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一顆沒怎麼變的石頭
天還沒亮,祝雨山就起來了。
初冬的清晨涼霧瀰漫,小院裡蒙了一層露珠。
前段時間總是下雨,圍牆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將院子裡的地面和牆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個家裡,瞧著最新的就是牆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過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乾脆買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舊舊的廊簷下曬太陽,又覺得沒必要折騰,就這樣猶猶豫豫的,轉眼過了這麼多年。
太陽還未升起,光線昏暗。
祝雨山沒有點燈,去牆角拿了一把掃帚,開始清理小院裡的落葉。
清晨寂靜,掃地的聲音雖然不響,卻也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冬至。
院子裡原本放兔窩的牆根,早已經起了一間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長成了青年的模樣,五官雖然沒有太大變化,可眼角眉梢都透著成熟。
聽到掃地聲,冬至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裡的掃帚:“你怎麼起這麼早?”
祝雨山躲開他的手:“睡不著了。”
冬至點點頭:“我懂,年紀大了,覺比較少。”
祝雨山抬眸,兩人對上了視線。
冬至在初學會化形時,身量已經定型,這些年雖然成熟了些,卻並未再長高。
明明沒有再長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他與祝雨山對視時,也需要微微低頭了。
魔怪兔平均壽命兩百歲,在魔族裡面不算長壽的族類,可與凡人相比,仍然能對比出歲月的殘忍。
雖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間常事,也知道時間流逝得越快,石頭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甚麼都知道,但這一刻看著蒼老的祝雨山,他還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臉都抽動了,才忍住沒有掉眼淚。
“敢對著我打噴嚏,就殺了你。”祝雨山幽幽開口,聲音早已不復年輕時清越。
冬至的情緒瞬間憋了回去,無語地開口:“都這個歲數了,怎麼還喊打喊殺的,你就不能慈祥一點嗎?”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繼續慢悠悠地掃地。
人的年紀一大,關節會痛就算了,四肢軀幹還如同灌了鉛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動作想快也快不起來。
祝雨山年輕時就沉穩,歲數大了之後更是穩重,倒是旁邊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備搶走了掃帚。
“你趕緊歇著吧,我來幹就好。”
說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掃完了,又扭頭從井裡打了些水。
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來越老,他便主動承擔起了全部家務,包括洗衣和做飯,身份也從來探親的孃家表弟,變成了孃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兒子,最後演變成他們夫妻倆的孫子。
他開始幹活了,祝雨山無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裡。
石喧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睡得正香。
他的覺越來越少,寅時起來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無聲笑笑,在床邊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來,睜開眼睛時,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邊打盹。
她緩了緩神才坐起來,祝雨山聽到動靜突然驚醒:“嗯……你醒了?”
“怎麼坐在床邊睡?”石喧問。
祝雨山:“我沒睡,就是坐在這裡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沒有反駁。
嗯,五十歲之後,夫君經常睡著了也不承認,她一開始還會反駁,如今也習慣了。
“起床吧,該去看母親了。”祝雨山沒有意識到妻子對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應一聲,掀開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風上的衣裳開始穿。
祝雨山靜靜看著她,一如既往地覺得歲月優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經滿臉皺紋、兩鬢斑白,卻依然沒有剝奪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輕盈的身姿。
輕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簡單梳洗一番便跟著夫君出門了。
兩個人上了馬車,冬至坐在車廂外,等他們坐好後勒緊韁繩,朝著郊外去了。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一個長滿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聲,拿了腳蹬擺在馬車前,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攙扶下來。
兩個人要去看母親,冬至沒有跟著,而是從車廂裡找出一根魚竿,堤岸上釣魚去了。
祝雨山牽著石喧,兩個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過一片草地,又穿過兩個花圃,來到了祝月娥的墳前。
自從幾十年前那一場母子之間的談話後,祝月娥再沒有干涉過他們夫妻之間的事,還鄭重地朝他們道了歉。
凡人的親情或許就是這樣,只要沒有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就總有緩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願意繼續同她往來,日子久了,關係竟比談話之前還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經去世十幾年了,她死後不久,蕭成業也死了,據說是心疾,死的時候才四十多歲,實在算不上長壽。
祝雨山身為所謂的華親王一黨,在蕭成業死後沒少受排擠,索性辭了官,安心與石喧相守。
之後又過了許多年,他才知道蕭成業死之前已經病了很久很久,但為了爭奪儲君之位,一直嚴格保密病情,結果因此耽誤了治療。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為太子的聖旨。
祝雨山將這些見聞說與石喧聽時,石喧一臉平靜。
“他三歲以後的壽命是搶來的,是不正當的失而復得,如今他心心念唸的聖旨總算得到了,命卻沒了,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得而復失。”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因果迴圈,報應不爽,都是他應得的。”
祝雨山聽完久久不語,滿腦子只有一句話:他的娘子怎麼這麼會說話。
如今會說話的娘子與他並肩站在母親的墳墓前,將早已經備好的貢品一一擺上,又點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甚麼情感充沛之人,年紀大了之後就更加冷淡,這些年來給母親上香時,也沒有太多傷感的情緒。
可今日看著墓碑上‘祝月娥’三個字,卻突然生出些酸澀。
石喧渾然不覺,點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釣魚,至純心性並未因時間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幫她理了一下衣襟,溫聲道:“你去吧。”
石喧聽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頓了頓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親說說話。”祝雨山解釋。
這樣啊。
石喧恍然,點了點頭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壩上,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點一點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年輕時看得開,覺得即便這一世壽終,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將壽終的時候,卻突然開始怕了……”
祝雨山靜默片刻,苦笑,“母親,我還是難以想象,若我與娘子最後像你一樣,化作這樣兩座悄無聲息的土堆,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語,唯有墓碑上石頭壓著的柳樹枝條迎風顫動。
祝雨山靜默許久,輕聲道:“不對,我與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變成土堆,也該是變成一個,而非兩個。”
石喧突然打了個噴嚏。
冬至緊張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從來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現在都老了,老人總是容易生病。”
石喧頓了頓:“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著她頂著一張蒼老的臉,他都快忘了,她這副樣子不過是預言石刻意製造出來的罷了。
也是幾十年前,她長出白髮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只顧著照顧夫君,忘記把自己變老了,於是那之後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著比祝雨山還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雖然老了,但內裡……
魚鳧突然動了,石喧一把搶過魚竿,乾脆利落地拉上來一條魚。
“……你悠著點吧,哪有老人像你這麼矯健的,你也不怕被祝雨山發現。”冬至忍不住吐槽。
“我一直是這樣,”石喧把魚取下來,放到桶裡,“你以前嫌我慢,現在又嫌我快。”
冬至:“就算是同一塊石頭,在不同的歲數也該有不同的表現。”
石喧:“時間對石頭無用。”
冬至說不過她,氣哼哼地閉嘴了。
片刻之後,祝雨山還沒來找他們,冬至覺得無聊,又忍不住戳了戳石喧。
石喧看過去。
冬至咳了一聲:“那甚麼,你的情劫還有多久啊?”
石喧:“百歲之好,自然要到百歲。”
冬至:“啊……那也沒幾年了。”
一想到情劫結束後,身為凡人的祝雨山壽命耗盡輪迴轉世,石頭回到天上去,好好的一個家七零八散,大家各奔東西,他就忍不住惆悵。
石喧不懂他的惆悵,餘光看到夫君朝自己走來,就立刻放下魚竿朝他去了。
看著她毫不猶豫的背影,冬至突然想問問她,與祝雨山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當真沒有半分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