影,江相一捋鬍鬚,沉聲問道。
葉沉舟只搖搖頭:“多謝丞相大人解圍,小生先行告辭。”
==
不遠處,藉著鋪面的遮掩,謝聞錚隱蔽身形,目光卻緊緊盯著葉沉舟的背影,思索片刻後,冷聲吩咐道:“跟上去,查一下此人的底細。”
將衛恆支離後,謝聞錚繞著相府的院子繞了個圈,看著高高的圍牆,嘆了口氣。
既然有起色,那便……沒事了吧?
這樣想著,他搖了搖頭,努力驅散心中的那份不安,終於說服自己離開。
這時,一陣清越卻帶著幾分愁緒的樂音,若有若無地從高牆內飄了出來。
謝聞錚腳步一頓,他不善音律,也從未聽過江浸月彈琴,但他卻立刻確認了院內之人是她。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氣,終是足尖一點,翻身攀上了牆頭,藉著梧桐樹茂盛的枝葉遮掩住身形。
院內,陽光正好,江浸月披著一件素色的薄裘,臉色蒼白,彷彿一碰即碎的琉璃,指尖輕弄琴絃,樂聲婉轉,卻纏繞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思。
一曲畢,她靠回椅子上,似乎十分疲倦,轉過頭,對一旁的瓊兒說:“有些涼了,去幫我取個手爐來吧。”
瓊兒應聲離開,院內只剩下她一人。
她忽然抬眸,目光投向謝聞錚藏身的樹上,聲音清冷平靜:“小侯爺近日不是忙於抓捕宵小,□□宸京麼?今日怎麼做起這樑上君子的勾當了?”
謝聞錚心中一驚,自己已經刻意掩住氣息,竟還是被她發現?
他索性不再躲藏,翻身輕盈落地,但卻刻意站在幾步開外,保持著距離。
“你……還好麼?”他憋了半天,只乾巴巴地問出這一句。
江浸月抬眼看他,目光淡然:“還好。”
謝聞錚被她這態度一噎,忍不住追問:“那天……你中的藥,是不是……?”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表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
聞言,江浸月卻是眼神一冷,打斷他:“此事與你無關,無需多問。”
“和我無關?怎麼就和我無關了?”謝聞錚惱了,那股憋了幾天的火氣蹭地冒了上來:“憑甚麼你動不動就能管著我,我問你幾句你就嫌煩了?那天要不是我……”
“謝聞錚。”江浸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鋒利:“你既然猜到,就更該知道避嫌,青天白日翻牆入內眷庭院,若被人瞧見,你我的聲譽還要不要了?”
“聲譽!聲譽!你就知道聲譽!”謝聞錚氣得幾乎要跳腳,只覺得臉頰上的傷疤都隱隱發燙:“小爺我行得正坐得直,怕甚麼閒言碎語?好,我不找你,我去找明珩那廝算賬!”
“站住!”
江浸月厲聲喝止,因用力過猛忍不住低咳了兩聲:“此事並非明珩所為,你休要衝動。”
謝聞錚動作一頓,猛地回頭,眼中滿是懷疑和不解:“不是他?那還能有誰?”
江浸月抿緊了唇:“此事我心中有數,你旁觀即可,不許胡亂插手。”
“旁觀?你的事我怎能袖手旁觀?”謝聞錚下意識說完,回過神來,臉頰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但語氣仍是憤憤:“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怕我礙事?”
“你糾纏不休,是不相信我?”江浸月反問道。
謝聞錚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聽到遠處傳來瓊兒的聲音。
他只得無奈地哼了一聲,終是把她的話聽了進去,身形一閃,利落地翻過牆頭。
瓊兒抱著手爐回來,見江浸月正望著那棵梧桐樹出神,好奇地問:“小姐,你這幾日怎麼老盯著這樹看呀?它又不會開花結果。”
江浸月收回x目光,沒有回答,唇角勾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
江浸月病情漸愈,相府那陣緊繃如弦的氣氛,終於鬆緩了下些許。
兗王出使未歸,明珩作為長子,親自登門致歉,本以為會像從前一般吃個閉門羹,卻沒料到,相府的門竟是為他開啟了。
庭院之中,隔著紗簾,他也能感受到江浸月愈發清減,不由地生出了一絲憐惜之情。
他剛想開口說些關切的話,江浸月卻抬起清冷的眸子,直接問道:“明嘉郡主呢?不一同前來嗎?”
明珩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與無奈:“不瞞江小姐,本是要攜她一同前來探望的。可那丫頭被寵壞了,驕縱成性,死活不肯服軟,昨夜竟……竟鬧脾氣離家出走了。王府找了一夜,至今未有訊息,實在慚愧。”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說完,卻敏銳地察覺到江浸月並無太多意外,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江小姐既然清楚是明嘉所為,想必心中早有防備。那日……又為何會中招?”
“閱歷尚淺,未能料到蠱毒如此兇險。”江浸月狀若無故地提到“蠱毒”二字,明珩臉色微變:“你……”
江浸月輕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說起來,兗王殿下奉旨前往冥水部,已久無音訊傳回朝中。那日我入府,發現府中不少器具擺設,甚至庭院植栽,都帶有濃厚的冥水部風格,這倒也罷了,權當王爺喜好獨特。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冥水的蠱毒,絕非普通百姓甚至一般貴族所能接觸。所以,明珩世子,你說……兗王殿下究竟是出使未歸,還是已經……投敵了?”
此言一出,明珩瞳孔驟縮,冷聲反駁:“江小姐,此話可不能亂說!”
江浸月輕輕一笑,語氣卻沒有半分溫度:“當然,僅憑猜測便下定論,確有斷章取義之嫌。更何況,王妃、世子、郡主皆在宸京為質,想必兗王殿下縱有他念,也需掂量再三。今日之言,不過是提醒世子,所作所為,無論大小,皆可能成為他日難以辯駁的把柄。望世子……好自為之。”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警告,也是試探。
明珩背後沁出冷汗,面上卻強自鎮定,沉吟片刻後,沉聲道:“江小姐的‘提醒’,明珩記下了。待尋回舍妹,定押她登門,給江小姐一個滿意的交代。”
明珩離去後,江浸月掀開紗簾,目光輕掃:“出來吧。”
葉沉舟咳了幾聲,緩步從屏風之後走出:“在下並非有意偷聽,只是……你是奉了聖命,故意以身涉險,去試探兗王府這潭深水?”
江浸月卻並未回答,反問道:“沉舟,算算日子,今日是最後一次治療了吧?”
“是。”葉沉舟回過神,意識到這個答案,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甚麼人呢?”江浸月抬眼看他,神色複雜。
葉沉舟勾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你這刨根究底的性子……這種問題,三言兩語,很難回答吧。”
“那麼,我問簡單點,你……是好人嗎?”江浸月依舊緊盯著他,陽光下,他那雙略顯嫵媚的眼眸中,卻透著一股冷清的茶色。
“對於江小姐來說,絕對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江浸月眉峰微挑,試探道:“對於月玄國而言呢?”
她的語氣隱約有些緊張。
葉沉舟故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唇角仍舊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亦如是。”
聽到這個答案,江浸月微微鬆了口氣,神色也緩和下來。
“可是。”
葉沉舟話鋒一轉:“江小姐,你確信你所做堅持的,就一定是對的麼?”
聞言,江浸月身體一怔,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