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起太原(二) 要看咱們的刀夠不夠快
她提槍破萬軍, 救了宛城滿城百姓,換來的卻是父親一句“女兒家不可打打殺殺,兇名太盛, 日後難嫁”。
她在南邊, 隨母親在建康居住,聽城中士族日日清談玄理,對著殘山剩水嗟嘆, 不肯提刀跨馬,為家國爭一寸疆土。
母親還說他們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們捧著麈尾,談老莊,論虛無,把中原故土拋在腦後,把北地的哭號當作耳旁風。
她受夠了。
受夠了這茍且偷安,受夠了這束手束腳,受夠了明明有一身武藝、一腔熱血,卻只能困在深宅裡, 對著庭院花木虛度光陰。
荀淮不再猶豫。
她回房換下那身染著藥草味的布裙, 從床底拖出那隻蒙塵的木箱。箱蓋開啟, 冷冽的銀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長髮, 一襲素色輕衣,披上銀甲,只提了一杆紅纓長槍,這杆陪她殺出叛軍大營的長槍——
案上, 素箋鋪開, 她提筆蘸墨,字跡凌厲只寫了一行字:
兒荀淮,前往幷州, 尋生路,報家國。
落筆,擲筆,再無留戀。
她拎起長槍,輕車熟路地翻過後院矮牆,循著白日裡記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隊落腳的驛館。
商隊的人還在清點貨物,見昨日那個太守千金一身戎裝持槍而來,皆是一怔。
“煩請諸位,帶我同往幷州。”
商頭望著她,想起幷州那位同樣以女子之身攪動風雲的明昭女公子,終是點了頭。
車輪滾滾,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靜。
行至次日午後,商隊剛過一處驛站,後方忽起煙塵,馬蹄聲急如驟雨。
商隊護衛紛紛拔刀示警,荀淮勒馬回首,手已按在槍桿之上。然而待那煙塵近了,她眼中的殺氣卻化作了錯愕。
來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為首那人鬚髮花白,氣喘吁吁,正是看著她長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後,竟跟著數十名荀家的親衛,個個風塵僕僕,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滾鞍下馬,踉蹌著撲到荀淮馬前。
荀淮心中一緊,握槍的手也緊了:“可是父親……”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連連擺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紅著眼眶道,“阿郎早起見了書信,並未動怒,只是在書房枯坐了半晌。而後便命老奴點齊人手,務必追上女公子。”
他轉過身,身後的親衛們立刻解下馬背上的包袱。
“阿郎說,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細軟帶得不夠。這些金銀盤纏,還有幾件厚實的皮裘,都是阿郎親自指點著裝好的。”
看著那些堆疊整齊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卻強忍著沒有說話。
老管家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阿郎讓老奴務必親手交給女公子的。”
她拆開書信,一行行讀下去。
“襄陽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觀汝挽弓,既喜且懼。喜者,荀氏有後;懼者,此亂世,名乃禍始。”
“南渡諸公坐談玄理,汝厭之。吾亦厭之。然吾老矣,無力北歸,惟願汝安。”
“幷州非不可往,趙縝非不可託。然汝須記,汝非逃。”
“非厭南而往北,乃擇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復阻。”
“荀氏兒女,寧戰死沙場,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為。”
信紙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荀淮攥著書信。
天際破曉,金光破開雲層,灑在綿延的官道上,也灑在她銀亮的甲冑上,映得她眼底淚光閃爍,卻又亮得驚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兒。
她是荀淮,是潁川荀氏的兒女,是十三歲敢衝數萬叛軍大營的勇士。
老管家又遞過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張通關文牒:“太守大人說,幷州路遠,胡騎出沒,這些您帶著防身。親衛們自願跟隨,護您一路平安。”
數十名親衛齊齊勒馬,甲冑鏗鏘,齊聲應道:“願隨女公子,共赴幷州!”
