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陳昕樺的車尾燈徹底融入遠方的黑暗,彷彿將在場所有人的最後一絲理智與剋制也一同帶走,現場壓抑緊繃的氣氛卻並未緩解,反而變得更加凝重、躁動。
一名中軍嚥了口唾沫,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向面色鐵青的宋山信請示道:“中……中使大人,陳小姐她……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他的眼神飄忽,顯然也被接下來可能引發的後果嚇得不輕。
另一名中軍立刻介面,語氣更加焦灼:“是啊,大人!陳昕樺回去後,必定會將今晚之事一字不落地彙報給陳彧大將軍!到那時,我們……況且,那李瑩玉還是柱國李嵩的長女!身份非同小可!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 他沒敢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他們這些人,很可能要被當成替罪羊丟擲去,以平息上方的怒火。
宋山信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頭,之前眼中的狂亂與痛苦已經被一種冰冷、銳利如鷹隼般的決絕所取代。陳昕樺的警告、趙文一的煽動、妻女慘死的畫面、以及眼前這無法收拾的爛攤子……所有的一切,像是一條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最終將那份被壓抑太久的惡與瘋狂徹底釋放了出來。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但眼神中閃爍著算計與狠厲的趙文一,聲音沙啞地問道:“文一,你怎麼看?”他將這個難題拋給了最擅長在絕境中尋找“出路”的下屬。
趙文一微微躬身,語氣凝重,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最致命的威脅:“大人,當下最麻煩的,並非陳大將軍或李柱國,而是要屬太子殿下那裡!”他刻意強調了“太子”二字,“金嶽軍死在峰霜城,這是不爭的事實!就算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沒有敗露,單論‘護衛太子親軍不力,致其死傷’這一條失職之罪,也足以讓我等被抄家滅門,全族流放北境極寒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他將最壞的結果血淋淋地攤開在眾人面前。
宋山信的眼神一凜。他雖然有時優柔寡斷,但能做到峰霜城的中使,腦子絕非愚鈍。趙文一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硬:
“文一,傳我命令!”他語氣斬釘截鐵,“從凌晨三點開始,峰霜城全城戒嚴!所有城門只許進,不許出!城內實行軍管,戍衛軍接管所有關鍵路口和設施!夜裡十點之後,全城宵禁!無論任何人,無特批手令,膽敢在宵禁時間於街上行走者……依法論處,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這道命令,等同於將峰霜城徹底與外界隔絕,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也為他們接下來的行動鋪平了道路。
趙文一聽到宋山信終於不再猶豫,下達瞭如此決絕的命令,臉上瞬間湧現出難以抑制的狂喜,他立刻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遵!卑職明白!立刻就去安排!”
宋山信目光陰鷙,思慮片刻後,繼續下達了更為血腥的指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墜地:“另外,你們兩個,”他看向那兩名中軍,“我給你們四天時間!動用一切手段,挖地三尺,也必須把那個逃跑的金嶽軍給我找出來!” 他眼中殺機畢露,“找到之後,不必請示,就地格殺!然後……” 他頓了頓,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兩個足以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字,“屠、城!”
那兩名中軍身體微微一震,對視了一眼,但事已至此,他們已無退路,只能咬牙領命:“遵!請中使大人放心。”
趙文一此時上前一步,陰惻惻地補充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狠毒:“還有,二位大人,切記!必須是同一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他活著,把我們的事情,帶出峰霜城!否則,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那兩名中軍重重抱拳:“明白!請文一兄放心! 我等必不辱命!”
宋山信在準備轉身離去時,像是又想起了甚麼,對趙文一吩咐道:“文一,你在這裡把現場……清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他指了指那輛報廢的車和地上的血跡,“另外,再挑兩個身手好、腦子靈光的兄弟,把白府給我盯緊了!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趙文一信誓旦旦地躬身回道,臉上充滿了被委以重任的忠誠與狠辣:“請中使大人放心!趙文一必定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絕不出半點紕漏!”
宋山信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帶著半數以上的戍衛軍,邁著沉重而決絕的步伐離去。夜色吞沒了他的身影,也彷彿吞沒了他最後一絲作為軍人的良知。
緊接著,趙文一轉過身,臉上那副恭敬瞬間化為冷厲,他指向依舊跪在地上、小腹遭受重擊的歐陽南元,厲聲命令道:“來人!把這個吃裡扒外、擾亂軍心的東西,給我押入峰霜城地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遵!” 兩名如狼似虎計程車兵立刻上前,一人抓住歐陽南元的一條胳膊,粗暴地將他從地上拖拽起來。他們面對這個將他們所有人的退路都幾近斷絕的傢伙,絲毫不顧及昔日的同僚之情。
歐陽南元在臨走之前,沒有掙扎,沒有呼喊,甚至沒有為自己辯駁一句。他只是艱難地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無盡失望與悲涼的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宋山信離去的方向。
直到被士兵拖著走出幾步遠,他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帶著血沫的微弱聲音,如同嘆息般喃喃自語:“大人……希望您今日做出的決定……沒有違背您當年穿上這身軍裝時……我們所立下的誓言和初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心死的哀莫:“如果……您,還記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