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風雨江南(一) 怎麼會有人就喜歡吃罰……
殿內燭火搖影, 明燭煌煌,苻毅身影映於青磚壁上,頎長如戟。
趙明昭握著他的手, 掌心溫熱, 目光湛湛如寒星。苻毅對上她的眼神,很是心慌,他並不是嗜殺的人, 相反,苻毅由於自己的能力高,總是對他人寬仁。
他能鎮住局面,那些人對他造成不了甚麼危害,他從不放在心上。很多人心甘情願為他赴死,也是因為他的人格魅力與實力,苻毅並不是亂世奸雄,相反他在亂世都天真相信仁德禮樂,覺得自己可以拯救這個崩壞的世界。
明昭交給他多少事, 他都能快速處理了, 文治武功這一塊這人是沒有弱點的, 唯一的弱點就是性格了。
明昭覺得他爹味也源於此, 他這人習慣甚麼事都安排好。
他這般面面俱到對於一個政權是很危險的,比如氐族沒了他,趙縝攻下河北完全不費吹灰之力。明昭接手長安時,也沒有甚麼可用的人才, 只能矮子裡拔高子。
但他當臣子就很完美了, 誰不喜歡治世之能臣呢?
苻毅喉間微哽,斂去心頭翻湧的情愫,他思及那些奏摺, 與明昭的話。“好。”
明昭握著他手,眸中冷光映著燭火,眼中盡是信賴,“孤就知道你會幫我整肅朝綱,如今父皇遇刺,我麾下能用的只有你了。”
明昭一向將他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苻毅對上她依賴的目光,頓時顧不得殺不殺生了。
“殿下但請寬心,臣必披荊斬棘,以雷霆之手,清寰宇之濁,還天下朗朗乾坤。”
明昭得到了承諾,放開他的手,“景固,孤等你回來。”
景固是他的字,還是他在洛陽時請名士起的,當可汗是不需要字的,今時不同往日。
苻毅行了一禮,旋即大步踏出殿門。春風穿廊,拂去他頰間微熱,也吹醒了他胸腔裡沉眠的戰意。
一如年少初臨戰陣,面對千軍萬馬,心下曾有剎那空茫,可號角一響,便提刀縱馬,一往無前。
今日無烽火號角,可他心中,已然鳴鼓。
歸至府中,苻毅鋪帛揮毫,狼毫落處,墨痕淋漓。
他的效率很高,他將慕容恪抄獲的賬冊、契書、密信,與晉室舊檔中的彈章、密報、案卷一一勘合,貪墨之數、枉法之罪、害民之跡、通逆之證,分門別類,條分縷析,落筆沉穩,無半分疏漏。
三日後,一紙肅貪綱略呈上升平殿,明昭按了玉璽,江南士族聽聞此事面面相覷,又不敢出頭。
苻毅親率五百北軍精騎,甲冑鏗鏘,出建康,赴江南諸州。馬側懸名冊,腰間佩長刀,五百鐵騎銜枚疾行,所過之處,風驚草偃。
他選的首要地方,就是會稽,那的太守周顗,江南名族,以清談玄理揚名江東,居官二十載,高閣連雲,僕從如雲,自恃門第風流,視法度如無物。
周顗正與門客踞坐高堂,揮麈清談,聞聽氐人苻毅領兵前來,撫掌輕笑,神色倨傲:
“苻毅?邊陲氐人可汗,竟也當了女子的走狗,他知江南吏治嗎?不過粗鄙武夫,何足懼哉。”
他悠然品茗,畢竟北邊打來了又如何?在江南玩得轉嗎?這時資訊不通,他還不知道他靠山也在戰戰兢兢。
苻毅來的時候,周顗踞坐不動,居高臨下,笑意疏淡:“苻長史遠來,不知所為何事?”
苻毅立在堂中,覺得這人是真的很著急死,他目光冷冽如霜,直言問道:“周太守,可知罪?”
周顗笑意驟然僵住,將手中杯子放下,哼了一聲,“吾清名滿江南,何罪之有!”
