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苻毅歸降,北地一統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苻毅歸降,北地一統

定昭二年, 冬

十月甲辰。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趙縝坐在上首, 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座標註為潼關的關隘上。

他們終於踏上了關中的戰場, 洛陽有明昭在,他們準備龍門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馬。但需等天時, 至少再等半月。

陳岱急得直搓手:“半個月?那得等到甚麼時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總比拿命填強。”

趙縝看著輿圖,這時帳簾掀開,一個親衛進來稟報:“王上,關中傳回訊息,春荒愈重,糧倉已空。百姓開始吃草根樹皮,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易子而食。”

帳中一靜,謝雲歸眉頭緊鎖:“苻毅在做甚麼?”

“開倉放糧, 但倉裡沒糧, 放不出來。”

趙縝沉默片刻道:“傳令——潼關方向, 增兵五千, 日日叫陣。蒲坂方向,徵集民夫,打造渡船。武關方向,派三千騎兵, 深入秦嶺, 做出繞道姿態。”

陳岱愣了愣:“王上,這是……”

“疑兵。”趙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手指點在龍門渡。“正兵在此。等冰凍實了,就打。”

苻毅已經快三天沒閤眼了。

案上堆滿了急報,每一封都是壞訊息。

“潼關:趙軍增至兩萬五千,日日叫陣。”

“蒲坂:趙軍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關:發現趙軍騎兵出沒,人數不詳。”

“馮翊:流民暴動,搶了縣衙糧倉。”

“北地郡:豪強私通趙軍,被查獲三家。”

苻毅揉著太陽xue,臉色蒼白,他拿下關中才多久?這就要支撐不下去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姚長史快步走進來。

“可汗。”

苻毅抬頭看他:“姚卿,如何?”

姚長史滿臉疲憊,早知今日,當年在壺關的時候,就得把這個漢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趙軍主力還在弘農,沒有動。潼關、蒲坂、武關,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沒有動?那他們在等甚麼?”

姚長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個可能,他們在等冰。龍門渡一旦凍實,趙軍可直插馮翊,然後南下長安。”

苻毅臉色變了。“馮翊守軍多少?”

“五千。”姚長史嘆了一聲,“且糧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馮翊!”

“可汗,”姚長史攔住他,“增兵馮翊,潼關怎麼辦?蒲坂怎麼辦?武關怎麼辦?趙軍疑兵遍佈,處處都是陷阱——我們往哪裡增,另一邊就可能成為他們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聲音沙啞:“那我該怎麼辦?”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甚麼?”

姚長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頭。

姚長史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關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懼戰亂,還有洛陽的宣揚。若屠戮幾城,懸屍於路,訊息傳開,流民便不敢再逃。無人逃,則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趙軍縱有千般計謀,也難奈我何。”

苻毅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姚長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辦法嗎?“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願行此殘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糧倉已空,趙軍壓境,民心離散。若不如此,關中守不住,長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

“請可汗三思,如今我們已經沒了退路,草原已經被拓跋部盡數佔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語。

夕陽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把殿內染成一片暗紅。

“三年前我們打進來時,關中大旱,顆粒無收。有大臣勸我加徵賦稅,以充國庫。我沒聽,還下令開倉放糧,賑濟災民。那一年很難,但只餓死了三萬多人。我借來南邊的糧食,平價賣給百姓。這幾年罵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個都沒有。”

苻毅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姚長史。“姚卿,我從來沒殺過一個不該殺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屠城?那是人乾的事嗎?”

姚長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趙軍不會因為可汗仁厚就不打進來,這亂世,仁厚活不長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傳旨——各郡縣,盡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實在安置不了的,就讓他們走吧。往東走,往洛陽走,往趙縝那邊走。”

姚長史猛地抬頭:“可汗!”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苻毅擺擺手,“人跑了,地沒人種,城沒人守。把人留下來,就能種地嗎?就能守城嗎?沒糧,人留下來也是餓死。與其餓死在自己手裡,不如讓他們去洛陽找條活路。”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就這樣吧。”

他想當那個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對峙了一個月的趙軍動了。

龍門渡無月無星,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黃河橫亙其間,岸邊三千精兵已列陣完畢。

趙懷遠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這麼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邊,與他並立。“怕嗎?”

