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天幕篇19
劉據嚇得面無人色,連忙上去扶住衛子夫:“母后,母后,您可別嚇兒子,這只是未來的悲劇,眼下還沒發生呢,一切還能挽回。”
衛子夫面上笑著,聲音卻充滿了諷刺:“母后不是瘋了,而是覺得你父皇很可笑、很悲哀。”
她手指著劉星宜:“據兒,瞧瞧你父皇,這輩子多失敗啊,年老昏聵,聽信奸人讒言,弄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一個妻子寧願自殺都不願意再見的丈夫,一個兒子寧願自殺都不願意再見的父親,整個天下都見過了這個最尊貴家庭有多不堪,他這個皇帝丈夫、皇帝父親有多不堪,哈哈哈……”
劉徹聽得面紅耳赤,渾身顫抖著。
他那點子可憐的自尊,被衛子夫這個自認為要依附他的女人踩在腳下生生碾碎。
更讓他破防的是,衛子夫這一通宣洩嘲諷,讓他猛然發現,太子劉據的種是源自於他體內一半的衛家血脈。
衛子夫以歌女之身得幸,之後一步步被他冊立為皇后,三十八年母儀天下,賢良淑德,從未行差踏錯。
可巫蠱之禍發生,面對滅頂之災,面對他的猜忌與打壓,她竟不卑不亢,看到兒子被構陷命懸一線時,她乾脆利落,選擇孤注一擲,每一步決策都果敢清醒,比起他這個皇帝丈夫的猶疑權衡,更顯風骨,更見魄力。
在她選擇支援兒子起兵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榮辱虛名拋諸後腦。
衛家滿門戰神的風骨,壓根兒養不出貪生怕死的懦夫。
即便衛子夫是女子,她的骨子裡依舊流著與衛青一樣的熱血,透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
他這位強勢一生、與匈奴死磕四十年的雄主,在生命的晚年,竟被妻子襯得黯然失色。
他兒子的血性是衛家給的,他兒子的傲氣與風骨也是衛家帶給他的。
有種的是衛子夫的血脈,而不是他劉徹的。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劉徹只覺得眼前天昏地暗,衛子夫此刻的泣血嘲諷,字字句句都像無形的巴掌,一掌又一掌狠狠抽在他臉上。
巨大的打擊,讓他悲憤交加,讓他崩潰之極。
良久,劉徹才緩過來,眼中像是一片被野火燒過的焦土,充滿了絕望的灰燼。
他看著衛子夫,喉嚨乾澀沙啞:“你說得對,做丈夫、做父親如我這般,真是太失敗、太可笑了。”
劉據低了低頭,惻然道:“父皇,您……”
劉徹擺了擺手:“朕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母后沒錯,你也沒錯,錯的是朕,朕錯得離譜!要不是天幕預知未來,朕真的要鑄成大錯了。”
劉據長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繼續看天幕。
天幕畫面轉動,劉星宜退位為太上皇時,劉徹還活著。
劉星宜為皇帝時,劉徹是太上皇。
如今再來一次禪位,劉星宜的長女成了皇帝,劉徹就成了祖父輩的無上皇。
在歷史上的幾位千古一帝中,劉徹的身體素質無疑是最好的。
即便晚年迷信鬼神,追求長生,吃了太多重金屬丹藥,又遭遇巫蠱之禍的打擊,他依舊活了七十歲,成了歷史少有的長壽帝王。
在平行時空裡,劉徹對於長生不老的妄想被劉星宜提前戳破,劉星宜又幫他料理匈奴,還讓他早早退位養老,沒有那麼多糟心爛事,也沒有重金屬丹藥禍害身子,他自然活得更為長壽。
劉星宜退位不久後,步入老境的劉徹開始發豬瘟。
但不同於巫蠱之禍,劉徹這一次的豬瘟只針對劉星宜這個女兒。
這些年來,他一直被劉星宜死死壓著,每次與她鬥法,吃虧的都是自己。
縱使明白劉星宜是自己唯一的血脈,絕不能報復她,但在內心深處,他依舊憋著一股邪火。
當爹的一直輸給女兒,這叫甚麼事?
太丟人了!
劉星宜退位時,人已經老了。
劉徹雖比她更老一些,卻覺得自己精神頭比女兒要強一些。
他與劉星宜鬥了那麼多回,回回都輸,怎麼著也得扳回一城?
其他方面贏不了她,那就比一比誰更長壽。
自此之後,劉徹堅持鍛鍊,專注保養,誓要在壽命這一塊贏一局。
劉徹本就有長壽的底子,這一世沒有那麼多么蛾子,壽命自然嘎嘎長。
終於,就在劉徹過完九十三歲生日的第二天,長樂宮傳來噩耗,太上皇病危了。
聽到奏報的劉徹,拖著垂垂老矣的身子,第一時間趕到。
長樂宮一片哀慼。
皇帝和她的皇后、以及一眾兒孫都圍繞在劉星宜身邊。
這位一生充滿傳奇的帝王,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滿頭銀髮,氣息奄奄。
劉徹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一臉茫然地走進殿中。
直到劉星宜用枯瘦如柴的手,握著劉徹更為枯槁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才讓他回過神來。
劉星宜衝著他一笑:“父皇,贏了你那麼多次,最後一次終究是輸給你了……”
劉徹卻老淚縱橫,拼命抓著劉星宜的手腕:“不,不……朕不要贏……朕要你活著……”
他做夢都盼著贏過劉星宜的那一天。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卻湧現前所未有的恐慌,體會到悲傷絕望的錐心刺骨之痛。
劉星宜微微一笑:“高處不勝寒,總是贏沒意思,能輸給您一次,挺好的!”
說著,雙手無力垂下,就此逝去。
“能輸給您一次,挺好的!”
這是劉星宜留給劉徹這位老父親的最後一句話。
劉徹聽入耳中,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晶鑽入體內,瞬間冷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席捲而來,又潮又溼,又陰又冷。
劉徹的內心是一片荒蕪的死寂。
宜兒走了!
這個與他磕磕絆絆,鬥了將近七十年的女兒離開了。
回想起這幾十年父女相處的點點滴滴,劉徹渾身麻木,顫顫巍巍離開了。
身後遠遠傳來喪鐘之聲,哀慟四起。
太監扯著尖銳的嗓音報國喪:“太上皇駕崩!”
細細的雨絲打在劉徹臉上,冰冰涼涼的。
他終於控制不住,癱坐在漢白玉臺階上,失聲慟哭:“宜兒,我的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