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風雨江南(三) 慕容恪心頭湧上酸澀醋……
次日明昭將章程理好, 她擱下筆,一連寫了幾個時辰,她揉了揉發僵的脖頸, 起身往外走。
宋臣的住處離昇平殿不遠, 是一處偏殿,住得近好乾活,這裡不是洛陽, 沒甚麼規矩。殿內收拾得素淨,明昭到的時候,宋臣正倚在搖椅上看書,身上蓋著薄毯,案上擱著藥碗,還冒著熱氣。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要起身行禮。明昭擺手止住他,侍從搬來長椅, 她在身邊坐下。“病了就躺著, 孤又不是來講君臣規矩的。”
宋臣笑了笑, 將書合上, 靠了回去。他面色蒼白,眼窩比前幾日又深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像深冬的泉水, 看不見底。
明昭將擬好的章程遞過去。“你看看。”
宋臣接過, 一頁頁翻下去,翻得很慢。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沒甚麼表情。
過了許久, 宋臣將冊子合上,放在膝頭,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想甚麼。
明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已有了幾分預感。“覺得不妥?”
宋臣睜開眼,緩緩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來,他也不管,只看著明昭,聲音不高不低:“殿下這策,軟硬兼施,恩威並濟,三管齊下,不可謂不周全。”
“但——”宋臣頓了頓,“殿下有沒有想過,這策落到下面,會變成甚麼樣?”
明昭眉頭微蹙。
宋臣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給她拆一件舊衣裳,一針一線,都指給她看。“殿下設歸民署,給奴婢一條路。可那些奴婢,敢走嗎?世代為奴,早已不知自由為何物。主家一句話,便能讓他們餓死街頭。他們去告官,官在何處?州縣之官,大半出自士族門下。即便有幾個清正的,可這江南,哪一縣哪一鄉,沒有士族的眼線?”
宋臣繼續道:“殿下說,讓奴婢自己來投。可他們來投的路上,會不會被人打斷腿?他們進了歸民署,出了門,會不會被人抓回去?殿下殺幾個惡主,可那些沒殺的,會不會把怨氣撒在奴婢身上?殿下給他們田,可那田,離士族的莊子遠不遠?他們種下去,秋收的時候,會不會有人來搶?”
他的聲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釘子,釘在明昭那些漂亮的策令上。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依文若之見,這策不能行?”
宋臣搖搖頭。“能行,但不能這樣行。”
他咳嗽了兩聲,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又放下。“殿下,奴婢去告主家,是以卵擊石。十個奴婢裡,九個不敢。剩下那一個,還沒走到衙門,人就沒了。這是逼著他們拿命去賭。賭贏了的,不過是千中之一。賭輸了的,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抬眸看著明昭,“他們能信只能在這待一時殿下的話,去反抗紮根在江南的地頭蛇嗎?”
他覺得殿下還是年少,這些事換其他人,根本不會管,為國為民的底線是民,沒有上位者會將奴隸當做人。
但既然殿下有此心,他不願殿下因此事入了深淵。“殿下若要成事,不能從奴婢入手。要從士族內部,撕開一道口子。”
明昭的眼神微微變了。
宋臣撐著慢慢站起身,他身子虛,這幾年更是艱難,剛起來站得有些不穩,可脊背挺得筆直。春風還算和煦,吹動他散落的鬢髮。
“江南士族,不是鐵板一塊。”
“殿下可知道,南渡之後,北來士族與江東舊族,鬥了多少年?王、謝、庾、桓,這些過江的高門,佔的是最好的田,做的是最大的官,互相聯姻。而顧、陸、沈、朱、張這些江東舊族,被人叫甚麼?”
