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在冰冷湖水裡，心裡亦是盼著有人能伸手拉她一把的。
眼前這人，拼著最後一口氣爬到路邊，想來也是不想就這麼死的。
“下去看看。”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分說的惻隱。
“你在我身後。”趙程昱見她神色，便知她心意已決，不再勸阻，只牢牢護著她下車。
兩人走近，只見那男子白衣染滿血汙，渾身鞭痕刀傷，蜷縮在草間，只剩一絲微弱氣息，雙手緊緊護在胸前，整個人奄奄一息。
沈妙蹲下身，只淡淡看了一眼傷勢，便對暗衛吩咐：“抬上車，請大夫醫治。”
木槿應聲：“是。”
趙程昱看著她眼底的柔軟，心裡瞭然，卻故意湊近，桃花眼彎起，調笑著低聲道：“阿沈，當初我救你，你如今成了我的人。”
“如今阿沈救他，這人日後不會成為我的情敵吧？”
一句玩笑，隨口而出，誰也未曾料到，日後竟一語成讖。
沈妙抬眸看他，絕色臉龐泛起一抹淺淡笑意，輕聲回：“你一個我都吃不消，還來？”
她可沒那個本事。
趙程昱聽的是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得張揚又滿足：“阿沈有我一個足矣。”
子安與木槿在一旁，對於自家少主的撩撥，早已見怪不怪了。
……
護衛上前將那男子抱起，安置到副車軟榻上。
隨行大夫上前診脈，隨後來到沈妙面前，眉頭緊蹙，說：“此人傷勢極重，高熱不退，我已經開了藥，至於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盡力醫治。”沈妙淡淡一句。
“是。”
……
車駕再度啟程，繼續向北。
主駕之內，趙程昱黏在她身邊，說笑逗趣，溫情脈脈。
副車之上，那陌生男子昏沉不醒，無人知曉他是誰，更無人知曉，這一場隨手相救，將會在不久之後，徹底攪動京城舊案，改寫朝局。
夕陽將車隊影子拉得漫長，京城，已然越來越近。
車駕行至驛道中段，天色微沉，山間霧氣漸漸升騰。
副車上的大夫反覆調藥，數次為那名男子物理降溫，又用銀針逼出體內餘毒。
折騰了近兩個時辰，那男子原本微弱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眼皮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他剛睜眼時，目光渙散，一片茫然，好一會兒才聚焦。
待看清頭頂的車壁軟幔，又聞到身旁藥香與暖爐的溫熱氣息，掙扎著想動，卻牽動了滿身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別動，你傷重。”守在一旁的護衛見他醒了，沉聲提醒，卻未放鬆警惕。
男子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環顧四周，見車駕規制不凡，護衛氣息肅然，便知自己貴人所救。
他喉頭滾動，咳了幾聲，嘴角溢位一絲血沫，聲音虛弱卻帶著風骨：“多、多謝……救命之恩……”
“你等著，我去通知主子。”
……
馬車軲轆平穩地碾在官道上，車廂內暖意融融，簾幔垂得嚴實。
趙程昱從身後輕輕抱著沈妙，下巴擱在她發頂，指尖不安分地在她腰側輕輕打轉，桃花眼裡全是沒散盡的燥熱，語氣黏糊糊又帶著撩撥：“阿沈，這馬車這麼穩，再陪我一會兒……”
沈妙被他鬧得耳尖發燙，剛想開口推拒，車廂外忽然傳來護衛壓低的稟報聲：“長公主，副車上那位……醒了。”
趙程昱臉色一僵，瞬間一臉“掃興至極”的模樣，不情不願地鬆開手。
飛快替沈妙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又正了正自己的衣袍，故作正經，卻壓著聲不滿嘟囔：“真會挑時候，早不醒晚不醒。”
沈妙瞧著他那副明顯慾求不滿的樣子，忍不住彎眼淺笑：“好啦，先去看看人怎麼樣了。”
趙程昱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說按在自己緊繃的地方，喉結滾了滾，眼神又熱又委屈：“你先下去，我……緩一緩，隨後就來。”
沈妙臉頰一燙，憋著笑瞪他一眼：“……知道了。”
她輕輕掀簾下車，裙襬輕拂地面，緩步走向後方副車。
……
車簾微挑，裡面那名重傷男子剛掙扎著半坐起身，臉色慘白如紙，咳了幾聲，嘴角溢位一絲血沫。
瞧見有人靠近，他勉強撐著氣力拱手，聲音虛弱卻不失風骨：“多、多謝貴人……救命之恩。”
隔著軟榻，沈妙靜靜看著他。
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清瘦，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極亮，剛醒便透著一股清醒與沉斂。
一身白衣早已破爛染血，可料子紋理仍隱約可見，縱是狼狽不堪，一身書卷氣與官宦世家的風骨，也半點沒被磨滅。
“你傷勢未愈，不必多禮。”沈妙聲音清淡平和，全無半分長公主的威儀壓迫，只像尋常救人一般：“既醒了，便安心養傷，其餘的等傷好了再說。”
一旁的木槿見他不知身份，便上前半步，輕聲提醒：“這位是大靖明華長公主殿下，你能活命，是殿下出手相救。”
顧九辭猛地一震，眼底先是驚愕，隨即湧上濃重的感激與惶然。
他強撐著就要下榻行禮，動作幅度一大，立刻牽扯傷口，疼得眉心緊鎖。
“不必多禮。”沈妙連忙抬手止住他，語氣平靜：“我不在意虛禮，你安心躺著便是。”
顧九辭這才僵在原地，望著眼前絕色清冷的女子，喉頭滾動，鄭重而虛弱地開口，自報家門：“草民顧九辭，謝長公主殿下，活命之恩。”
“顧九辭？”沈妙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名字好生熟悉，可她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顧九辭垂了垂眼，再抬首時，目光沉定，虛弱卻字字清晰：“長公主殿下，在下……顧九辭，曾任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顧九辭。”沈妙微微一怔，心頭微惻。
怪不得覺得這個名字熟悉，大理寺，正是當年經辦鎮北王府舊案的核心機構。
剛來到沈妙身邊的趙程昱正好也聽到了顧九辭的話語，愣了一下，隨即挑眉，桃花眼看向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