她一直以為父親只想讓她做個深閨繡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憤懣與不甘。
原來他甚麼都懂。
“非厭南而往北,乃擇明主而事……”
荀淮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胸中那股鬱結已久的濁氣,隨著這幾個字煙消雲散。
她不再是因為失望而離家出走的憤青少女,她是揹負著父輩期許,去往北地尋找希望的荀氏後人。
黃河水濁浪滔滔,拍打著渡口的青石岸堤,卷著西北的罡風撲面而來,颳得人臉頰生疼。
江南的軟風細雨被拋在身後,那些清談玄理的衣冠士族、茍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鎖她的深宅院牆,都成了漸行漸遠的虛影。
眼前這條橫亙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線,更是新生門——
跨過它,便是北地。
商隊的渡船早已泊在岸邊,粗大的纜繩系在木樁上,被浪頭扯得緊繃。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漢子,面板黝黑,嗓門洪亮:“女公子,黃河浪急,現下正是順風,再晚怕是要遇著渦旋!”
荀淮頷首,翻身下馬。
親衛們利落地上前牽住馬匹,將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動作整齊有序,甲葉碰撞的脆響混著浪濤聲,竟生出幾分金戈鐵馬的氣勢。
老管家執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著船舷,望著翻湧的河水,不住叮囑:“北地胡騎多,幷州雖安穩,路上仍要小心,萬事聽商隊頭領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緊手中紅纓槍,槍桿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幷州,不是避難,是尋路。”
渡船解纜,緩緩駛入江心。
風更烈了,捲起她高束的馬尾,拂過銀甲邊緣。
荀淮立在船頭,迎著撲面的河風,極目遠眺。
聽說北岸的土地蒼茫遼闊,沒有江南的亭臺樓閣、柳堤花塢,只有連綿的黃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間一望無垠的曠遠。
她還沒見過呢。
這是她活了十四年頭一回去北方。
那裡是能容得下她戰馬馳騁,長槍破陣的天地,是能讓熱血不被辜負,鋒芒不被掩藏的疆場。
老管家站在渡口,揮著手目送她,白髮在風中飄飛:“女公子!保重身體!太守與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業的訊息!”
天高任鳥飛,她看著這些跟過來的親衛,“你們家人都在南邊,隨我去那麼遠,不會想家嗎?”
其中一個親衛撓頭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沒媳婦,家中親眷都在太守幹活,不礙事,再說了,在南邊哪有我們的事啊,太守出身名門,都難寸進。”
荀淮想著也是,“無妨,跟著我,說不定帶你們踏出一個好前程,咱們去掙一個開國之功。”
這時的荀淮倒是沒想著大一統,她就想著跟隨趙將軍驅逐胡虜,統一北方。
北地的國也是國。
婚禮在春天。
將軍府的門檻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乾布細細擦過,油亮亮的,映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門楣上懸的紅綢已經掛了三天,風吹日曬,邊緣有些捲起,管事踩著梯子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後幾步端詳,總覺得不夠正,再上去捋一回。
府裡的人從天不亮就開始忙。
廚房的煙囪就沒歇過氣,蒸籠疊了三層,白氣騰騰地往外冒,混著羊肉的羶、胡餅的焦香。
幫廚的婆子們進進出出,袖口挽得老高,臉被熱氣燻得通紅,嘴裡還不閒著,一個喊缺了芫荽,一個嚷灶膛要添柴。
正堂裡青娘正帶著幾個丫鬟收拾,地磚用米湯擦過三遍,光可鑑人。
爐上煨著茶,水剛沸,咕嘟咕嘟地響,白汽從壺嘴嫋嫋升起,氤氳在窗欞透進來的日光裡。
“那幅幔子,右邊再高些。”
青娘退後一步,眯著眼看,“對,就這樣。”
緋紅的紗帷從樑上垂下來,軟軟地垂著,風從門縫擠進來,它就輕輕地動一下。
趙煦一早被從被窩裡拎起來,按在妝臺前梳頭。
給他梳頭的是府裡最老的婆子,手勁大,扯得他頭皮一陣陣發緊。他齜牙咧嘴地忍著,從銅鏡裡看見明昭靠在門框上,一臉看熱鬧的神情。
“阿妹,”他苦著臉,“你說她萬一真長得跟老酋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這洞房可怎麼進?”