“江東之犬。”
“世家大族宴飲,北來士族坐堂上,江東舊族坐廊下。聯姻?北來士族不屑與之為伍。舉官?州郡要職,從不落到他們頭上。”
明昭想起苻毅從江南報回來的名單——那些留任的清官裡,有好幾個,正是江東舊族的旁支。
宋臣繼續說著,他是謀士,所說的謀略主公肯聽,當然不介意說細一些。
“殿下,這些人,苦北來門閥久矣。他們守著江東幾百年的根基,卻被過江的新貴踩在腳下。他們對新朝,沒有舊怨。他們對殿下,只有觀望。”
他微微俯身,對上明昭的眼睛。
“殿下若許他們以利,殿下不必對他們掏心掏肺,只需讓他們知道,跟著殿下,比跟著王、謝、庾、桓,更有好處。”
他直起身,聲音放得更緩。
“到那時候,殿下的政令,不必靠刀去逼。江東舊族自會替殿下推行。他們會主動放良,換鹽引。會主動授田,佔先機。會主動送子弟來考科舉,謀前程。他們會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其餘的人見其勢,也會一擁而來,在新朝為自己家族謀利。”
殿內很靜。
明昭坐在那裡,看著宋臣。他面色蒼白,身形瘦削,像是風一吹就能倒。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還是文若靠譜。”
明昭聽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文若,天下治亂,豈一人之力可濟?我不過是使欲安身立命者,得律法為憑,自能挺身而立。你放心,我非聖母,不求普救眾生,唯願救可救之人而已。”
她沒有那麼天真,覺得能廢除封建奴僕,把三六九等變成民主自由,但是封建社會也分高低的,起碼人不能是隨意可宰殺。
而且奴隸佃戶不能比百姓還多,這太地獄了。
顧氏的帖子遞到昇平殿時,已是第三回了。
前兩回如石沉大海,連個回聲都沒有。
顧府上下從惴惴不安等到心灰意冷,族中幾個年輕子弟已在暗地裡嘀咕,說秦王瞧不上江東舊族,說那些北來門閥尚且被她踩在腳下,何況他們這些“江東之犬”。
族老們雖面上不顯,心底卻也涼了半截。
這第三回帖子,是顧慷親筆寫的。
顧慷是顧家這一代的家主,四十出頭,面容清癯,眉目間矜持沉鬱。
他寫得很慢,措辭斟酌再三,不敢過於諂媚,也不敢過於倨傲。既要點明顧氏在江東根深葉茂、可為新朝所用的誠意,又不能讓人覺得這是在自抬身價、挾地自重。
帖子送出去那日,他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送帖的僕從走出府門,手裡的茶盞端了許久,一口沒喝。
帖子送到的次日,薄越親自登門。
顧慷在堂中接見,面上沉穩,心裡卻已擂鼓。薄越不多話,只從袖中取出一封回帖遞上,說了一句“殿下三日後親至”,便告辭而去。
顧慷送走薄越,回到堂中,將回帖拆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清峻,不像女子手筆。“三日後,當赴顧府,以聆雅教。”
顧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將帖子輕放在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來人。”他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去請陸公來。”
陸家在江東的地位,與顧氏相埒。陸朗,字元明是陸家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說話時中氣十足,與顧慷的沉靜內斂恰成對比。
兩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親,數十年來,江東舊族與北來門閥周旋,顧、陸兩家始終共進退。
陸元明來得很快,大步走過來,一進門顧慷就遞給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後笑了。
“三日後,是個好日子。”
他把帖子放下,在顧慷對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麼擺這席?”
顧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自家的庭院思索。
窗外是顧府的後園,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樹撐開濃密的枝葉,將半邊院子籠在陰涼裡。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擱著一局殘棋,是他昨日與元明對弈留下的。
“元明,你想想,她是甚麼人?她屠了司馬氏滿門,逼走了王遜桓衝,苻毅在外頭替她殺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這樣的人,你跟她談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顧慷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陳設上。
紫檀木的案几,越窯的青瓷,壁上掛著前朝名士的書法,每一件都是顧家幾百年積攢下來的體面。
“這些東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會看在眼裡。北邊來的,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她要看的,不是咱們多有錢,是咱們懂不懂規矩。”
陸元明笑了一聲。“那這規矩,該怎麼定?”