趙懷遠嚥了口唾沫:“有點。”

他與慕容恪不打不相識,當年還是他擒了慕容恪,結果現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說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隻手很涼,也很穩。

趙懷遠深吸一口氣,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歸怕,咱們該乾的事還得幹。”

他第一個踏上冰面,他們這些人大司馬特地叮囑,吃動物內臟與胡蘿蔔,夜晚也能視物,這樣他們突襲的時候敵人發覺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腳下傳來細微的嘎吱聲,冰面微微顫動,但沒有裂,他身後三千人默然相隨。

風聲呼嘯,冰面在腳下延伸,對岸越來越近。沒有人知道冰會不會突然裂開,對岸有沒有埋伏,天亮之後,自己還能不能活著。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守軍還在沉睡。

城牆上,一個值夜的戍卒裹著破羊皮襖,縮在垛口後面打瞌睡。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草原,夢見妻子煮的羊肉湯,夢見兒子騎在小馬駒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從黑暗中飛來,釘進他的咽喉。

他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身體軟軟地滑倒。

城下無數黑影從黑暗中湧出,雲梯搭上城牆,士兵們如螞蟻般攀爬而上。

趙懷遠爬得最快,他咬著刀,雙手交替,幾下就翻上了城頭。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來。他側身躲過,反手握住刀,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溫熱黏膩的液體濺在手上,他一腳踹開屍體,繼續往前衝。

喊殺聲終於驚醒了更多的人。

城內各處亮起火把,有人敲鑼,有人嘶喊,有人光著膀子從屋裡衝出來,迎頭撞上趙軍的刀鋒。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天亮的時候,馮翊郡城頭,已經換上了趙字大旗。

趙懷遠站在城樓上,渾身是血,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甲冑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捱了一刀,還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來,站在他身邊。“懷遠,這裡無關緊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餘人過了江,你就隨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點頭,“去長安。”

天剛矇矇亮,急報就送進了宮門。

“報——!趙軍已破馮翊,正南下而來!距長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臉色蒼白,殿中群臣亂成一團。

“可汗!快調潼關兵回援!”

“不能調!潼關一撤,趙軍主力就進來了!”

“可馮翊已經丟了!長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長安!”

“拿甚麼守?糧倉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閉上眼,耳邊嗡嗡作響。

“夠了。”

苻毅睜開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長史。

“姚卿。”

姚長史上前一步:“可汗。”

“趙軍多少人?”

“探馬回報,約萬人。”姚長史頓了頓,“但那是前鋒,趙縝的主力還在後面,至少還有兩萬。”

苻毅沉默片刻。

“我們還有多少人?”

姚長史低下頭:“長安城內,能戰者不足兩萬。若調潼關守軍,需三日。但潼關一撤,趙軍疑兵就變成正兵了。”

殿中鴉雀無聲。

苻毅站起身,看著殿中群臣。“傳令,集結城中所有能戰之兵,一個時辰後,隨我出城。”

姚長史猛地抬頭:“可汗!”

苻毅打斷他,“與其困守孤城,等趙軍合圍,不如主動迎上去,在灞水之畔,與趙縝決一死戰。”

灞水之畔。

兩軍對峙。

北岸秦軍兩萬,列陣以待。苻毅騎在馬上,立於陣前。風很大,吹得斗篷獵獵作響。

南岸趙軍三萬,旌旗如林,陣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趙字大旗。旗下趙縝一身玄甲,騎在黑馬上,目光越過寬闊的河灘,看對面的苻毅。

