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風起太原(十) 秀恩愛怎麼能秀到情敵……
謝府的馬車在洛陽平整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年節的氣氛從車窗縫隙裡透進來,車廂內,崔夫人面帶倦色, 靠著軟墊閉目養神。
謝恆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端坐在兄長對面, 腰背挺得筆直,嘴角咧著,露出整齊的白牙, 又趕緊抿住,可那笑意從眼角眉梢、從每一個毛孔裡滿溢位來,藏都藏不住。
謝晏坐在他對面,將弟弟這副模樣盡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錦袍,外罩銀狐裘,越發襯得面如冠玉,風姿清舉。
只是此刻,他素來溫潤平和的眉眼間,籠著一層鬱色。
恆厥的歡欣如此純粹, 如此刺眼。
“阿孃累了, 你安靜些。”
謝恆厥哦了一聲, 立刻捂住嘴, 可眼睛還是彎成了月牙。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份興奮,對謝晏說:“阿兄, 我太高興了!”
謝晏看著他亮得驚人的眼睛, 心中莫名的煩躁。他勉強笑了笑,順著問:“何事如此高興?”
謝恆厥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廳, 不是私下與趙公提了麼?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謝晏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彷彿有一盆冰水,從頭頂驟然澆下,將他整個人凍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響,車廂外隱約的喧鬧、車輪軋過路面的聲響、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間遠去。
他只看見弟弟的嘴一張一合,那歡快的聲音如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園子裡,我問明昭了!”
謝恆厥毫無所覺,仍舊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裡,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我問她,阿父說我們兩家要結親,問我願不願意。我說我當然願意!一千一萬個願意!然後我問她,明昭,你願意嗎?”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回味那一刻,然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迸發出無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對我說——她願意。”
“她說,她願意!”
“阿兄,你聽見了嗎?明昭說她願意嫁給我!”
謝恆厥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去,靠在車壁上,那笑容乾淨熱烈,像正午最熾烈的陽光。
可這陽光,此刻落在謝晏眼中,卻灼得他雙目刺痛,心肺俱焚。
憑甚麼?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竄出,狠狠啃噬著他的心臟。
憑甚麼是他?
他謝晏,是謝家長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詩書騎射無一不精,人情練達,進退有度。
其實正因為他是謝家長子,謝家以詩書傳家,這些世家門閥比皇帝規矩還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謝雲歸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長子。
所以他不能為謝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謝家在南邊清談,各家也默契當他不存在。
實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譜。
這時代竹門對竹門,朱門對朱門,但是把範圍縮這麼小,找到合適的伴侶難如登天。
在最上層的二代裡,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許多的,尤其是魏晉,那與屎裡淘金沒區別。
偏偏女子在這時代,逃不開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著自己的廢物丈夫。
為甚麼庾含章那麼大膽敢與庾公唱反調,嫡兄支援只是前提,她想逃離才是目的。
看南邊那群嗑藥計程車族就知道了,這些人但凡長得周正一點,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們身份高貴,人品稀爛。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現代賣女兒的很多,更別提古代,當時她的婚事內定的是盧家次子,她看著那人嗑藥裸奔的癲狂模樣,還比她大十歲,她還是去做續絃。
那時嫡母還對她說,盧家也是高門,她嫁的還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這婚事是輪不上她的。
這就是為甚麼庾府這麼刁難趙縝,做給盧家看罷了,還有惱怒,養那麼大的女兒沒聯姻,浪費了。
他們不會管女子嫁過去會面臨甚麼,除非是親女兒,主母還會多操點心,庶女命運不由人。
這時代寒門出不了貴子。
貴族不允許。
梁祝故事是這時代的縮影,縣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樣?兩個人相愛就能改變這個時代嗎?
謝雲歸都沒問長子意見,如果是明昭嫁進來,那當然是嫁謝晏,當謝家主母。
可明顯她不可能嫁人,謝家是去結親,又不是結仇,那人選自然變成了恆厥,謝家嫡長子應當齊家治國平天下,將來若能平定天下,一個國公是少不了的。
他的嫡長子如果入贅,世人會怎麼看他?
怎麼看謝家?
謝家不會因為他造反把他逐出家門,因為皇帝沒那個實力,但絕對會因為嫡長子入贅,把他們一脈逐出族譜。
丟不起這人。
畢竟這些世家就算到了李唐,都覺得李唐皇室配不上他們的世家嫡女,別提現在他們勢力最猖狂的時候。
但少年人是不會理會老古董的思想的,謝晏看著溫和,他骨子裡反骨可比謝恆厥多。
謝晏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與他心愛的姑娘喜結連理?