顧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頭一回見面,不談正事,只談風月。”
陸元明微微一怔。
顧慷放下茶盞,“她是秦王,是來收江南的。咱們江東舊族,被北來門閥踩了十幾年。頭一回見面,就巴巴地湊上去,那成甚麼了?求她賞飯?”
陸元明的眼神微微變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們有多急切,是咱們有沒有分寸。頭一回見面,她也在試探咱們。”
陸元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所以,只談風月。”
顧慷的聲音穩下來,“請她聽曲,賞園,飲酒,看歌舞。讓她看看,江東舊族不是那些只會爭權奪利的北來門閥。我們有園子,有雅緻,有幾百年的根基。我們懂規矩,知進退,不卑不亢。這樣的人,她才願意用。”
陸元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歌舞,請誰來?”
顧慷想了想,“歌者請莫愁,她雖是教坊出身,這些年早已自立門戶,在建康城裡,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來,不是官伎陪宴,是咱們請的名家。”
陸元明點點頭。
顧慷覺得這也是讓族中子弟出頭的機會,萬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幾個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間奏幾曲便夠了。人多了反而亂,顯得咱們心虛。”
“菜式要簡,不能奢。用本地時鮮,清淡些。酒用自釀的米酒,不上烈酒。她不是來吃席的,是來看人的。擺得太奢,她反倒覺得咱們不知收斂。”
陸元明笑了。“你這是要她看看江東的風物,不是看江東的排場。”
顧慷點點頭,“席間不談政事,不遞條陳,不求恩賞。只談江南的風,談太湖的魚,談園子裡的花。讓她知道,咱們有分寸。”
他抬眸看著陸元明。“元明,這席,你來替我操持。”
陸元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好,你陪席,我操持。”
天還沒亮透,明昭就醒了。
她昨晚睡得早,她發現古代的唯一好處,就是完美復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天黑之後都沒娛樂,批奏摺都傷眼睛。
她覺得這輩子自己長壽有望。
榻前燃了一夜的燭火剛滅,殿內籠著一層青灰色的薄光。她在榻上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顧府赴宴。
頭一回見江東舊族,不能穿騎裝。那些人看了一輩子衣冠風流,她要是穿得像個武將,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便先把你劃到“粗鄙”那一類去了。
可也不能穿得太隆重,穿得隆重了,他們又覺得在示威,在他們自家園子裡擺譜,沒意思。
不動聲色的裝,這才是最難的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打仗都沒這麼費腦子。
冬青一直跟著她身邊伺候,聽見動靜,端著銅盆進來,熱水冒著白氣。她見明昭這副模樣,抿嘴一笑,也不多話,只將帕子浸了熱水擰乾,遞過來。“殿下先淨面。”
明昭坐起來,接過帕子捂在臉上。
熱意從面板滲進去,把那點殘存的睡意蒸散了。
帕子拿下來時,銅鏡裡映出清麗的臉。她常年騎馬打仗,風吹日曬的,竟也沒怎麼黑。
冬青站在她身後,拿了梳子,一下一下通著長髮。烏髮垂下來,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清減。“殿下今日要梳甚麼髻?”
明昭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想了想。“高髻。”
“要高几寸?”
“三寸就行。”
冬青應了一聲,手指翻飛,將長髮一綹一綹挽起來。她手巧,在明昭身邊伺候了這些年,甚麼髻都梳過。可今日格外仔細,每一綹頭髮都要抿得順滑,簪子都要插得端正。
明昭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她發現好像忙得很久沒注意自己長甚麼模樣了。一張臉漸漸被烏髮襯得分明,額頭光潔,眉不畫而黛,眼睛清亮,像是山澗裡一汪清水。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便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冬青將髮髻盤好,取出一支金步搖,在髮髻上比了比,又換了支玉簪,還是搖頭。最後從匣子最底層翻出一支鑲著紅寶石的金簪,簪頭雕成一朵半開的芙蓉,花瓣薄得透光,蕊心嵌著一顆鴿血紅寶石,在晨光裡微微顫動。
“殿下,這支如何?”