明昭沒吭聲,嘴裡憋著笑。
“你別笑。”趙煦急了,“我說正經的。你是沒見過那酋長,滿臉橫肉,眼珠子突出來,跟門神似的——他閨女能好看到哪去?”
“你見過了?”
“沒見過。”
趙煦理直氣壯,“但爹見過。爹回來說甚麼來著?‘尚可,尚可’。他那人,夸人好看就說‘甚美’,人不好看就說‘尚可’。這不完了嗎?”
明昭終於笑出聲。
“你笑甚麼?”趙煦更急了,“我這是娶媳婦,又不是娶門神!”
“娶門神也好,”明昭慢悠悠地說,“鎮宅。”
趙煦氣得說不出話,從銅鏡裡瞪她。明昭已經轉身走了,只丟下一句:“趕緊梳頭化妝,吉時快到了。”
真是的,感覺嫁兄長一樣。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城外官道上遠遠騰起一溜煙塵。
守城計程車卒踮起腳望,望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來,旗幡飄搖,馬蹄聲隱約可聞。
“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城門大開。
迎親的隊伍從城裡湧出去,紅綢扎的彩旗在風裡獵獵作響,薄越帶著一隊親衛騎馬迎上前去。
羌人的送親隊伍行得不快。
打頭的是幾十騎精壯漢子,皮袍翻毛,腰懸彎刀,馬背上馱著成捆的皮貨、成袋的藥材,還有幾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著銅皮,在日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
箱子後頭,是一乘紅呢帷的氈車,帷帳垂得嚴嚴實實,只隱約看見裡頭有個人影,端坐著,一動不動。
車隊在城門口停下,領頭的羌人漢子朝迎親的隊伍抱拳。
他生得魁梧,濃眉深目,顴骨上有兩團酡紅,像是被風吹的,也像是酒氣還沒散盡。
“趙煦可在?”
他嗓門大得像敲鐘。
趙煦今日一身喜服,早早起來打扮了,還化了妝,騎著高頭大馬,就更美貌了,還有趙縝年輕時候的模樣。
那漢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滿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妹子往後就是你家的人了,她要是在這受委屈,我帶著三千騎兵,踏平你這晉陽城。”
這話說得直愣愣的,周圍的人臉色都變了一變。
趙煦也不是嚇大的,他了解這些羌胡就這德行,點了點頭。
“你放心。”
那漢子又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趙煦把新娘迎向將軍府。
羌部公主被貴女簇擁著走入府門,一身赤紅羌服,綴著綠松石與蜜蠟珠串,頭戴羊角銀冠,面紗半遮,只露出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眸,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白榆,沒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卻自有一番颯爽風骨。
她步履沉穩,走過鋪上紅毯的庭院,目光越過滿堂賓客,徑直落在趙煦身上,沒有半分羞怯,反倒帶著草原兒女的坦蕩。
揭面紗的那一刻,滿院皆靜。
並非絕色,卻眉眼英挺,顴骨帶著風沙磨出的硬朗,唇色是健康的淺紅,眼神清亮,一身英氣撲面而來。
趙煦看得一怔,先前所有的忐忑與嫌棄,瞬間煙消雲散,只覺得這姑娘,比那些嬌柔的女子,順眼百倍。
拜天地,祭先祖,盟兩族。
趙縝與羌胡首領坐首位,兩人笑得都很歡暢。
羌胡這幾年跟著趙家混,日子是肉眼可見的見好,女公子是真講義氣,賺錢的買賣真讓他們賺,他們在北地當胡商倒買倒賣,都賺得盆滿缽滿。
他女兒嫁趙家長子,比族裡不洗澡的漢子不是好多了?
“禮成——”
儐相的聲音剛落,外頭的鑼鼓就響起來了,震得窗紙嗡嗡的。賓客們紛紛起身,互相道賀,說些吉利話。丫鬟們端上茶點,穿梭在人叢裡,裙角帶起一陣陣的風。
新婦被人簇擁著往內院去了。
趙煦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就娶了?