苻毅第一個來找他,自然是開刀的,他從來不殺一個好人,他殺人向來有理有據,他展開卷宗,聲如金石響徹高堂。
“太和三年,汝以修堤為名,侵吞官銀三萬貫,河堤未築,洪災驟至,會稽百姓溺死一千三百人。”
“太和五年,假借清田,強奪民田五千頃,逼死田主一十七人。”
“太和七年,收受賄賂,庇佑族中惡少,殘殺告冤百姓九人,沉屍江底。”
······
足足唸了十幾條,真是罄竹難書,他將卷宗合起,抬眸目光如刀,“周顗,前三罪就足判腰斬,這些夠否?”
周顗面如死灰,雙腿一軟頹然跪地,顫聲乞命。“吾願獻盡家產,求長史饒命……”
“不必。江南所謂名士,清談高論,視民如草芥,享榮華而害蒼生,此罪,天不容赦。”
他揚聲下令:“拿下!”
當日周顗披枷帶鎖,遊街會稽。百姓擁道,怨聲震天,爛菜葉、穢物擲於囚車,哭嚎怒罵之聲不絕——
“殺了這狗官!我全家皆死於洪災!”
“我父為田所逼,懸樑自盡,今日終得雪恨!”
周顗縮於車中,蓬頭垢面,昔日名士風流,蕩然無存。
苻毅立馬長街,面無波瀾。
這些高門清談之時,餓殍已遍荒野。他們自詡風流之際,百姓已家破人亡。他們在南邊居高臨下,北方冤魂已泣於荒野。
他是氐人,卻比江南衣冠,更知人間疾苦。
吳郡太守顧和,江東顧氏宗主,四百年門閥,以仁厚立身,清廉聞名。苻毅未至,顧和已素衣素簪,立在府門相迎,無金玉之飾,無僕從簇擁,簡樸如布衣。
見苻毅至,顧和深深揖禮:“長史奉王命清查吏治,顧某恭迎,任憑查驗。”
苻毅翻身下馬,直言:“顧太守,不懼孤查?”
顧和抬眸,神色坦蕩:“吾一生行事,上不負朝廷,下不負黎民,心無愧怍,何懼之有?”
苻毅在當地調查,發現水利與民情與卷宗都對得上,最後苻毅笑著讀道。
“太和二年,吳郡大旱,君開私倉濟民三千戶,朝廷賑災糧款,分文不取,盡散災民。”
“太和四年,督修太湖渠堰,引水解良田之渴,三載功成,不貪半文公帑。”
“太和七年,族中子弟恃強佔田,君親執家法杖責,退田償民,更上書朝廷請清隱田,雖遭駁回,初心未改。”
讀罷苻毅合卷,頷首嘆道:“江南官吏,如君者,寥寥無幾。”
顧和再拜:“食君之祿,為民父母,本分之事,何足掛齒。”
苻毅來江南巡查,自然要給人吃定心丸,他來吳郡的這幾天,讓人大肆宣傳,讓百姓知道,他為甚麼而來,是好官他自然不會冤枉,“顧太守留任,此後佔田、授田、安民諸事,非君不可。”
顧和肅然長揖:“顧某必以死報秦王。”
鐵騎揚塵,再赴下州。
一月之間,苻毅遍歷江南十九州,遇刺是家常便飯,有時一天遇三回,還有的郡直接反,但他的騎兵可不是吃素的,打不過趙縝還打不過這些玩意嗎?
