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四肢越來越軟
秋日天氣正好,裴府的人浩浩蕩蕩出了城。
在郊外的溪流邊,辦了場秋日雅集。
溪水蜿蜒流過碎石,發出泠泠響聲。
楓葉紅了大半,偶有雁陣掠過,留下幾聲清唳。
裴長淵在溪邊搭了棚子,擺了幾張案几,又命人備了茶點瓜果。
裴書儀正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百無聊賴地往水裡扔花瓣。
花瓣順水漂流,經過幾個轉彎,落進下游的水潭裡。
謝臨珩正要走過去,卻被裴長淵攔住了。
裴長淵目光淡淡地落在溪水上。
“昔年,你在雅集上出言致使書儀的名聲受損,這件事,你可還記得?”
謝臨珩當然記得。
裴長淵唇角微微彎了彎,“既如此,今日便請謝大人彌補一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書儀所在的方向。
“今日雅集,您便委屈委屈,當一回書儀身邊的伺候之人。端茶倒水,伺候點心,若是書儀有甚麼不滿意的……”
裴長淵頓了頓,語氣淡漠。
“這最後一關,便算沒過。”
他本以為堂堂權臣,如今又是天潢貴胄,總不會甘心任人使喚。
沒想到的是。
謝臨珩彎唇微笑,沒有猶豫,抬步便往裴書儀那邊走去。
伺候便伺候,他求之不得。
裴書儀正低頭撥弄水裡的花瓣。
忽覺身側的光線暗了暗。
她抬起頭,看見謝臨珩在她身邊蹲下。
“你這是要做甚麼?”裴書儀愣住。
謝臨珩從袖中取出方帕子,就著溪水打溼,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慢條斯理地擦拭她指尖沾染的花汁。
他的動作很輕慢。
像是在擦拭珍貴易碎的瓷器。
裴書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按住。
他垂眸,聲音低沉:“別動,弄髒了。”
裴書儀莫名小臉發燙。
總覺得他的眼神,將她手舔了遍。
裴長淵眉頭微微皺起。
他本意是想讓謝臨珩難堪,沒想到這人倒像是得了甚麼便宜似的,伺候得那叫一個心甘情願。
裴慕音也看見了溪邊的情景。
回到棚子。
謝臨珩端起盞茶,薄唇沿著杯盞,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裴書儀唇邊。
裴書儀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嫌燙?”謝臨珩問。
裴書儀皺了皺眉,她受不了這時而潔癖,時而又不潔癖的傢伙了。
但頂著他的目光只能點頭。
他便把茶盞收回來,輕輕吹了吹,又遞過去。
裴書儀到底還是沒喝。
謝臨珩從案几上拿起塊芙蓉糕,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遞到她嘴邊。
她張了張唇,他將糕點餵了進去,碎屑沾在她唇邊,他眸光晦暗了下,拿指腹將碎屑抹乾淨。
裴書儀扯了扯唇。
裴慕音收回目光,唇角抽了抽:“阿兄,你確定這是在考驗他,不是在給他機會?”
裴長淵的臉色也不大好看,冷哼了聲,實在看不下去了,別過臉去。
裴書儀被伺候得渾身不自在。
“我去那邊走走。”
她指了指溪流上游的林子。
林子不大,楓樹和銀杏交錯,葉子紅黃相間,在陽光下煞是好看。
謝臨珩也跟著站起身。
“我陪你。”
“不用。”裴書儀連忙擺手,“我就是去透透氣,馬上就回來。”
她說完便提著裙襬,快步往林子裡走去。
謝臨珩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間,眉心微微蹙起,覺得這林子太過安靜了些。
裴書儀走進林子,腳步漸漸慢下來。
這裡空氣清冽,帶著草木的香氣。楓葉與杏葉經由風吹,簌簌地落下來,鋪了滿地。
她深吸口氣,覺得臉上的熱度終於退了些。
方才被他那樣伺候著,總覺得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渾身都不自在。
還是這般自在。
裴書儀在銀杏樹下停下,仰頭看著滿樹金黃的葉子,唇角微彎著伸手,接住一片。
正要細看,身後忽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裴書儀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氣味湧入鼻腔。
裴書儀的瞳孔驟然收縮,拼命掙扎,卻感覺四肢越來越軟,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
溪邊。
謝臨珩在裴書儀離開後,心裡便有些不安。
他起身正要往林子那邊走,卻見裴長淵也站了起來,眉頭緊鎖。
“怎麼了?”裴慕音問。
裴長淵沒有說話,只是快步往林子那邊走去。
謝臨珩感覺心臟倏忽攥緊,連忙抬步追了上去。
兩人幾乎是同時衝進林子。
林子裡空無一人。
地上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銀杏葉和支白玉簪。
那是裴書儀簪在髮間的簪子。
謝臨珩彎腰撿起簪子,顫抖著手將簪子上的灰塵拂去,收進袖中。
“有人劫走了她。”
裴長淵骨節泛白:“誰和書儀有仇,誰便最有可能趁機報復!”
謝臨珩的聲音驟然冷厲。
“周景!”
周景連忙上前,看見謝臨珩陰沉可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謝臨珩語速很快。
“調動鐵騎,封鎖這片山林,再派人去查三皇子妃近日的行蹤。”
“是!”
周景轉身離去。
裴長淵看著謝臨珩,想說甚麼,卻見他已經大步往東邊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渾身的怒火翻湧直至難以壓制。
裴長淵和裴慕音抬步跟了上去。
……
東邊的林子裡。
張欣妍站在大樹下,看著被綁在樹上的裴書儀,唇角勾起抹冷笑。
“你也有今天。”
裴書儀被繩子勒得手腕生疼,意識還有些模糊,但看見張欣妍的臉,心裡卻明白了七八分。
“你瘋了?”
張欣妍冷笑,走近幾步,看著裴書儀。
“你知道我為甚麼恨你嗎?”
裴書儀覺得她是真瘋了,不敢觸怒她,暗中解著繩索。
張欣妍的聲音變低了,像是自言自語。
“小時候,我在鋪子裡看上件華美的衣裳,特別好看,我準備第二日再去買。可等我再去的時候,那件衣裳被你買走了。”
裴書儀怔了怔。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你買走了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所有人都誇你好看。”
張欣妍的聲音冷漠:“你甚麼都有,甚麼都不缺,為甚麼非要搶我的?”
裴書儀心中腹誹:
成衣鋪中明碼標價的衣裳,她買了也無過錯,張欣妍當真是歹毒,竟會因此而恨她!
裴書儀面上不動聲色。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件衣裳……”
“你當然不知道。”張欣妍打斷她,“你從來心大,完全不在乎這些。”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
“後來在雅集上,你扯掉了我的珠花,讓我在那麼多人面前出醜。所有人都笑話我,說我比不上你。可你倒好,轉頭就嫁給了謝臨珩。”
“我喜歡的,你都要搶走。”
“我求而不得的,你唾手可得。”
張欣妍從袖中取出火摺子,吹了吹,火苗躥起來。
“你說,你該不該死?”
裴書儀心裡湧起陣陣恐懼。
“你冷靜點,你現在放了我,或許還有活路,你要是繼續執迷不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現在三皇子倒臺,我以後也沒甚麼好日子可過了,父親讓我離開京城,我怎麼甘心,怎麼願意?”
張欣妍蹲下身,將火摺子扔在旁邊樹木的枯枝上。
枯葉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蔓延開來。
張欣妍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看著火焰越燒越旺,唇角勾起了勾。
“只有先送你上路,我才能安心離開。”
她轉身,消失在林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