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他回頭看,原是薄越。
“恭喜趙兄。”薄越臉上帶著笑,“新婦貌美,趙兄有福。”
“哈哈,好說。”
宴席擺在正堂和東西兩廂,擺了三十多桌,從午時一直吃到日頭偏西。幾頭羊肉是整隻烤的,架在院當中的炭火上,滋滋地冒著油,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胡餅是新出爐的,焦黃酥脆,咬一口掉渣。□□酒一罈一罈地往上抬,喝得人臉也紅了,眼也直了,話也多了。
羌人送親的那幾十個精壯漢子坐在東廂,喝得最兇。
領頭的那個新婦的兄長,端著酒碗滿場轉,逮誰跟誰喝,喝完了還要拍著人家的肩膀說:“我妹子往後就是你家人了,你們要對她好,要是不好,我帶著三千騎兵——”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拽走了。
趙縝看著兩族關係融洽,很是開心,北地的局勢是繞不開胡人的,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才是硬道理。
趙家得做一個表率,戰事起了,不需要他們衝鋒陷陣,不後面捅刀就行了。
內院裡,新婦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了件素淨的夾襖,坐在妝臺前。
青娘端了碗銀絲細面進來,放在她手邊。
“新婦餓了吧?吃碗麵墊墊。”
新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多謝阿姆。”
她口音有些生硬,但咬字還算清楚。
青娘笑了笑,覺得這可能是人家的方言,也沒計較,在旁邊的杌子上坐下來。
“新婦從草原來的,可還習慣這城裡的日子?”
新婦拿起筷子,挑起面慢慢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才說:“城裡太悶。”
青娘愣了一下。
“四面都是牆,看不見天邊。”
青娘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笑了笑。
新婦又吃了幾口面,放下筷子。“他叫甚麼?”
青娘又是一愣。“趙煦,新婦不知道?”
新婦搖搖頭,她漢話學了好久,但是還是記不住名字。
“阿爹只說,嫁給趙家的長子。沒說叫甚麼,也沒說長甚麼樣。”
青娘看著她,“新婦放心,煦哥兒是好人家的孩子,厚道,心善,不會虧待新婦的。”
天黑下來的時候,宴席總算散了。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告辭,被自家的僕從扶著,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夜色裡。
羌人的送親隊伍也被安頓在驛館裡,臨睡前還在嚷著要喝酒,被陪嫁的羌女好說歹說勸住了。
趙煦被人推進洞房的時候,頭還是暈的。
他被灌了不少酒,腳步有些發飄,眼睛也有些發直。
推開房門的時候,他站在門檻上愣了一會兒,才看清屋裡的人。
新婦坐在床沿上,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是漢人的寢衣,素白的,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梅花。燈燭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兩團淡淡的紅照得更柔和了些。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他,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趙煦走進來,把門帶上。
屋裡靜下來,“你——”
趙煦開口,嗓子有些幹,清了清,才接著說,“你餓不餓?要不要叫人送點吃的?”
新婦搖搖頭。“不餓。”
趙煦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他從來沒覺得跟人說話這麼難。
新婦看著他,忽然問:“你怕我?”
趙煦一愣。“不怕。我、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
新婦的嘴角動了動,“那就別說,過來坐。”
趙煦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
燈燭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捱得很近,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新婦開口。“我叫阿依莫,草原上的名字。漢話的意思是,月光。”
趙煦轉過頭看她。
她也轉過頭來,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眼睛裡的光。
“趙煦,我的名字。”
“我知道。”阿依莫點點頭,這個漢人長得很好看,她不討厭,“方才阿姆告訴我了。”
“她還說甚麼了?”
阿依莫想了想。“她說你厚道,心善,不會虧待我。”
趙煦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沒說錯。”
阿依莫看著他,眼裡的光閃了閃。
“那你呢?你會虧待我嗎?”