明昭看了一眼,點點頭,行吧,挺好看的。
金簪入髻,穩穩地立在髮間。紅寶石的光映在她耳畔,襯得那段脖頸白得像瓷。
冬青又取了耳墜來,是兩粒水滴形的珍珠,光澤溫潤,不大不小,恰好墜在耳垂下方,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著。
明昭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偶爾打扮一下,還是很愉悅自己的。
她今日穿魏晉雜裾垂髾服。
月白色的交領襦衣,外罩一件碧色的直裾袍,衣襬曳地,從腰際往下,層層疊疊的垂髾如燕尾般散開,每一片都裁得極薄,邊緣繡著流雲紋。
袖口寬大,是魏晉時興的垂胡袖,袖長及地,袖口收束處繡著一圈蓮紋,針腳細密。
腰間繫一條鵝黃色的宮絛,結成一個蝴蝶結,絛帶垂下來,與垂髾交織在一起,走動時便如水波般盪漾。
最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大袖紗衣,紗是蜀地貢來的輕容紗,薄得幾乎透明,卻在肩頭和袖口繡了淡青色的雲氣紋,穿上身,整個人便籠在一層薄薄的雲霧裡。
冬青幫她穿上,一根根系好絛帶,將垂髾理得順滑。衣裳穿好,她退後兩步,上下打量,眼睛漸漸亮起來。
“殿下,您今日真好看。”
明昭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沒穿過魏晉的女子衣冠,但每次用心打扮,都是逢年過節,宮宴之時。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人。
鏡中人眉目清冷,烏髮高髻,金簪步搖,淺碧色的袍裾垂在地上,像一株剛剛抽出新葉的竹。
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笑更好,不笑的時候,像畫裡的仙人,不悲不喜,不動聲色。
她下午不想帶謝晏去,謝晏是謝家人,不好。
時辰還早,喚慕容恪來吧。
內侍傳報秦王召見時,慕容恪正對著案上兵書出神,聽聞是邀他同往顧府赴宴,清俊輪廓都柔和了幾分,應下的聲音裡藏著壓不住的輕快。
明昭最近太忙,都沒時間理他。
他起身更衣,還好昨日他沐浴洗髮了,正是最好的狀態。內侍捧著常穿的玄色勁裝上前,被他抬手攔下。
鏡中人眉目如畫,骨相清絕,本就是冠絕當世的容色,兼之少年成名、執掌兵權的凜冽氣度,尋常衣飾根本襯不住。
他親自挑了衣料,月白襯裡,外罩銀灰暗紋錦袍,衣料極上乘,不顯張揚,自帶矜貴。
腰間束玉帶,綴著羊脂玉扣,長髮以玉冠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添了幾分溫潤,又掩不住名將的鋒銳。
這幾日早有流言沸沸揚揚,說顧府設宴,建康城中世家子弟、閨閣佳人皆精心裝扮,盼著能入秦王眼,胭脂水粉鋪被搶購一空,爭奇鬥豔之態惹人發笑。
慕容恪聽著侍從低聲稟報,唇角勾起譏誚,眼底掠過一絲不屑。那些庸脂俗粉,徒有其表,無才無德,怎配與他相提並論?
