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君孟一邊走一邊將折起來的幾頁紙展開,這是慕天成以自己鮮血為墨寫的一封遺表。
其中的內容如下:
“
罪臣慕天成,誠惶誠恐,頓首再拜,謹上遺表於太子殿下。
罪臣原本一介寒微之士,承蒙當今陛下天恩浩蕩,得以廁身朝堂,獲祿食於君,數次委以重任,恩寵有加。然而,因犬子不學無術,鑄成大錯。罪臣卻抱有一絲僥倖之心,妄圖對抗天威,實乃錯上加錯,死有餘辜。
今即赴死,然心中諸多憂慮,難以釋懷,故書此遺表,望太子殿下垂覽。
今日朝堂之上,罪臣並非執迷不悟,在世人和百官看來,罪臣是在以死相護楊氏父子,其實不然,罪臣以身相護的乃太子殿下矣。
如今之朝堂,賢能忠良之士少矣,而奸佞之徒廣矣。楊氏一族把持朝政十餘載,其黨羽、門生、故吏遍於朝野,乃至全國各地。倘若今日,太子殿下只殺楊承思一人,但其勢力卻屹立不倒,不出三日,楊氏丞相又有矣。
屆時,滿朝之奸佞群起而攻之,又有何人肯舍全身護太子殿下週全?殿下若想獨掌朝綱,須將其一夕剷除也,否則似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然,殿下還需留意,不少家族欲報國而無門,依附楊府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如常氏、安氏、賀氏。
太子殿下僅靠李嵩李氏一族,恐難以支撐大事。南宮氏、司南氏、陳氏……均對楊氏一族不滿,殿下可籠絡之,再恩威並濟,可使小宗族也效之死力。如此,殿下羽翼可豐滿矣。
今日罪臣之死,有五利也。其一,可撫皇室宗族之心;其二,可麻痺世人之心,尤其是楊氏一族;其三,可護太子殿下及眾忠賢之士周全;其四,可動搖眾多宗族對楊氏一族之忠心;其五,可報楊氏對我慕府之恩。
有此五利,罪臣雖死而無憾。至於罪臣之子,若可用,太子殿下則用之;不可用,太子殿下則殺之。
罪臣一生承蒙陛下及太子殿下厚愛,未能報答萬一。此刻,雖身將死,心猶念太子殿下與天霜國。願殿下聖明,國家昌盛,萬邦來朝,永享太平。
罪臣慕天成,臨表涕零,不勝犬馬戀主之情。謹奉遺表以聞。
”
鄧君孟坐在自己寢宮的書案前,緩緩放下了慕天成的遺表,“慕天成啊慕天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從天牢到鄧君孟自己的寢宮,一路上他讀了不下十餘遍。他能看出來,慕天成已經猜到他會將慕佑德變為一枚扳倒楊府的棋子,於是便有了遺表中的最後幾句話,希望以此能給慕佑德搏得一條活路。
可是站在鄧君孟的角度來看,慕天成的遺表中除了有這一淺層次的含義外,他不明白為甚麼一個死忠於楊府的人,臨死之前會給自己出謀劃策,難道只是因為對楊承思的失望,以及被楊府當作棄子嗎?
鄧君孟深思熟慮,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慕天成如此行事的緣由,臨陣倒戈、棄暗投明、亦或僅是想保慕佑德一命,甚至在鄧君孟心頭湧現出一個駭人的念頭,這是楊承思與慕天成聯合上演的一場苦肉計,而後將慕佑德安插於自己身邊,化作一枚一擊必殺的死子。
鄧君孟起身來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深呼吸一口氣,感慨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看來孤也要忠奸不辨了。”
此時,一雙手悄然從鄧君孟的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然後又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李瑩玉柔聲道:“只要循著自己的本心,總不會錯。”
“本心……”鄧君孟又是深呼一口氣,“說實話,監國這麼多年,孤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李瑩玉回道:“依我看,你就是想的太多了,之前在剛得知君虎和瑩瑩遇害的訊息,你不也猜想有人要顛覆天霜國的政權嗎?還說權力、江山甚麼的。”說到這裡,李瑩玉不自覺的笑了幾聲。
鄧君孟聽到李瑩玉的笑聲,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下來。他轉過身來,看著憔悴不堪的李瑩玉,心疼不已,走到自己的書案旁端起一小碗粥,遞到了她面前。
“先喝了,補一補,糕點管夠。”
待李瑩玉雙手接過後,鄧君孟才重新坐回到書案前,開始看雲成毅呈上來的文書。
鄧君孟一邊看文書,一邊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都這樣了,不回府好好休養,還往孤這裡跑。”
李瑩玉用拇指和中指輕捏住碗邊。她先是將嘴湊到碗邊沿,輕輕吹了吹,接著,她毫不猶豫地猛然仰頭,將碗口對準自己的嘴唇。那碗補氣血的粥如同一股洪流,順著她的喉嚨傾瀉而下。
她的喉嚨微微顫動,發出輕微的吞嚥聲,似乎在享受著這溫暖而滋補的味道。眨眼間,一小碗粥便被她一飲而盡,碗底朝天。
李瑩玉緩緩將碗放回鄧君孟的書案上,動作輕柔而優雅,生怕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她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嘴角,彷彿還在回味著那殘留的粥香。
這才不急不慢地對鄧君孟說道:“在你這兒,睡得安穩,起碼沒人想害我。”
鄧君孟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即說道:“這次也是偷偷溜進來的吧?擅闖太子寢宮,被抓住了,可是要殺頭的。”
李瑩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書案上擺放的精緻糕點上,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然而,僅僅是一瞬間,她的視線便轉移到了坐在對面的鄧君孟身上,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走到他面前,優雅地坐了下來。
“太子殿下,如果您真的捨得的話,那就動手殺了我吧。”李瑩玉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鄧君孟自然明白李瑩玉此舉的目的,她是在故意挑逗自己。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李瑩玉,然後不緊不慢地拿起筆,用末端輕輕抬起李瑩玉的下巴。
隨著鄧君孟的動作,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瑩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她緩緩閉上雙眼,靜靜地聆聽著自己和鄧君孟的呼吸聲,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旋律。
鄧君孟的呼吸溫熱而平穩,與李瑩玉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韻律。他的聲音在李瑩玉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戲謔:“如果你也捨得孤的話,那不妨一起,如何?”
說完,鄧君孟輕輕一挑眉,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批改起文書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