三萬對兩萬,趙軍人數佔優,但秦軍佔據地利。北岸地勢略高,且背靠長安,退無可退。

最先交鋒的是騎兵。

慕容恪率領三千精騎,從趙軍左翼殺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軍右肋。

秦軍陣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兩軍相撞的一瞬,人仰馬翻,喊殺聲震天。

氐族騎兵個個抱了死志,彎刀劈出時不帶半分退路,血肉橫飛間,竟硬生生將慕容恪的鋒線頂退了數丈。

馬嘶聲、骨裂聲、兵器入肉的悶響混著凜冽的北風,灞水河灘上的碎石被鮮血浸透,轉眼便凍成暗紅的冰碴。

趙懷遠手提長刀,緊隨慕容恪衝入敵陣,刀刃捲起寒風揮向敵人。

他肩傷未愈,動作稍滯,一名秦軍士卒悍不畏死撲來,長矛直刺他心口,趙懷遠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斬落對方頭顱,滾燙的鮮血噴滿他半張臉,他抹都不抹,嘶吼著繼續向前劈殺。

苻毅立於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風捲得翻飛。他看著麾下兒郎以命相搏,看著這些死戰不退計程車卒,指節攥得發白。這些人本不該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戰,再無他路。

“弓箭手!壓陣!”

苻毅一聲令下,秦軍弓弩手齊齊上前,強弓拉滿,箭雨如蝗,朝著衝鋒的趙軍傾灑而去。

趙軍前鋒瞬間倒下一片,衝鋒之勢稍緩,薄盛立刻揮旗,令步卒結起盾陣,厚重的木盾疊成鐵壁,將箭雨盡數擋在外面,盾陣之上,長矛如林,步步向北推進。

謝雲歸策馬至趙縝身側,“王上,秦軍雖少,卻皆是死士,不可輕敵。”

趙縝目光緊鎖坡上的苻毅,玄甲映著慘白的日光,聲音冷冽,“雲歸,今日我便替這北方,定一個終局。”

說罷他抬手拔出腰間長劍,他縱馬前出數步,高聲喝道:“苻毅!你關中糧盡,民心已散,守城無兵,何必再讓士卒枉死!開城歸降,我保你關中百姓,無一枉死!”

聲音藉著風勢,傳遍整個灞水河灘。

秦軍陣中一陣騷動,不少士卒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顫抖。

苻毅緩緩抬手,止住陣中躁動,他策馬走下高坡,獨自立於兩軍陣前,身形孤直如松。

“趙縝,我若歸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幾年安穩?”

趙縝讓傳令兵傳他的話,聲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戰亂,開糧倉,安流民,關中再無易子而食,再無餓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蒼涼,眼底無半分懼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寧戰死灞水,不做亡國之君。我守不住關中,卻守得住一身風骨,守得住仁心。”

話音落,他猛地拔劍,策馬直衝趙縝而來!

氐族士卒見可汗親戰,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嘶吼,兩萬殘兵如瘋虎般撲向趙軍陣前,人人以命換命,不惜同歸於盡。

姚長史披甲持劍,護在苻毅側翼,死戰不退,他一生算盡權謀,終究沒能護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戰場徹底陷入白熱化。

灞水的淺灘被鮮血染成赤紅色,冰層碎裂,河水翻湧,與血水攪在一起,形成渾濁的紅浪。

屍骸層層疊疊鋪在河灘上,斷矛、殘刀、破碎的甲冑散落滿地,北風捲著血腥哀嚎,刮過關中大地,天地也在為這場絕境之戰嗚咽。

慕容恪率騎兵繞至秦軍後方,截斷退路。

陳岱揮軍正面強攻,盾陣碾碎秦軍最後的防線。

薄盛領步卒圍剿殘敵,每一寸河灘都在反覆搏殺。

趙縝策馬而立,看著苻毅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成了暗紅之色,手中長劍捲了刃,身邊衛士越來越少,卻依舊不肯後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頭,他身形一晃,險些墜馬。

姚長史見狀,拼死撲上前,用身體擋住劈向苻毅的長刀,刀刃入背,他悶哼一聲,回頭看向苻毅,用盡最後力氣道:“可汗,降吧……”

言畢,氣絕而亡。

苻毅目眥欲裂,揮劍斬殺身前敵兵,看著倒在地上的姚長史,看著遍地屍身的氐族兒郎,看著身後空蕩蕩的陣形,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劍。

他勒住戰馬,轉身望向長安的方向,眼中蓄滿淚水,卻終究沒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國,難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嗎?