他慕容恪,是北地名將,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人,論容貌、論才略、論心意,世間無人能及。
整理妥當,他今日不騎馬,坐了馬車,向宮門而去。他向昇平殿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從容,所過之處,連宮人都忍不住側目,卻又被他周身氣度懾得不敢多看。
踏入殿中時,慕容恪的腳步驟然頓住。
明昭正立在銅鏡前,冬青替她理著衣襬。她化了妝,雙鬢一縷青絲垂下,平日裡英氣凜冽的眉眼,此刻添了幾分溫婉清豔,冷白肌膚襯得衣袂愈發雅緻,不笑時如雲端仙人,一眼便讓人移不開目光。
慕容恪從未見過這樣的明昭。
她常年多是騎裝勁服,鮮少這般精心裝扮,清雅又尊貴,美得驚心動魄。他心口猛地一縮,呼吸都輕了幾分,漆黑的眸子裡只剩她一人,驚豔與珍視交織,滿滿當當盛不下。
可下一刻,想到這般絕色的模樣,要去顧府,要被那些江東士族、心懷不軌的子弟看見,慕容恪心頭湧上酸澀的醋意,濃得化不開。他攥緊了袖中的手,眼底的柔光淡去幾分,添了佔有慾。
明昭聽見動靜回頭,一眼便看見立在殿門處的慕容恪,眼睛瞬間亮了。
銀灰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矜貴雅緻,風華絕代,一眼便驚豔了整個殿宇。
明昭不自覺揚了聲調,眼底滿是讚賞,“慕容恪,你今日倒是格外出眾。”
慕容恪走上前,垂眸行禮,目光卻黏在她身上,捨不得移開半分,聲音低沉,有著悶悶的醋意:“殿下今日盛顏,臣從未見過。顧府人多眼雜,殿下這般模樣,臣怕……”
他頓了頓,終究沒好意思直說吃醋,只是抬眸望著她,漆黑的眼眸裡有幾分委屈,又有幾分執拗的護犢:“臣會守在殿下身側,不讓任何人唐突了殿下。”
明昭看著他這副故作正經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有上將軍在,孤自然安心。”
慕容恪被她這一拍,心中歡喜,挺直脊背,牢牢站在她身側,儼然一副護花使者的模樣,暗下決心,今日定要將那些覬覦殿下的人,統統擋在三尺之外。
馬車從宮門駛出,沿著秦淮河畔的官道,不緊不慢地往顧府去。明昭坐在車裡,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建康城的街巷漸漸熱鬧起來,挑擔的貨郎,趕路的書生,抱著孩子的婦人,從車旁經過,偶爾有人往車裡張望一眼,又匆匆走開。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車裡很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和偶爾一聲馬嘶。
馬車在顧府門前停下。
薄越掀開車簾,明昭低頭走出車廂,扶著薄越的手下了車。裙裾落地,垂髾如水波般散開,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她站在顧府門前,整了整衣襟,抬眸看向那道青磚灰瓦的門楣,慕容恪與薄越跟著她。
顧慷已領著族中子弟在門口候著,見她下車,齊齊長揖及地。
“草民顧慷,恭迎殿下。”
明昭虛扶了一下。“顧先生不必多禮。”
她邁步走進府門,裙裾拂過青石門檻,紗衣在風裡輕輕飄起。身後,薄越緊緊跟著,手按在刀柄上。
顧慷側身引路,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又極快地收回來,以免唐突秦王,讓她不悅。他見過很多穿雜裾裙的女子,自己的妻女、族中的婦人、建康城裡的貴女,可沒有人把這種衣裳穿出這樣的氣度。
園子裡,陸元明已在槐樹下等候。
見明昭進來,他上前行禮,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隨即恢復如常,側身引她與慕容恪入席。
明昭在上首位坐下,薄越冷臉站她身後,她接過侍從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建溪的貢茶,泡得恰到好處。
她還真不怕人下毒,哪怕到了現代,能把人喝死的,氣味都掩蓋不住,別說這個時代。
舊士族也很珍惜自己的九族。
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園中老槐樹,青石徑,水榭裡莫愁正在調絃,梔子花的香氣在風裡若有若無。
她目光落在水榭方向,聲音淡淡的。“顧先生的園子,果然名不虛傳。”
顧慷心頭一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聲道:“殿下謬讚。”
水榭裡莫愁的琴聲響起來,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