晨光熹微,昨日的晴朗延續下來,將軍府的書齋內,炭火靜靜燃著,空氣裡有新墨與書卷的清冽氣息。
明昭坐在書案後,正提筆批閱幾份從幽州加急送來的文書。
她換了身家常的緋色窄袖襦裙,長髮未綰,只用一根木簪鬆鬆別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沉靜專注。
“女公子,謝大郎君求見,說是呈報冀州軍屯及流民安置的條陳。”
侍從在門外低聲通稟。
“請他進來。”
門被輕推開,謝晏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著昨日那般鮮亮的錦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同色狐裘,越發顯得面容如玉。
只是那如玉的溫潤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夜未眠。
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文書,步履沉穩,走到書案前三步處停下,“晏,拜見女公子。”
“不必多禮,坐。”
明昭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頓了頓,“昨夜未歇息好?冀州事務繁雜,辛苦你了。”
謝晏在她下首的枰上撩袍端坐,將文書雙手呈上。“些許瑣事,不敢言辛苦。這是冀州三郡十五縣去歲秋收後軍屯詳錄,以及今冬流民安置、開春墾荒的預案,請女公子過目。”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清越,帶著世家子良好的教養,聽不出半分異樣。
明昭接過,並未立刻翻閱,只放在案上,笑著看著他:“冀州新附,諸事草創,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理出頭緒,頗為不易,晏阿兄有心了。”
“分內之事。”謝晏微微垂眸,避開她的目光,語氣謙遜,“冀州地接幽、並,位置緊要。去歲主公雷霆掃xue,然地方豪強、潰兵流寇仍需時間梳理安撫。此次條陳,重點在於以工代賑,借修繕城池、疏通河道之名,將流民編入軍屯體系,既可安民,亦可實邊。只是……”
他略一遲疑。
“只是甚麼?但說無妨。”
明昭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
“只是所需錢糧器械甚巨,且需得力幹員坐鎮協調。如今主公重心在西,冀州若不能儘快穩住,恐成後方之患。”
謝晏抬起眼,目光與明昭相接。“尤其開春在即,若不能及時備齊糧種、農具,誤了農時,則前功盡棄。”
明昭覺得有道理,但冀州這麼大,該誰去呢?
總不能讓新人去?
萬一是個奸細,或者臨陣倒戈了呢?
“謝郎可有合適的人選舉薦?”
謝晏笑了笑,開始拆散父母,“若趙公一時找不出甚麼人選,我母親很合適,她在治理一途,並不遜色我父。”
明昭:?
好像對喔,他們正是缺人的時候,他們的人手不夠,很多事還是仰仗謝家的,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一直讓她管教育就是為了方便他們夫妻一起共事。
這會讓崔夫人當這個封疆大吏也挺好。
還是她兒子舉薦的,應該也是謝家的意思。
謝世伯真是大義之人,與其他世家家主好不一樣,在組織需要的時候讓夫人出仕,真是通情達理。
明昭一口答應下來,“如此正好,崔夫人肯去主持大局再好不過,從南邊來的文士不少,她任冀州刺史必能讓這些人信服。”
謝晏聞言,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淺,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微微垂眸,看著面前案几上嫋嫋升起的茶霧,“女公子明鑑。”
他說完抬起眼,看著明昭,“冀州雖重,畢竟尚在內腹,眼下有另一處,更為緊要,也更為兇險。”
明昭執杯的手頓了頓,眸光也凝了凝:“何處?願聞其詳。”
謝晏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推到明昭面前。“這是前日自江南輾轉送來的密報,建康的司徒王遜,與氐主苻毅的使者,已在月前秘密接觸數次。江南朝廷,賜苻毅封號,並許以糧秣軍械,助其穩固關中,以作掣肘。”
謝晏如今手眼通天,這天下的情報,沒甚麼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不止管著商隊,他還與南邊計程車族勢力有聯絡,畢竟人都是會與自己留後路的,總不能隨著司馬家一條路走到黑吧?
這些人又驕傲,不與寒士往來,謝晏不一樣,他是謝家寶樹,未來一看就前程似錦。
他頓了頓,觀察著明昭的神色,見她並無太多意外,才繼續道:“這並不稀奇。朝廷慣用此等‘以胡制漢’、‘驅狼吞虎’的舊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江南的糧隊,已有一批自襄陽北上,走武關道,目的地正是長安,漠南草原的拓跋部也有異動。雖未明言,但細作回報,近來與關中、乃至江南的信使往來,頗為頻繁。”
明昭的眉頭緩緩蹙起。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捲帛書,迅速瀏覽。
上面的字跡細密,資訊卻觸目驚心。
南邊的司馬氏不甘坐以待斃,想借氐人之手,再聯合草原上的鮮卑部落,趁趙氏根基未穩之際,來一場南北夾擊、內外交攻。
“你的意思是,”明昭的聲音冷了下來,“開春之後,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止是關中的苻毅。還有來自江南的錢糧支援,以及……來自草原的鮮卑兵鋒?”
