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風光無限的侯府少夫人,如今淪為最卑賤的樂伎,求見一面而不可得。
這便是與她沈妙為敵的下場。
……
門外,蘇曼柔哭得撕心裂肺,額頭磕出血跡,卻連府門一步都無法靠近。
她終於明白,她從始至終,都只是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
而沈妙,早已站在她永遠仰望不到的雲端。
……
回到江南半月,沈妙便一頭扎進了燼商會與燼樓的事務裡。
江南十三省糧價需穩。
漕運線路要重整。
北境糧草需源源不斷北上。
燼樓密報日夜不停送入公主府。
她白日接見商戶首領,夜裡核對賬冊密檔。
常常一忙便是通宵,連與趙程昱好好說上幾句話的功夫,都少得可憐。
趙程昱從不多言,只默默守在她身側。
她熬夜,他便備著溫茶與點心,盡力幫著處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皺眉,他便安靜候在一旁不打擾。
她清晨小憩,他便親自守在廊下,不許任何人驚擾。
他從不說自己被冷落,可眼底那點淺淺的落寞,終究藏不住。
……
這日傍晚,趙程昱剛從漕運碼頭回來,便被四位趙家旁支的同輩堵在了巷口。
為首的趙四爺斜睨著他,語氣刻薄又輕蔑:“喲,這不是咱們趙家最有出息的少主嗎?怎麼,如今淪落到給女人當跟班,連家門都不敢進了?”
“為了個商賈出身的女人,棄祖離宗,我要是你,早一頭撞死了。”
“現在漕幫易主,你甚麼都不是,還敢在江南晃悠?真當沒人敢動你?”
汙言穢語一句句砸過來,換做從前,趙程昱早便笑著收拾了人。
可如今他顧忌沈妙,顧忌她在江南的清名,只想息事寧人,轉身便要走。
誰知那幾人竟得寸進尺,伸手便要推搡他:“走甚麼走?今日就得給族裡一個交代!”
“跪下給長老們認錯,再與那沈妙斷了關係,或許我們還能留你一條活路!”
“活路?”
趙程昱腳步猛地頓住。
方才還溫和退讓的少年,周身氣息驟然一冷。
那雙素來盛滿笑意與溫柔的桃花眼,此刻寒如利刃,鋒芒畢露。
他從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性子。
從前為了沈妙收斂鋒芒,不代表他沒了獠牙。
“我看你們是找死路。”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出手狠厲,招招致命。
不過瞬息之間,四道慘叫劃破街巷。
趙程昱立在原地,衣袂不染半分塵埃,指尖微微泛紅,看著地上哀嚎翻滾的四人,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再有下次,就不是斷手斷腳這麼簡單了。”
他轉身便走,未曾多看一眼。
可他沒料到,那幾人竟惡人先告狀,直接鬧到了金陵府衙。
……
訊息傳到明華長公主府時,沈妙剛合上最後一本密檔。
木槿臉色凝重地跪在下方:“長公主,公子在街頭與趙氏族人起衝突,重傷四人,如今被金陵知府扣在了府衙,雖未用刑,卻也……不放人。”
沈妙執筆的手猛地一頓。
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深黑。
她這才驚覺,自己這些日子埋首事務,竟將趙程昱徹底忽略了。
忽略了他為她棄家舍業。
忽略了他無依無靠。
忽略了他在江南,家人就在眼前。
心頭猛地一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備車。”她站起身,紅衣一拂,眉眼間覆上一層寒霜:“去府衙。”
“長公主親自去?”木槿一驚。
以她明華長公主之尊,何須親赴府衙?
沈妙目光冷冽:“他不是旁人,他是趙程昱。”
分量千鈞。
……
鳳駕疾馳而至金陵府衙。
知府聞訊嚇得魂飛魄散,連官服都未穿整齊,便跌跌撞撞跑出來跪迎:“臣、臣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駕臨,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沈妙連看都未看他,徑直向內走去,聲音清冷刺骨:“趙程昱在哪。”
知府渾身發抖,不敢有半分隱瞞,連忙將人引至偏廳。
趙程昱正坐在椅上,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慌亂。
見到沈妙突然出現,他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站起身。
他怕。
怕她覺得他惹是生非,怕她怪他動手傷人,怕她覺得他麻煩。
“阿沈,我……”
沈妙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有一句極輕、極軟的話:“傷著了嗎。”
趙程昱一怔,喉間驟然發澀。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沒有。”
沈妙這才抬眼,看向一旁瑟瑟發抖的知府,語氣淡無波瀾:“人,我帶走。”
“可、可是趙氏族人那邊……”知府為難。
“趙氏族人。”沈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若是不服,讓他們來明華長公主府找我。”
一語落下,無人再敢多言。
她轉身,自然地朝趙程昱伸出手,像平日裡無數次那樣:“回家。”
趙程昱看著她纖細白皙的指尖,眼眶微熱,伸手緊緊握住,再也不願鬆開。
……
回到公主府,沈妙才屏退左右,靜靜看向趙程昱。
“為何不告訴我。”她輕聲問。
趙程昱垂眸,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又有幾分怕她擔憂的隱忍:“你太忙了,我不想讓你分心,而且……我也能處理。”
“你能處理,不代表我能看著你受委屈。”沈妙伸手,輕輕撫過他微蹙的眉尖:“趙家人為何對你動手。”
事到如今,趙程昱也不再隱瞞,將族中長老輕視、羞辱、逼他離開她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喉間微澀:“阿沈,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沈妙看著他眼底的不安與落寞,心頭一疼,伸手將他輕輕抱住。
“你是這世上最勇敢的人。”她靠在他肩頭,聲音輕而堅定:“為我棄家,為我舍業,為我收斂鋒芒,從不是沒用,是我忽略了你。”
趙程昱渾身一僵,隨即緊緊回抱住她,像抓住了全世界。
沈妙輕輕推開他,看向一旁候著的木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木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