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鮮卑慕容(十) 他沒有機會龍王歸位了……
訊息傳到明昭耳朵裡, 是宋臣親自來說的,不緊不慢,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女公子, 將軍方才把建康來的使者打發回去了, 來給太子求親的。”
明昭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太子?”
她抬起頭,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哪個太子?”
“晉室太子。”宋臣挑眉, “未來的皇后。”
明昭沉默了。
宋臣一副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表情的樣,他沒忍住笑了起來。
明昭覺得這傢伙滿身反骨,怎那麼喜歡看晉室的笑話,“你很幸災樂禍?”
宋臣笑了:“女公子何意?”
明昭放下筆,不與他計較,“他們是怎麼覺得,這事能成的?”
宋臣撫掌:“妙問。”
明昭沒理他,繼續說下去:“兩年前他們忙著在建康蓋房子、清談、爭權奪利。現在幷州喘過氣了,有兵有糧有馬了, 他們忽然想起來——哦, 北地還有個趙將軍, 他有個女兒?”
她頓了頓, 真是荒謬,“他們憑甚麼覺得,我父親會答應?又憑甚麼覺得,我會答應?”
宋臣慢悠悠道:“憑他們是晉室正統。憑太子正妃、未來皇后、母儀天下——在許多人眼裡, 這是女子能企及的最高的榮耀, 是趙氏滿門求不來的恩典。”
“恩典?”
明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她想起史書上那些和親、下嫁、冊封——
這些恩典不過是安撫邊將的餌料,收攏兵權的網羅, 帝王輕飄飄的一道旨意,就能將一個女子的終身變成政治棋盤上的一枚落子。
她想起原身的命運。
史書上的趙明昭,被庾玄度帶去建康,十三歲被嫁給太子為側妃,沒有活過二十歲。
現在晉室又來求娶了。
不是側妃,是正妃。
比原身那輩子更早,姿態也更急切。
北地這頭猛虎,已經讓建康的袞袞諸公感到了不安?
明昭笑了一下。
“跳樑小醜。”
明昭獨自立在廊下,她沒在想太子的事——
那不值得費神。
她在想慕容恪。
新兵營的規矩,她親自過問過。趙懷遠做事妥帖,該給的不會少,該受的也不會免。
他能不能活下來,是他自己的事。
她只是在想他說的那句話。
“我沒有家了。”
明昭垂著眼,慕容恪這人是後來的名將,按理來說不應該有這一遭,這大概就是蝴蝶吧。
他被活捉囚禁,給了慕容玄父子機會,他還沒有展現能耐前,對面連pua都懶得,直接把他打入死地。
畢竟按她所知的發展,後面慕容家建國稱王了,慕容玄讓親子上位,讓慕容恪輔政。
這下全變了,不過這對她來說挺好,簡直感謝上天的饋贈。
她如願馴服了他。
這讓明昭很高興。
腳步聲由遠及近,謝晏在她身側站定,沒有說話。
謝晏不知該說甚麼,這幾天的事讓他心亂如麻,他知道南方來使臣求娶明昭為太子妃時,他更慌了。
就走了過來。
畢竟還是少年,城府並不深。
廊下的風捲著深秋的涼意,他的衣袍在風中翻覆,他陪她站了一會兒,直到暮色徹底沉下來,才開口:
“明昭,明日可有空暇?”
明昭偏頭看他,見他神色平靜,語氣也尋常,她還是比較喜歡謝晏這少年郎的,正好出去散散心。“有。”
“明昭可願隨我一道去騎獵?”