趙縝緩緩策馬走近,長劍垂落,沒有再出劍。

四周的喊殺聲漸漸平息,秦軍殘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聲震天。

苻毅看著趙縝,聲音沙啞卻平靜:“我歸降。但我有一求,不可傷關中百姓分毫,不可毀長安城瓦。”

趙縝收劍入鞘,沉聲道:“我應你。”

定昭二年,冬。

灞水之戰落幕,秦軍大敗,苻毅歸降。

趙縝率軍渡過灞水,兵臨長安城下,城門大開,百姓簞食壺漿,迎接王師入城。趙縝當即下令,開洛陽官倉,運糧百萬石,賑濟關中饑民,收攏流民,歸田復業,廢除苛政,安撫四方。

潼關、蒲坂、武關守軍聽聞長安已定,盡數歸降。

巴蜀雍涼皆入囊中。

自此黃河上下,關中南北,北方萬里疆土,盡歸大周。

在趙縝率五萬大軍西出龍門,旌旗如林,攻打關中的時候,明昭站在城樓上,望著最後一騎消失在視野盡頭,良久未動。

薄越主要負責她的安全,站她身後,“大司馬,城樓風大,回去吧。”

明昭點點頭,轉身走下城樓。

她徑直去了政事堂,案上文書堆得小山似的,幽州的鐵、幷州的煤、冀州的糧、各郡縣的冬稅、軍器監的進度、醫學院的章程、織坊的用工名冊……

這還是謝晏幫她整理過的,如今關鍵時候,前線在打,後方要穩,源源不斷的軍需得送過去。

一直到下晚燈亮了,窗外風雪正緊,窗內筆尖沙沙作響。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發現茶早已涼透。

正要喚人換茶,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渾身是雪,撲倒在地。

“大司馬!南邊急報!晉室出兵了!”

明昭手一頓,茶盞擱回案上。“說。”

“晉軍五萬,已過許昌,奔滎陽而來!拓跋部三萬騎兵出雲中,攻幽州!兩路齊發,趁我主力西征,要直搗洛陽!”

政事堂裡瞬間死寂。

窗外風雪呼嘯,燈火搖曳。

她笑了一聲,真是鹹魚也能翻身了,“南邊那些諸公,還真是會挑時候。”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滎陽那三個字上。

“薄越。”

“在。”

“傳花木蘭、荀淮,即刻來見。”

“是!”

兩炷香後,花木蘭和荀淮一前一後進了政事堂。

花木蘭一身戎裝,腰懸長刀,英氣逼人。

荀淮年齡比明昭還小一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她頭髮高高束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大司馬。”

明昭抬手示意她們免禮,開門見山:“晉軍五萬,已過許昌,三日內必到滎陽。拓跋部三萬,攻幽州。西征大軍剛走,洛陽能戰之兵,不足兩萬。”

荀淮眉頭一挑:“五萬?南邊那些軟腳蝦,也敢來?”

“不要輕敵。”花木蘭覺得這小孩有點難帶,“晉軍雖弱,但人多。此番趁我主力西征,必是蓄謀已久。滎陽若失,洛陽門戶洞開。”

荀淮冷笑:“那就讓他們來,我在滎陽等著,來一個殺一個。”

花木蘭側頭看她,“你爹不是還在南邊嗎?”

荀淮:靠,忘了。

她不止有爹在,一大家子都在呢,不過無妨,她爹肯定有辦法的,再說她還不瞭解南邊的人,關係大於天。

他們各為其主,都是預設的下注而已。

明昭沒回她們,看著輿圖,“滎陽守軍多少?”

薄越想了想,“原本兩萬,西征抽調一萬,只剩一萬。”

明昭點點頭,轉身看向花木蘭和荀淮。

“木蘭,你領五千人,守東門。”

“是!”

