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蒼茫大地(一) 明昭要與舅父骨肉分離……
太和五年,冬。
洛陽城外,南去的官道擠得幾乎要炸開。車轅相撞,馬匹驚嘶,人流像潰堤的濁水,裹挾著箱籠和細軟,還有掩不住的倉皇,滾滾向南。
風是腥的,混雜著遠天飄來的血腥和近處人群的餿味。
不時有貴重的檀木箱子從歪斜的牛車上滾落,綾羅綢緞散了一地,也無人敢回頭去撿,只被無數慌亂的腳踩進泥裡。
庾玄度看著老管家空手而歸,他皺了眉頭,“明昭呢?”
老管家牽著馬,欲言又止,思及先前碰的釘子,深深嘆了一口氣,“郎君,趙女郎隨趙老夫人與趙氏族人北上,老奴勸不住啊。”
庾玄度聞言大驚,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從人,從老管家手裡奪過韁繩,踉蹌翻身上馬。
“郎君!”身後護衛驚呼,慌忙各自上馬追趕。
馬蹄踏碎官道的泥濘,逆著洶湧南下的車流人潮,向北疾馳。
向北,向北。
沿途是愈發悽惶的景象,拋錨的車輛,丟棄的行李,乃至倒斃路旁無人理會的屍體。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有一股焦灼的火焰在胸腔裡灼燒。
縝兄——他那如芝蘭玉樹,胸懷丘壑的縝兄,如今身陷北地,生死未卜,他若連這唯一的骨血都護不住,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他?
他疾行向北,在一條偏離主道,滿是車轍印的岔路口,他看見了那支隊伍。
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男女老幼,夾雜著不少手持兵刃,甲冑不全的軍士,簇擁著幾輛破舊的車駕,沉默而緩慢地,向著北方更濃重的煙塵處行進。
庾玄度一眼就看見了外甥女。
她正從一輛氈車上下來,走向一個蜷縮在路旁,低聲啜泣的幼童,將手裡硬餅遞了過去。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過於寬大的舊襖裡,立在凜冽的寒風與漫天灰霾中,單薄得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吹走。
“明昭!”
庾玄度勒住馬韁,駿馬嘶鳴著人立而起,激起塵土飛揚。
他躍下馬背,幾步衝到她面前,很是急切。
趙明昭抬起頭,看見一向衣袂翩翩的舅舅風塵僕僕,眼中含淚的模樣,微微一怔,喚道:“舅父。”
這一聲舅父,讓庾玄度心口一酸。
他心中柔腸百結,蹲下身,雙手扶住女孩瘦削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
“明昭,跟我回去。”
幸好來得及,幸好趕上了,他的聲音有些顫,“你看看這四周!胡騎旦夕可至,烽火已燒到眉睫!北上?這是自投死路!”
明昭安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出庾玄度焦灼痛楚的面容,卻沒有他期望的恐懼。
孩子的眼眸澄澈,輕易看清裡頭難言的情緒。
“舅父,”她聲音還有著孩童特有的柔軟,“祖母說,父親在北。”
“我知曉!”
庾玄度低吼出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緊手指,又怕捏疼了她,頹然鬆開,“我知曉你父親在北!縝兄於我,何止是兄弟?他是我知己親友,是我心中的司命星辰!我如此愛他,豈能不想救他?豈願棄他?”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掩不住的哽咽,“如今朝廷南渡,非是貪生,乃是存續國祚不得已而為之!你一個八歲的孩童,跟著老弱病殘往北走,能做甚麼?是能擋住胡人的鐵蹄,還是能飛到你父親身邊?這是送死!你父兄生死未卜,如今只有你一人安在,豈能離舅父而去?”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那小手冰涼,他近乎哀求:“明昭,你聽舅父一句。先隨我南去,保全自身。待局勢稍定,舅父拼卻性命,也定會設法探聽你父兄訊息,設法營救。你是我外甥女,如何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裡跳?”
寒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周圍的趙氏族人和那些匯聚來的殘兵默默看著這一幕,無人出聲。
老夫人所在的氈車簾幕低垂,只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明昭的目光,從舅舅痛楚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周圍沉默的人群,他們手中殘缺的兵器,臉上麻木與仇恨交織的神情。
最後落向北方那一片天地玄黃,烽煙隱約之處。
她掙開了庾玄度的手。
她後退一步,對著庾玄度,斂衽行了一禮。姿態稚嫩,卻極為鄭重。
“舅父愛護之心,明昭感激不盡。”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見底,心中亦堅如磐石,“父親曾教我讀《漢書》,言‘胡笳動,邊馬鳴,壯士慘然不樂’。彼時年幼,不解其意。今日見山河破碎,生民流離,方知不樂為何。”
她頓了頓,聲音落在這荒涼的岔路口,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父親在北,非止是明昭的父親。他是將軍,是受命守土之臣。神州陸沉,豈能盡望南舟?舅父所言存續國祚,明昭年幼,不敢妄議。然,趙縝之女,寧死於父母之邦,不茍活於偏安之隅。”
她看著庾玄度驟然蒼白的臉,絲毫不客氣,“舅父,請回吧。告訴南去的諸公,北地尚有人,未曾盡去。”
庾玄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明昭要與舅父骨肉分離?”