“成。”
謝晏眼睛一亮,他笑了起來,“那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打擾了,早點休息,明日一早,我來接明昭。”
明昭點點頭,“好。”
次日清晨,謝晏如約而至。
他換了身便於騎乘的玄色勁裝,腰間佩劍,長髮以玉冠束起,整個人少了往日的清貴疏離感,很是利落英氣。
他牽著自己的坐騎,一匹通體墨黑的駿馬,皮毛在晨光中如綢緞一般。
明昭讓人牽出踏雪。
踏雪見著主人便輕快地打了個響鼻,親暱地蹭過來。明昭撫了撫它的鬃毛,翻身上馬。
謝晏也上了馬。
兩騎並轡,不緊不慢地出了城。
後面薄越帶著人跟著,薄越此時已經非常習慣當明昭的貼身高手,無他,明昭實在大方,她的身邊很受歡迎。
他剛開始要去營中挑選士兵,那些人一聽是給女公子當親衛,那一個個的自己就比起來了。
為了搶一個名額,那是直接幹架了,開始薄越不理解,然後趙懷遠就與他說,那是因為女公子身邊是出了名的肥差。
當年在壺關時,女公子待遇就讓其他士卒豔羨,那是甚麼好日子,他們也要。
如今要重新選親衛,可不就打起來了。
他父也來了,聽了後問怎麼不從他手下挑,他手下別人不多,就是人多。
薄越:……
真是夠了。
城門戍卒遠遠見著那抹白色,便已提前清道,待女公子與謝家大郎君策馬而過時,肅立行禮,目不斜視。
謝晏沒有刻意尋話,明昭也沒有。
馬蹄踏過官道,漸行漸遠,將晉陽城的喧囂拋在身後。
深秋的原野是遼闊而蕭索的。
田壟間早稻已收,只餘齊整的稻茬,遠遠望去,像鋪在大地上的細密針腳。
偶有農人仍在田間勞作,直起腰來,望著遠處並轡而過的兩騎,辨認出那匹顯眼的白馬。
幷州的女公子,他們認得。
她策馬跑過這片土地是常事。
明昭看了看謝晏,沒話找話開啟了話匣子,“今天怎麼不帶恆厥來?”
謝晏笑了笑,“他閉門思過呢。”
明昭笑起謝恆厥苦大仇深抄律條,就笑了起來,果然人的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怎麼想起約我一道遊玩?”
謝晏平時太忙了,他們在一起時,身邊總有許多小夥伴,很少有獨處的時候。
“昨日見你不是很開心,便想著一道出遊,今天氣正好。”
明昭覺得還好,她都忙得沒時間看戲了,“最近外頭有甚麼情報?”
謝晏放慢了馬速,任坐騎信步。
“前些日子收到幽州的訊息。”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比平日溫和些,“慕容烈當了慕容部的少主,他母親宇文一族趁機清洗了幾個曾親近慕容恪父親的部族首領,”
謝晏繼續道,“有人被殺,有人舉族西逃,投了更遠的拓跋部。慕容部元氣大傷,鮮卑內亂頻發,至少三五年內,無力南顧。”
他頓了頓,“關中的匈奴也是。劉氏內鬥不止,劉川那幾個兒子互相猜忌,各自擁兵,離心離德。劉氏的號令,已經出不了長安城了。”
明昭側耳聽著,那代表氐族與羯人都在磨拳擦掌等著叼匈奴的肥肉。
別看匈奴現在這德性,戰亂剛起時,這貨打下地盤是最大的,但是匈奴暴虐,百姓在鐵蹄下掙扎。
內部不穩,外部鷹視狼顧。
它能活幾天?
堅持到現在,也算是匈奴體量大。
“氐族在中原養精蓄銳,”謝晏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能望見那片尚未平靜的北地,“羯人的勢力漸大,也在暗中擴充兵馬,打探關中虛實。中原眼下是平靜的,但底下全是暗流。”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轉頭看向明昭。
“多則五年,少則三年,北地必有大亂。”
明昭對上他的目光。
他說的是對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後,羯人打贏匈奴,羯人立國,羯人的鐵蹄將踏破匈奴殘存的氣運,關中將迎來新一輪的血雨腥風。
這時趙縝向他們殺去,奪回了長安與洛陽,奪回了北地,北地仍是焦土,這一仗持續了五年之久,趙煦也折在其中,身邊人一個一個死亡,趙縝抗住了。
但朝廷這時候蠢蠢欲動想接手北地,明昭也死在政治傾扎裡。
氐族為甚麼沒起,因為內部在分裂,三年後苻猛幾個兒子反了,他們可不服父親偏坦苻毅,苻毅著了他們的道,生死逃亡逃去了草原。
最後成年後高調回來。
不過這次他沒有機會龍王歸位了,在草原待著吧。
三年後是他的惡夢,但是她的機會。
“謝郎看我們幷州如何?”