謝晏頷首,他目光銳利,與他平日的溫潤截然不同,“這是他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一旦主公拿下長安,徹底平定關中,則大勢已成,江南再無掣肘之力,草原諸部也只能俯首。他們不會坐視這一天到來。”
“而我們的軟肋,或許不在前線,而在後方——幽州。”
“幽州?”
明昭眼神一凝。
“不錯。女公子坐鎮幽州時,以商貿互通、分利共享之策,看似穩如磐石。然此等羈縻,根基在於利與力。如今女公子與主公皆在洛陽,留守的慕容恪,雖有才幹,對女公子也算恭敬,可他畢竟是鮮卑慕容部的王子。”
謝晏的目光緊緊鎖住明昭,“值此南北將起波瀾、鮮卑心思浮動之際,將一個如此緊要的北疆門戶,全然交予一位異族王子之手……女公子,您當真能完全放心嗎?若江南與草原暗通款曲,許以重利,甚至承諾助慕容部復國……”
“慕容恪,還能如現在這般安分嗎?即便他本人無此心,他麾下的部將、他慕容部的族人,又會作何想?”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滯。
炭火明明滅滅,映照著明昭驟然沉下的臉色。
謝晏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之前因幽州表面平靜而生出的些許鬆懈。
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只是被接二連三的事務、被歸家的溫情、被對未來的謀劃暫時沖淡了。
此刻被謝晏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潛藏的危機感瞬間攀升至頂點。
君王都是多疑的,疑心病是通病。
幽州不能亂。
那是她的根基,是連線草原與中原的樞紐,更是將來經略遼東、威懾草原的戰略要地。
一旦有失,不僅北伐大業功虧一簣,甚至連洛陽都可能腹背受敵。
“那依謝郎之見,”
明昭緩緩開口,聲音裡已沒了方才的隨意,只剩下屬於上位者的沉冷決斷,“當如何?”
謝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不動聲色,他迎著明昭審視的目光,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幽州緊要,非絕對可信、且能鎮得住場的人不能守。慕容恪可用,但不可用於幽州。不妨調來洛陽,如南邊兵馬過江,洛陽更適合他。”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恆厥勇悍絕倫,在軍中威望日隆,對女公子與主公的忠誠,更是毋庸置疑。他心思單純,不擅政務,但正因如此,幽州民政、錢糧、匠營諸事,有衛衡在,足以打理得井井有條。”
“衛衡沉穩幹練,與恆厥一內一外,一文一武,恰可互補。而恆厥要做的,便是牢牢握住軍權,震懾草原上那些心懷叵測的部落。”
他看著明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繼續道:“並幽冀豫青徐六州穩定,有女公子主持大局,晏再從旁協助,穩定後方,為前線輸送糧秣兵員,當可無虞。如此,主公西進無後顧之憂。”
一番話,有理有據,絲絲入扣,將各方利弊、人員調配分析得透徹明白。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份周全高明的佈局。
恆厥是他的弟弟,他自然希望他平安。
只是若註定有人要去承擔風險,去鎮守那最兇險的邊關,那麼勇武過人、對明昭一片赤誠的恆厥,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謝恆厥還是太單純,不懂不能半路開香檳的道理。
秀恩愛怎麼能秀到情敵頭上去呢?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過,而且明昭坐鎮洛陽,文治上得慢慢來,他們現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統一,就不缺了。
謝家一時坐大也不要緊,現在首要就是統一,把局勢定下來。
謝晏對慕容恪的懷疑,並非杞人憂天。
她當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險棋,倚仗的是自己當時坐鎮幽州的威勢和實際給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時局又將生變,這根弦確實該繃緊了。
“茲事體大,我需與父親商議。”
良久,明昭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不過,謝郎今日所言,思慮周詳,切中要害。恆厥戍邊一事,我會鄭重考慮。”
她抬起眼,看向謝晏,“此事,你可與恆厥提過?”