趙明昭不為所動,亦如此地人不願與庾玄度多言一樣,“明昭寧與神州同沉,不學草鶚北望。”
“中原憑江水而分南北,朝廷今欲南遷,為了胡人追不過來,還斷了北地百姓逃亡的生路。此禍不是皆出諸公之謀算嗎?”
庾玄度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當胸刺了一劍,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張口欲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蘊著清談雅韻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被劈開的震驚與被猝然剝開偽裝,曝於天光下的難堪。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成了冰。
連風似乎都在此刻停滯。
一直沉默的趙氏族人,還有護著他們的殘兵,都不由自主地看了過來,冷眼看向庾玄度,眾人眼中無聲的詰問,沉甸甸地瀰漫開來。
“此禍不是皆出諸公之謀算嗎?”
稚嫩的童音,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耳裡,更燙在心口。
庾玄度的嘴唇都顫抖起來。他想反駁,想呵斥這孩子的無稽之談,想訴說朝堂之上波譎雲詭、身不由己,想說衣冠南渡保全朝廷是何等不得已的大義……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在女孩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眸注視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他庾玄度,琅琊庾氏年輕一代的翹楚,清談名士,天子近臣。
南渡之議甚囂塵上時,他引經據典,剖析利害,力陳“暫避江東,以圖後舉”之必要。
他的話讓公卿忙道大義,那時他心中所思,是家國大義,是文明存續,是不得已的最優解。
可此刻,站在凜冽的風中,站在這些決意與神州同沉的遺民面前,站在他口口聲聲愛之如司命的兄長浴血奮戰,乃至埋骨的地方,面對兄長這年僅八歲,卻字字誅心的女兒……
那番曾自認審時度勢,高瞻遠矚的謀算,忽然變得無比刺耳,甚至骯髒。
“明昭此言如雷霆,擊我肺腑。”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舅父無言以對,深愧之。”
老扎心了。
他想向老夫人辭別,兵卒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庾玄度的護衛亦緊張得握住了刀柄。
庾玄度抬手,讓人退下,老夫人不願見他,他於原地深揖一禮。
庾玄度後退幾步,最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趙明昭。
那小小的身影,在蒼茫天地與肅殺北風之間,似有著絕世風骨,讓他有些怔愣,他不忍再看。
亦如這北地被他棄了的山河。
蒼茫大地,盡是血色。
他不再言語,翻身上馬。
他勒轉馬頭,面向南方,那裡是奔逃的洪流,是暫時安定的幻夢,亦是他的朝廷與家族的避禍之地。
“走。”他對護衛們低聲道,他聲音有些沙啞。
馬蹄聲再次響起,趙明昭目送著舅舅的身影融入南邊煙塵瀰漫的官道,直至再也看不見。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在所有人看來,她為了一時意氣,拒絕了生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地間無有趙明昭的生路。
南方對她來說,是已知的必死之局。
作者有話說:
推一下基友正在開的現言,已經肥了,可以吃一口:
《二度招惹》女主貪財好色野心家VS偏執戀愛腦陰暗自卑京圈太子【男暗戀/酸甜拉扯男酸澀/同居日常/生理性喜歡】
人說江慕野是職場悍匪,能力出眾手段一流。卻沒人知道她也曾幹過一件離譜的事,走錯房門睡錯人,那人還是前男友的弟弟易學燊,京圈那位出了名不好惹的太子爺。
事後太子爺不依不饒:“我是第一次,你要負責。”
江慕野覺得……也行,畢竟對方189的身高,寬肩窄臀,腰上有使不完的勁,還捨得給她花錢。
她要錢要權要及時行樂,千萬豪車半億豪宅,他非要給,她就心安理得的拿著。
他把自己送到床上,她也笑納。
本以為這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他圖她的人,她圖他好用。可她不知道,那晚她曾喚過另一個人的名字:易修臣。
那夜黑暗中易學燊緊抱著她,紅著眼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清早,他又像個沒事人一樣滾燙緊貼:“姐姐,還要?”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要的不是他,只是他太想留在她身邊,所以做個替代品也心甘情願。
易學燊對江慕野的病態迷戀,始於十八歲。
叛逆少年和家庭教師,他在她面前,暴露過惡劣的陰暗面:“你和他分手,和我在一起,行嗎?”
她當然拒絕,直到那晚他意外得償所願。
他深知自己來路不正,所以嚴防死守重欲黏人。會場人聲鼎沸,江慕野從臺上下來,正對上他滾燙的目光:“姐姐,我想……”
她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嗯?”
向來高高在上的太子爺羞愧低頭,卻又被纖長的指尖勾起下顎,聽她輕描淡寫的在耳邊說了一句:“我只有半小時空閒,抓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