“幷州兵強馬壯,”謝晏答得從容,“將軍善戰,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歸附如流水,軍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財。缺的只是時機。”
他看著她,眼底是篤定的光。
“時機來時,幷州必是北地最鋒利的那柄刀。”
踏雪緩步走著,她抬手撫過它順滑的鬃毛,感受掌下溫熱有力的脈動。
她當然知道幷州現在還缺甚麼。
缺鐵。
雖然現在鐵器產量不錯,但是批次製造,質量實在一般。
他們缺更精良的冶鐵之術,缺能打造百鍊鋼的匠人,缺足供上萬騎兵披掛的甲冑刀兵。
雖然大夥都很滿意現在的進度,明昭覺得不行,要武裝到牙齒。
打仗怎麼能靠人命堆呢?現在的北地人已經很少了,胡人鐵騎一來,人口砍半,還只有四年而已。
這些人口都是她治下,少一些就沒一個啊。而且幷州這些人想橫掃北方的胡人,只有武裝這一個辦法,胡人才是馬背上長大的,打起來他們很吃虧。
軍府屯田已見成效,但若要與羯人、氐人逐鹿中原,僅靠幷州一隅之地的產出遠遠不夠。
她需要更耐寒高產的作物,更高效的灌溉之法,能讓更多土地在戰亂間隙長出糧食。
流民仍在源源不斷湧入,但能識文斷字、能掌賬目、能理庶務的人遠遠不夠。宋臣找來的寒門士子們已經分派到各縣,仍是杯水車薪。
他們缺太多東西了。
三年。
她只有三年,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但她沒有說這些。
“今日天氣不錯。”
謝晏微微一怔,笑了笑,“是,秋高氣爽,正宜馳騁。”
他話音未落,明昭已輕夾馬腹,踏雪如離弦之箭,驟然躥出。
雪白的影子掠過枯黃的原野,風聲獵獵。
謝晏落後半個馬身,隨即催馬跟上。墨黑的駿馬四蹄騰空,追著那道白影疾馳而去。
兩騎一前一後,奔過收割後的田壟,奔過尚未結冰的溪澗,奔過遠處戍卒遙遙行禮的哨卡。
風聲灌滿袍袖。
謝晏看著前方那道策馬的身影,他只想能一直這樣跟在她身後。
踏雪跑得盡興,噴著響鼻,步伐依然矯健。
“女公子騎術精進許多。”
“是你今日刻意相讓。”
明昭可不接他的奉承,不想他們的交情也搞得這麼客套,說來謝晏投了許多錢與她一道擴張生意,他如今也水漲船高暴富了。
正好這次再騙他投點,投軍機。
暮色四合時,兩騎緩緩歸城。他們在城外待了一天,打回了點獵物,也不算沒有收穫。
進了城門,暮色裡的晉陽城開始掌燈。坊市間的喧囂已漸平息,偶有炊煙從民居院落升起,混著燒餅攤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馬速。
“如有今日類似的情報,”她開口,“你報與宋臣的時候,再報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後他們劍出北地之時。
但在此之前得低調,不讓胡人沒坑上匈奴,反而來群毆他們了。
兩騎行至將軍府前。
明昭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小廝。她站在階前,回身看向謝晏。
“我很久沒去商社了,一直以來辛苦謝郎了,明日的賬目,”明昭說,“我來看。”
謝晏微怔。
商社賬目本是他分內之事,每月朔望報呈便是,明日並非例行核賬之日。
他看著她。
她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頷首,轉身進了府門。
明昭剛跨進二門,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趙煦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愁眉苦臉地撲向她,“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著往正院走,覺得莫名其妙,“甚麼事這麼急?”