都不需要調人,直接平推。
他不僅查官,他連吏都不放過,共斬貪酷枉法者一百四十七人,抄禍國殃民之門三十九戶,流竄罪濫官一百二十三人,拔舉清廉仁恕之吏兩百七十餘員。
所到之處,親閱案卷,親核賬冊,親對罪證,不聽門第,不徇情面,不辯清名,只問是非,只論功罪。
朝野罵其酷吏,士族詬其屠夫,衣冠斥其氐狗。
苻毅聞之,一笑置之。
苻毅這些日子過得很是充實,他的名聲讓百姓有冤敢跪哭攔路,他讓沉冤得雪,讓惡吏伏法,讓這江山,尚有公道。這朝堂,尚有利刃。這人間,尚有青天。
燭火下的承諾,鐵騎上的擔當,他一字未忘,一步未退。
昇平殿內燭火長明,卻照不亮趙明昭眉間緊鎖的沉鬱。
自苻毅提鐵騎離了建康,這江南朝堂便成了一潭翻湧的濁水,舊臣惶惶怠政,士族掣肘,直教她連日宵衣旰食,眼底染滿血絲。不光宋臣這些過來的人在忙活,謝晏都在幫忙,案頭文牘堆得高過人頭,只得挽袖執筆,案上墨汁幾度乾涸,硯臺磨得發燙,仍是理不完的亂麻。
舊朝士族本就心有不甘,見苻毅在地方雷厲風行,連根拔起門閥根基,他們在京中聯手怠工,奏摺堆積如山,漕運、糧秣、刑獄、戶籍諸事盡數擱置,擺明了要逼趙明昭低頭妥協。
你趙周還能不需要人治理不成?
人手奇缺,對於明昭而言已是燃眉之急。
能入中樞理政者,盡是世家子弟,苻毅在江南肅貪愈是鐵面無私、證據確鑿,士族便愈是惶惶不安,偏又挑不出半分錯處——
苻毅辦案,樁樁有案卷,件件有實證,不徇門第,不重清名,只以律法鐵條定罪,任他們如何巧舌如簧,也攻訐不得實處,只憋得一肚子鬱氣,盡數撒在朝堂政務之上。
思來想去,王遜坐不住了。
他深諳門閥生存之道,眼見苻毅鐵蹄踏遍諸州,門閥接二連三倒臺,趙明昭雖焦頭爛額,卻根基漸穩,心知這江南的火,遲早要燒到自己身上。
新朝水深,主君強硬,外有氐族悍將執利刃肅清朝野,再留在此地,不過是引火燒身。
他連夜密會桓衝,二人閉門商議至天明,終是下定決心斷尾求生。王遜恆衝求見秦王,明昭讓人帶他進來,見他身著素袍,手捧田冊地契,言辭懇切決絕,奏請獻江南全部田產、莊園、私兵,只求恩准歸返北地。
他王氏的老家本就在太原,這南邊的水不趟也罷。
桓衝緊隨其後,亦呈上籍冊,俯首請辭,姿態恭順,眼底卻藏著抽身而退的決絕。
趙明昭的目光落於王遜、桓衝身上。她怎會不知二人心思?不過是見勢不妙,棄車保帥,遠離這攤渾水。
如今朝局動盪,政務廢弛,她正是用人之際,還真不能把這幾個頂級門閥得罪死了。
明昭想了想,他們這一抽身,對於她是有利的,如今大士族屍餐素位的子弟被苻毅清理得差不多了,位置都空出來了,包括王謝庾恆。
他們斷尾求生,她自然可以賣他們面子,也省得她為難,高門珍貴的是人才,這一批最佳化掉,她需要新的血液注入,真的把人得罪死了,她不能一直加班吧?
她推行科舉,考進來新的一批是不一樣的,她需要時間普及學校,再過二十年天下學子一出來,誰理這些門閥。
這樣一想她也不嚇這兩老頭了,萬一嚇出好歹賴上她怎麼辦?
“二位卿家這是說的哪裡話。”
趙明昭緩緩開口,聲音落在殿中,讓緊繃的氣氛鬆快幾分,“太原王氏、譙國桓氏,本就是北地望族,根在中原,心繫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孤豈會強留?”