趙煦搖搖頭,“不會。”
阿依莫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熱的,帶著薄薄的繭,像他的手一樣。
“那就好。”
明昭被一起長大的夥伴圍著,謝恆厥越長大美貌就越盛,但上天是公平的,給了他美貌,給了他武力,就是缺了心眼。
很符合那句,好看嗎?腦子換的。
謝恆厥慫恿著,“明昭,兄長,我們要不要去鬧洞房?”
明昭看了看他,“鬧甚麼洞房,羌人又沒這習俗,萬一人家還以為我們要破壞婚禮呢。”
謝晏點點頭,“大喜的日子,咱們還是別添亂了。”
明淑喝著阿姊做的奶茶,“不過嫂嫂好高啊,她今天跟我說話了,我沒聽懂。”
一轉眼堂兄都娶媳婦了。
沒過幾天,他們居然收到了慕容部的求援信,他們願獻城投降,希望幷州出兵救他們,
一來旁邊的氐族沒空搭理他們,二來有歷史淵源。
鮮卑一直是附屬於漢人的民族,其實都快融為一體了,鮮卑男女都長得好看,五官深邃,又高又白,也喜歡與漢人通婚,兩族的文化都已經一模一樣。
都會說漢語,用的是漢字,連姓氏名字也漢化得差不多了。
過個百年,他們就完全是漢人了。
像國人在國外要防著國人一樣。
自己人知道同族有多狠,所以拓跋部準備打過來,慕容部頂不住,就想降幷州趙氏。
漢人其實沒有為難過他們,降了還是能保持部落獨立性,如果拓跋部打進來,是直接吞併啊。
他們上層肯定人頭滾滾。
就像段部,就被拓跋部吞了。
但這個時間很不湊巧,匈奴扛不住羯人的攻打,與內部的叛亂了,趙縝準備趁著氐族兄弟鬩牆,打下冀州,直入中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兵精糧足,正是一統北方的好時候。
先打下來,再慢慢治。
開個會吧。
窗欞上糊著的新絹透進來淡淡的天光,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屋角的銅爐裡焚著松香,煙氣嫋嫋,燻得人有些發懶。
陳岱薄越坐在他對面。
謝雲歸坐在他下首,明昭挨著他。
宋臣又挨著明昭,衛衡坐在一旁拿筆記錄。
趙縝把兩封信往案上一擱。
“都看看吧。”
薄盛接過信,粗粗掃了一眼,遞給陳岱。
陳岱看得仔細些,看完遞給謝雲歸。
最後傳到宋臣手裡。
宋臣接過來,看得很慢,看完他把兩封信疊好,放回案上。
屋裡安靜了片刻。
“慕容部求援。”薄盛先開了口,聲音沉沉的,“拓跋部來勢洶洶,慕容頂不住,救不救,是個事。”
“怎麼救?”陳岱接過話頭,“救慕容,得出兵幽州。拓跋部現在兵強馬壯,那幫人騎馬打仗是吃飯的本事,咱們去了,是替慕容扛雷。打贏了,慕容佔著幽州,咱們能落著甚麼?打輸了,幷州門戶大開,拓跋部的馬三日可到晉陽城下。”
薄盛沒吭聲。
謝雲歸慢條斯理地把茶盞放下。“慕容氏求援,求的是降。不是請咱們去幫忙打仗,是願獻城投降,歸附幷州。這兩者有分別。”
陳岱不想回應,他們現在哪有時間接管幽州?“分別在哪裡?”
謝雲歸笑了笑,沒答話,看向明昭。
明昭對幽州還是很感興趣的,她聲音清越,“分別大了,請援,咱們是客軍,打完仗得走,城池是人家的,百姓是人家的,糧草也是人家的。”
“歸附,咱們是主,城池、百姓、糧草,都是咱們的。慕容部那幾萬口人,那幾千兵馬,那幽州幾座城,都是咱們的。”
陳岱眉頭一皺:“他們肯?”