“送禮的事。”趙煦頭也不回,他聽門人說明昭在門口就趕來了,他好愁。“急,十萬火急。”
明昭以為出了甚麼大事,結果被他按在書案前,選禮物。
“你幫我看看,這個玉簪,會不會太輕浮?這個書簡,會不會太迂腐?這個——”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這是送誰的禮?”
趙煦頓了頓,別開眼。“就那姜氏,阿父讓我以後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給她送點禮。”
畢竟漢人兩家定親,生辰與年節不送禮,會顯得男方心不誠。
明昭想起來了。
趙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長之女,聽說比明昭大兩歲,與趙煦年歲相當,而且過幾年就要成親了。
明昭沒說話,垂眼把禮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對,書簡一函,絹帕一方,幷州風物若干。中規中矩,挑不出錯處,也看不出心意。
“這些管家會置辦的。”明昭說,“你何必親自費神?”
趙煦沉默片刻。
“理是這個理。”他聲音悶悶的,“可我這也沒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喜歡甚麼。萬一她覺得我敷衍,連心意都懶得用,那不是讓她傷心麼?”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給他定的親,與女方是無關的。
而且她也慘兮兮的,這麼小就跟沒見過的人聯姻了,還好他長得帥,萬一找個醜還兇的,日子可怎麼過?
不是他自誇,看學院裡那群歪瓜裂棗,還輕浮的那夥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從窗欞漏進來,落在趙煦側臉上。他在軍中已是有幾分名望的少年將軍,此刻垂著眼,手指摩挲著禮單邊緣,竟有幾分罕見的侷促。
明昭沒忍住笑了笑,開始逗他,“我當你有多不情願這樁婚事。”
她把禮單拿過來,另取一張素箋,“原來是在擔心人家傷不傷心。”
趙煦耳根微紅,“我沒說情願,我都沒見過她。”
明昭不理他,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了幾行。
“玉簪太尋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長大,你送這些閨閣裡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獵獵的那張白狐皮,不是一直收著?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籠,親手獵的又貴重,正好。”
趙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給明昭留著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說怕她傷心?”
趙煦不說話了,成吧。
明昭繼續,“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騎射。你庫裡那把馬弓,是陸野跑商時從代北帶回來的,羊角為飾,牛筋為弦,輕便趁手,正適合女子習射。”
趙煦張了張嘴。
“還有,你書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現在不是了。”明昭頭也不抬,“對未婚妻,旁的給不了,甜嘴的東西總能給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細牙疼。”
她寫完擱筆,將素箋推過去。
趙煦捧著那張紙,低頭看了許久。“這些真的靠譜嗎?”
“你既擔心她傷心,”明昭說,“就想一想,若你處在她那個境地,以後要遠嫁過來舉目無親,夫婿送的禮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兩頁看不懂便放下的書簡——你傷不傷心?”
禮送得不對不如不送,本來那姑娘可能正在因為學漢話痛苦,還整這些有的沒的,看著更煩。
趙煦想了想。
“……傷心。”
“那不就結了。”
趙煦把那張素箋折起來,收進袖中,解決了難事又活過來了。“我明日就讓人去辦,謝謝昭昭。”
明昭擺擺手,“阿兄,你是個好人。”
趙煦:??
他怎麼聽著不是好話?