“尚未。”謝晏搖搖頭,神色坦然,“此乃軍國要務,晏豈敢擅自洩露。只是見女公子為冀州人選躊躇,又慮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當由主公與女公子定奪。”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總是清澈含笑的眸子裡,此刻沉澱著太多她不願深究的情緒。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捲帛書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會盡快與父親議定。”
“晏告退。”
謝晏起身行禮,動作優雅從容。
謝晏離開後,書齋內重歸寂靜,明昭獨坐案後,目光沉凝。
謝晏的情報網比她想的還深,這人心思深沉,絕非表面那般溫潤無害。
他今日一番話,看似全為公心,但明昭並非不諳世事的少女,這背後是否有私心,明昭不願深究,也無暇深究。
她只看結果,只看利弊。
而謝晏所言恰恰切中了當前最緊要的環節——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謝恆厥,確實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適的鎮守人選。
她不再猶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捲密報和謝晏留下的條陳,徑直往父親趙縝理事的前廳而去。
趙縝正在廳中與陳岱、薄盛等幾位將領商議開春西征的兵力調配與糧草轉運。
見明昭神色凝重地進來,便讓諸將先行退下。
“父親。”
明昭將密報與條陳放在趙縝案前,言簡意賅地將謝晏的來意、江南與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結、以及他關於幽州、冀州人事調整的建議,一一陳述。
“茲事體大,女兒不敢擅專,特來請父親定奪。”
趙縝展開密報,迅速掃過,眉頭漸漸鎖緊。“他說的,倒是實情。南邊那些蟲豸,除了玩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把戲,也沒別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確實是個隱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謝家那小子提議調他來洛陽,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穩妥。只是,幽州交給謝恆厥,你可放心?”
“恆厥勇武忠誠,足以鎮守。政務有衛衡,當可無礙。”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歲尚輕,經驗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勢複雜,鮮卑諸部未必心服。需得選派得力副將輔佐,並授予臨機專斷之權。”
趙縝點了點頭:“這些都好辦。陳岱手下有幾個老成持重的,可以撥給他。至於臨機專斷之權……既用他,便當信他。”
他頓了頓,“讓崔夫人去冀州……謝雲歸倒是捨得。不過眼下我們正是用人之際,冀州新附,百廢待興,有她去坐鎮,確實比派個不知根底的新人強。謝晏留在洛陽,正好幫你處理那些繁瑣政務,聯絡各方。這小子在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兩州可暫安。洛陽有你我坐鎮,謝晏從旁協助。開春之後,我率主力西進長安,你留鎮洛陽,總理後方,排程糧秣,應對南邊可能的動作。同時,也要盯緊草原的動靜。若謝晏所言不虛,漠南的鮮卑人,不會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就這麼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總攬民政,謝晏協助。調慕容恪來洛陽,由你安排。謝恆厥任幽州都督,假節鉞,都督幽州諸軍事,衛衡仍為長史,輔佐政務。另從陳岱麾下調撥兩員副將,隨恆厥赴任。”
他轉過身,看著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謹慎。”
“女兒明白。”
謝雲歸知道了這事,人都傻了。
偏偏還是他長子搞出來的,任命書已經來了。
他艱難的送走將軍府親衛,回去就想弄死長子,謝晏怎麼回事?有他這麼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嗎?
待天下安定,謝家如同烈火烹油,他這小子還想在開國皇帝手下當霍光嗎?
有這麼找死的嗎?
謝雲歸是知道謝晏心思的,這才越想越氣,他一個謝氏嫡長子,居然想帶著人帶著家業白送。
氣得他差點沒緩過來。
謝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謝晏安靜地站在書案前,依舊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靜。
“你……”謝雲歸將手中的文書狠狠摜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顫了顫。“你到底想幹甚麼?!”
他快氣死了!
謝晏抬眼,“父親何出此言?晏不過是盡人臣本分,為主公與女公子分憂罷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於公心,亦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公心?”謝雲歸氣極反笑,“謝晏,你是我兒子!你心裡那點見不得人的念頭,你以為為父不知道?!”
居然連娘都坑上了,他與夫人甚麼時候分離過?
“父親,我舉薦母親,是因為母親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親了?他母親就是沒享受過獨權的滋味,沒準當了封疆大吏,覺得謝家宅院小得讓人喘不上氣呢?
冀州刺史能讓她青史留名,謝家主母可以嗎?
這府裡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幹嗎?
省得亂點鴛鴦譜。
“阿父,我愛她,她的枕邊人,只能是我。那樁婚事,父親以為,我會眼睜睜看著嗎?”
“你瘋了!”謝雲歸低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揚手就要揮下,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著兒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依稀相似、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的臉,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野心與瘋狂,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謝晏!你是謝家長子!”
嫡長子繼承製,士族比皇室還遵守。
這時代人是不懂愛的,夫妻相敬如賓便是恩愛。
哪有像謝晏這樣離經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謝晏,才配站在她身邊!也只有我,才能給她她真正需要的東西——不僅僅是忠誠,不僅僅是勇力,更是謀略,是人心,是能幫她穩住這北地、乃至將來平定江南、經略天下的手段!”
謝雲歸原以為,長子只是少年慕艾,對明昭有些心思。
謝雲歸閉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xue。
他這是造了甚麼孽!
有這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