王遜與桓衝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他們本已做好被刁難、被敲打、被削權奪利的準備,卻沒料到趙明昭竟如此痛快,語氣還這般和氣,一時竟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應對。
趙明昭瞧著二人錯愕神色,咳了咳,“二位既願獻江南田產、莊園、私兵以充國庫,安撫一方百姓,忠心可鑑,孤心甚慰。北歸之事,孤準了。非但準了,還要成人之美——”
她抬眸看向他們,一副寬仁明主模樣,聲音清越,“太原王氏、譙國桓氏在北方的祖宅、祖田、宗祠舊地,當年因戰亂流落,孤今日盡數歸還於兩家,著地方官即日清查交割,分毫不差。二位歸鄉之後,便可重整宗族,安守故里,再不必困於江南這灘渾水之中。”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王遜與桓衝更是渾身一震,慌忙叩首,聲音都帶了幾分難以置信的哽咽:“臣……臣謝殿下隆恩!殿下仁德,臣宗族上下,永世不忘!”
他們本是斷尾求生,捨棄江南所有隻求保命,從未敢奢望能收回北方祖地,那是兩家根基所在,失之多年,如今失而復得,遠比保全江南田產更讓他們欣喜感激。
北方現在是明昭的大本營,她樂意打一棒給個甜棗,畢竟死了這麼多人,雷霆走完了,總得來點雨露,她又不是暴君。
“二位不必多禮,人各有志,孤從不強人所難。只是一路北上,路途遙遠,孤會令沿途州府撥給車馬糧草,護送至舊府,保二位一路平安。”
太原王氏舊宅她以前還用來辦公呢,現在用不上了,讓他自己去修整吧,王氏不差這點碎銀。
王遜、桓衝再拜謝恩,心中最後忐忑與怨懟盡數煙消雲散,只餘下滿心感激,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況是改朝換代,他們這些日子已經沒脾氣了,都是六、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能活著離開已經很好了。
四家沒了兩,剩下的那兩個她更不會客氣,都是自家人,怎麼還霸佔她的田產,不知道皆是王土嗎?
苻毅還是很靠譜的,等他回來了,她要學漢初,把奴隸釋放出來,變回良民,重新分田地。
這事交給他就很專業對口。
他真是她的良臣賢臣,還因為他身份的問題,盯著防著他的人很多,她只要唱紅臉就好了。
她喜歡這個狀態,她其實不是很喜歡當惡人,這不是她的問題,她也不懂為甚麼有人就喜歡吃罰酒。
庾府靜暉堂內,燭火昏沉,映得滿室陳設都蒙著沉鬱的灰。裴老夫人年已七旬有餘,銀髮綰在髻中,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冷沉沉盯著案前堆疊整齊的禮盒。
錦緞裹匣,明珠映光,皆是庾禹吩咐下人精心備下,要送往昇平殿,討好如今的秦王趙明昭。
老夫人忽然抬手,將手中佛珠重重頓在桌案上,檀木珠串撞出冷脆聲響,驚得堂下侍立的下人盡數垂首,大氣不敢出。
“庾禹。”
她聲音蒼老沙啞,卻如淬了冰般,“你這一把老骨頭都快埋進土裡了,怎麼反倒越活越不知廉恥?”
庾禹正撚著須,檢視禮單上的名目,聞言眉頭一皺,轉過身來,面色已有幾分不快:“夫人何出此言?明昭如今是秦王,流著我庾家的血,備些薄禮維繫親情,有何不妥?”
“親情?”
裴老夫人嗤笑一聲,笑聲乾澀刺耳,滿是譏諷,“你也好意思提親情?三十年前,你怎麼不提親情?”
她撐著扶手,微微傾身,目光如刀,直戳庾禹心底最不堪的舊事:“庾含章那個庶女,當年被你棄如敝履,瞧不上她生母卑賤,瞧不上她出身低微,連族譜都不肯讓她入。趙縝還未發跡時,你嫌他寒門微末,粗鄙無勢,不僅當眾將人轟出府門,還折辱他痴心妄想,配不上庾家門楣。那時候,你怎麼不想想,庾含章也是你親生女兒?”
庾禹臉色一沉,語氣發僵:“陳年舊事,何必再提!當年是時局所限,士族門第,本就講究門當戶對。”
“時局所限?”
裴老夫人冷笑連連,“我看你是嫌貧愛富,趨炎附勢!你庾禹這輩子,活了七十多年,眼裡從來只有權勢富貴,哪有半分骨肉情分!”