……
風雨說來就來了。
申時剛過,天邊最後一抹日光便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
風從北邊的山脈呼嘯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庭院裡未及掃盡的落葉,打著旋兒撞上窗欞。
廊下的竹簾被吹得噼啪作響,丫鬟們匆匆奔走,將各處門窗關緊,燭火在琉璃罩裡跳動了幾下,終是穩住了。
雨就落了下來。
滂沱的、蠻橫的傾瀉,彷彿積蓄了整個季節的風雨,要在這一夜盡數還給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順著飛簷傾瀉如瀑。
整個晉陽城都在風雨裡沉默。
將軍府內院,趙家老夫人的寢閣,燈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邊,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著。
老夫人閉著眼,呼吸粗重,喉間時不時溢位一聲壓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錦被蓋至下頜,仍掩不住她身體的顫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熱水瓶敷在老夫人腳心暖著,眼眶紅著,不敢出聲。
“祖母……”
明昭輕聲喚,老夫人的睫毛動了動,沒睜眼,只是那隻枯瘦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門簾掀動,趙煦裹著一身溼氣進來。髮梢還在滴水,玄色外袍肩頭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門口略站了站,等寒氣散些,才輕步走近。
“讓大夫先住旁邊了,都安頓好了,”他壓低聲音對明昭道,“還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溫補的藥。說……說祖母是舊疾被這場雨激起來了,熬過這陣子,開春能好些。”
明昭沒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大夫沒說的話。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這亂世是罕見的壽數,她見過洛陽最盛的牡丹,也見過山河破碎。
從南渡的車流中逆向北地時,老人家靠著一口氣撐著,如今幷州穩了,晉陽安了,那口氣……便也漸漸散了。
窗外的風雨越發急了。
明淑縮在角落裡,抱著個小銅手爐,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離開。
她才十歲,已經知道老和病意味著甚麼,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著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著下唇,眼眶紅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親說過,祖母年輕時,是洛陽城裡有名的美人,出嫁時十里紅妝,滿城皆羨。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陽,只記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風颳了進來,她抽出被祖母握著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將那道風雨震開縫隙的窗欞掩緊。
身後傳來一聲含混的呢喃。
她轉身快步回到榻邊,俯下身,聽見祖母在喚: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著她,她的昭昭越來越優秀了,可她卻看不到了。
“以後遇到難事了,別害怕,祖母一定會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孃親一樣。”
趙縝這幾天也在府中不出門,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後的睡夢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喪事辦得很安靜。
這是她生前的意思。
趙縝沒有鋪張,婉拒了幷州各郡縣派人來吊,靈堂就設在正廳,素白的幔帳,一盞長明燈,几案上供著時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來弔唁的人不多,都是舊部與親近僚屬。
明昭跪在靈側還禮。
白日送走了最後一批來吊的賓客,晚間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勸去歇了。偌大的正廳,只剩下靈案上長明燈的一點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趙縝掀開簾幔進來。
他在女兒身側站了站,然後撩起衣襬,緩緩跪坐下來。
明昭偏過頭看他。
“父親怎麼不歇息?”
“你不也沒歇。”
明昭沒有說話,她只是不太習慣,她來的時候就遇動亂,與祖母相依為命逃亡,她終於把祖母平安帶回了父親身邊,但她還是走得這麼早。
趙縝望著靈案上母親的牌位。
“你祖母年輕時,”他慢慢開口,“最愛吃洛陽城南那家鋪子的蜜餞。你祖父每次去,都給她捎一包。”
明昭靜靜聽著。
“她這輩子,丟了很多東西。洛陽的宅子,陪嫁的妝奩,你祖父在南邊的老宅……她都不提。旁人問她,她就笑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娘走的時候,你那時候小,正是愛鬧的年紀,那時我被貶邊城,她在洛陽一個人把你帶大了。”
他轉頭看向女兒。
長明燈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動,“昭昭,不要傷心,祖母愛你。”
明昭的睫毛顫了一下。
趙縝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從洛陽到晉陽,她撐著的那口氣,就是你。”
“去睡吧孩子,我在這守著。”
明昭搖了搖頭,“我不困,我陪阿父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