“荀淮,你領三千人,守南門。另兩千人作為預備,隨時策應。”

“是!”

明昭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臉上。“這一仗,我不需要你們殺敵多少。只一條,滎陽守住不能丟,至少要守三個月。”

花木蘭抱拳:“大司馬放心,滎陽在,木蘭在。”

荀淮也鄭重行禮:“臣必不負大司馬所託。”

明昭看著她們,笑了笑,“去吧,讓南邊的人知道,甚麼叫巾幗不讓鬚眉,打完仗我請你們喝酒。”

“哈哈哈哈,好!這酒我們喝定了。”

她們帶兵到滎陽的時候。

晉軍也到了。

五萬大軍紮營於城東二十里,旌旗蔽日,營帳如雲。遠遠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漫過原野村莊,漫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收割的冬麥。

荀淮站在城頭,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真他孃的多。”

身邊親衛緊張得手心冒汗:“將軍,咱們才三千……”

“三千怎麼了?”

她帶著幾十人馬都能闖他們幾萬人馬的地盤。

荀淮瞥他一眼,“三千人,守一座堅城,夠了。那邊還有一個花木蘭呢,南邊那些人,打過仗嗎?見過血嗎?穿得漂漂亮亮的,拿著亮晶晶的刀,以為打仗是清談呢。”

她轉身,沿著城牆走去,一邊走一邊喊:“都給我打起精神!讓南邊那些軟腳蝦看看,甚麼叫北地的兵!”

城牆上,士兵們轟然應諾。

城下,晉軍陣中。

主帥謝琰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池,嘴角有著笑意。

“滎陽就這點人?”

副將湊上來:“將軍,探馬來報,城中守軍不過萬餘。趙軍主力全在西線,這裡就是一座空城。”

謝琰點點頭:“咱們三天之內,拿下滎陽,直搗洛陽。”

“是!”

戰鼓聲響起,晉軍陣中,前鋒開始向前移動。

五萬人緩緩湧向那座孤城。

城頭上,花木蘭握緊了手中的刀。

“來吧。”

他們信心滿滿,結果晉軍攻城三次,三次被擊退。

第一次,雲梯剛搭上城牆,就被滾木擂石砸得稀爛。第二次,衝車還沒靠近城門,就被城上的火箭燒成火炬。第三次,晉軍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頭,迎面撞上花木蘭的刀。

花木蘭殺人,不講章法,只講快。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她身邊的兵換了一茬又一茬,她還在殺。

黃昏時城下堆滿了屍體,護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紅。

謝琰的臉黑了,這也太打臉了,現在的女人怎麼回事,他特意避過了荀淮那邊。

荀淮的戰績還是挺牛的。

副將小心翼翼道:“將軍,那守城的女將,好像叫花木蘭,聽說是個狠角色。”

謝琰不信,“狠角色?再狠,能狠過五萬人?”

謝琰換了打法,他把兵力分成四隊,輪番攻城,不讓守軍有喘息之機。

城頭上,花木蘭和荀淮並肩而立。

“你去睡。後半夜換我。”

荀淮搖頭:“不用。”

“不用甚麼不用,你以為你是鐵打的?”

荀淮握緊了手中的刀,得知晉軍主攻這裡,她就帶人馬趕來了,晉軍就喜歡欺負新人。

又一輪進攻開始了。

箭矢如蝗,從城下飛上來,釘在城牆上,釘在垛口上,釘在人身上。

荀淮側身躲過一支箭,反手一刀,將一個剛爬上城頭的晉軍砍翻。她是個士家貴女,殺人很安靜,不像花木蘭那樣罵罵咧咧。

城下堆的屍體,已經快把護城河填平了。

花木蘭站在城頭,渾身是血,卻笑得肆無忌憚。

“謝琰!你行不行啊!不行別打了,降了吧,看你長得不錯,我讓你當夫郎啊!”