“庾含章是庶女,我素來不喜,可她終究是你女兒。你棄她如敝履,任憑她在外顛沛流離,早早殞命,半分父親情分都無。如今倒好,她的丈夫女兒手握大權,你倒趕著貼上去,送禮獻媚,一口一個親外孫女,喊得倒是親熱!”
老夫人目光掃過那些華貴禮盒,嫌惡如見穢物:“你忘了你嫡親的孫女?她嫁入宮中為皇后,給你庾家帶來富貴,如今懷著龍裔,卻被趙明昭賜死,一屍兩命,死在宮裡,屍骨都未得厚葬!”
“那是我嫡親的骨血,是你庾家宗婦之女!出事的時候連求情都不敢去,嫡親孫女的仇還未雪,恨還未消,你就忙著去巴結殺她的仇人!就因為趙明昭權傾天下,你便可以罔顧骨肉慘死,腆著臉去攀附權貴?”
庾禹被罵得面色漲紅,卻依舊強撐著辯解:“婦人之見!如今朝局已定,趙縝勢不可擋,我庾家若不低頭,全族都要跟著遭殃!司馬氏死得乾淨,後族原也在九族內,我怎麼敢去求情?這是為了庾家幾百口人的性命!”
裴老夫人顫巍巍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你是為了你自己的榮華富貴!為了保住你庾氏族長的體面!你這副嘴臉,與市井小人有何區別?”
“趙縝能有今日,又是踩著多少屍骨爬上來的?我瞧不上你這般前倨後恭、忘義趨利的做派!”
裴老夫人說完猛地揮袖,將案上那疊厚厚的禮單盡數掃落在地,珠玉禮盒轟然倒地,錦緞散開,珠光散落一地,狼狽不堪。
堂內一片死寂。
庾禹僵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聽著夫人毫不掩飾的譏諷,七十餘年的體面,就這麼被撕得粉碎。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將所有狼狽與難堪盡數壓下,只對著堂下噤若寒蟬的下人沉聲道:“愣著做甚麼?收拾乾淨,禮盒重新裝箱,禮單重新謄寫,不得有半分疏漏。”
下人不敢多言,慌忙跪地撿拾散落的珠玉綢緞,將傾覆的禮盒一一扶正,重新系上錦帶,不過半柱香功夫,堂內又恢復了規整體面,彷彿方才那場撕破臉皮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庾禹站在昇平殿外,日頭已漸西斜,將他蒼老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身後跟著兩名僕從,手中捧著重新裝好的禮盒,比先前更貴重、更體面,錦緞換成了蜀錦,匣子換成了檀木,珠玉添了三成。
他已在殿外站了半個時辰。
來往的內侍、甲士從他身邊經過,有人低頭快步,有人目不斜視,無一人上前搭話。庾禹挺直了脊背,維持著世家宗長的體面,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隱隱透著不安。
薄越從殿內出來,腳步不緊不慢,走到庾禹面前,抱拳行了一禮。
“庾公。”
庾禹連忙拱手,語氣恭謹:“薄將軍,老朽求見秦王殿下,還望通傳一聲。”
薄越看著他,目光平靜,“庾公,殿下有令——不見。”
庾禹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薄越說完,轉身便要回殿。
庾禹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薄將軍!老朽……老朽是殿下的外祖父!親外祖父!她……她怎能不見?”
哪一朝不是以孝治天下?她這是要做甚麼?
薄越回過頭看著他,這是天家的事,他向來不會插手,“庾公,殿下說了,不見。”
他抽回袖子,轉身大步走進殿門。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庾禹站在那裡,日頭又西斜了幾分,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他身後的僕從捧著禮盒,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庾禹才轉過身,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脊背也不再挺直,僕從連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走,回去。”
庾禹回到府中,已是掌燈時分。
靜暉堂裡,裴老夫人還坐在原位,佛珠還在手裡撚著。她看見庾禹進來,看見他身後僕從手裡原封不動的禮盒,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怎麼?你那親外孫女,不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