“不肯也得肯。”明昭往後靠了靠,“拓跋部打過來,是吞併。歸附咱們,部落還能保全,頭人們還能當他們的頭人。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不傻。”
薄盛這時開口:“慕容氏的話,能信幾分?”
“五分。”明昭答得乾脆,“剩下五分,要看咱們的刀夠不夠快。”
只要下手狠,又名正言順,幽州她有辦法吞下去。
趙縝一直聽著,這時他目光一轉,“宋文若。”
宋臣:?
趙縝看出他在摸魚了,“你怎麼看?”
宋臣沉默了片刻,在整理思緒,“慕容部可收,但不是現在。”
趙縝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宋臣頓了頓,把手攏進袖子裡。“拓跋部這幾年勢大,吞段部,驅宇文,如今磨刀霍霍嚮慕容,這不是壞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陳岱聽了,眉頭擰得更緊。“不是壞事?拓跋部打幽州,離幷州可就隔著一道雁門關了。”
宋臣看了他一眼,“陳將軍可知,拓跋部為何打慕容?”
陳岱一愣。
宋臣沒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為拓跋部要南下。幽州是中原門戶,不打下來,他們不敢南下。可幽州不好打,慕容氏經營了這麼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糧足。拓跋部打幽州,少說也要半載,打得下來還好,打不下來,他們就得在幽州城下耗著。”
他頓了頓,“這半載,咱們做甚麼?”
屋裡安靜了一瞬。
謝雲歸第一個反應過來,撫掌而笑。“妙啊。”
“拓跋部打慕容,咱們打冀州。兩邊都顧不上。等咱們拿下冀州,拓跋部要是還沒打下幽州,咱們再從冀州出兵,北上幽州——”
“那慕容就是咱們的了。”明昭接上話,她眼睛都亮了,“打下來的幽州,和歸附的幽州,可不一樣。”
薄盛這時點了點頭,“氐族內訌,正是時候。打下冀州,幷州、冀州連成一片,北可拒拓跋,南可望中原。”
陳岱沒再吭聲,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縝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那慕容那邊怎麼答覆?”
宋臣垂下眼,“拖著,就說幷州正在商議,讓他們先頂一陣。頂得住,咱們後面接上。頂不住,咱們替他們收屍。”
這話說得涼薄,卻沒人反駁。
趙縝點了點頭,把案上那兩封信收起來,放進抽屜裡。“那就定下。”
“咱們先打冀州。薄盛、陳岱,你們回去點兵,十日之內,我要三萬人馬齊備。謝雲歸,糧草你盯著,這一仗不是三五個月能打完的。明昭,你跟著我。”
大夥齊齊應了。
趙縝頓了頓,目光又落在宋臣身上。
“宋文若,你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辭,屋裡只剩下趙縝和宋臣兩個人。
趙縝看著宋臣,情報一直是宋臣在管,“文若,冀州有沒有把握?”
宋臣沒動,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冀州要打,但要快。”
“怎麼講?”
“氐族內訌,不是天天有。打慢了,咱們就被動了。打快了,拓跋部還沒拿下幽州,咱們打完冀州,還能喘口氣。要是咱們打得慢,拓跋部先拿下幽州——”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還有呢?”
宋臣抬起頭,“慕容部那邊,咱們要先派人去穩住。”
趙縝點了點頭。
宋臣沉默了一會兒。“羌胡那邊……”
他說了半句,又停住。
趙縝等著。
宋臣說了下去:“羌胡嫁了女兒過來,兩族正是親近的時候。打冀州,可以借他們的兵。不用多,三五千騎兵,打頭陣,死了不心疼。打下來,分他們一些好處。他們嚐到甜頭,往後用著更順手。”
“說完了,將軍這一仗必能功成。”
趙縝想了想,是這個理,他兒子不能白和親?
“你身體最近怎麼樣?戎馬吃得消嗎?”
宋臣笑了笑,“老樣子,沒甚麼大事,無妨,願隨將軍。”
畢竟趙縝這時候還沒自立,他們也沒喊主公,如果冀州幽州到手,那麼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將軍想不自立,手下人都不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