城牆上士兵們跟著大笑。

笑聲傳得很遠,傳到晉軍陣中,傳到謝琰耳朵裡。

謝琰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握得咯咯響。

豈有此理!“攻城!繼續攻城!”

副將小心翼翼道:“將軍,弟兄們傷亡太大,已經摺了八千多人了……”

“八千換一萬,不虧!”謝琰吼道,“繼續攻!”

副將不敢再說話。

戰鼓聲再次響起。

城頭上,花木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

“又來?行,我陪你們玩。”

城下堆滿了屍體,血腥氣濃得化不開,連野狗都不肯靠近。

花木蘭站在城頭,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十幾處,卻還站得筆直。

身邊荀淮正在被軍醫包紮,她肩上中了一箭,箭桿折斷,箭頭還留在肉裡。軍醫拿刀尖劃開皮肉,她眉頭都不皺一下,看人把箭頭剜出來,灑上金瘡藥,用布條纏緊。

花木蘭看得直咧嘴:“你他孃的是人嗎?”

這年頭士家貴女這德性?她好歹還嚎幾聲。

荀淮疼得不想理她。

城下謝琰的臉色已經沒法看了,五萬人,攻一座只有一萬守軍的城。

攻不下來。

折了一萬五千人,還是攻不下來。

他不明白。

那些北地的兵,一個個像瘋了一樣,他們不怕死嗎?

“將軍,”副將頭皮發麻,謝琰是謝家的人,他的話語權太小了,“要不先撤吧?再不走趙軍主力要回援了……”

“撤?”謝琰苦笑,“撤回去怎麼說?說我們五萬人,打不下一萬人的城?說我們被兩個女人堵在滎陽城下,寸步難行?”

他浩浩蕩蕩的來,結果損失了這麼多人,連一城都沒進去?

諸公會怎麼想?

他謝家以後還有說話的餘地?必會懷疑他們與北地謝雲歸勾結,忽悠陛下呢?

畢竟這也太假了,有苦說不出。

副將沉默了,這話說的,他們五萬人打不贏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以前十幾萬兵馬該南逃南逃,也不耽誤。

這麼有骨氣在這槓?他們連滎陽都打不下來,難道還想進洛陽?走到一半就被吞了。

城頭上,花木蘭見他們士氣不行笑了,士兵們也跟著吼起來。

吼聲震天,傳到城下,傳到晉軍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謝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撤。”

十一月的時候,晉軍終於退了。

花木蘭站在城頭,看著他們兵馬緩緩退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可算走了。”

荀淮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對上南邊她下手狠,但也沒說話挑釁,畢竟她想起來,她也是南邊的。

花木蘭咧嘴笑了:“等大司馬給我們記功,我要一百斤金,富貴還鄉。”

城頭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滎陽染成一片金黃。

遠處斥候正策馬狂奔而來。

“報——!”

花木蘭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斥候衝上城頭,撲倒在地,氣喘吁吁,但臉上全是笑。“將軍!關中捷報!王上攻破長安,苻毅歸降!關中定了!”

花木蘭愣住,這麼快?他們這邊才擊退晉軍,那邊就統一了?“他孃的!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轉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晃得荀淮齜牙咧嘴。

“聽見沒有?關中打下來了!苻毅降了!北方歸一了!”

荀淮也在笑,眼睛裡有光,她真的混上開國功臣了,她要寫信讓她爹過江來,她爹離這也挺近的!

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手裡捏著兩封信。

一封是滎陽送來的,“晉軍退。滎陽無恙。”

一封是關中送來的,趙縝親筆。“我軍破長安,苻毅歸降。關中定,速運糧,賑饑民。”

明昭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老高興了,幽州雖然沒訊息,但守城最怕有訊息,“薄越,滎陽打退晉軍,關中打下長安。”

“傳令——開洛陽官倉,運糧百萬石,西入關中。沿途各郡縣,派兵護送,不得有誤。”

“是!”

“再傳令給花木蘭、荀淮記首功。陣亡將士,厚加撫卹。”

“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