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跑進洞裡!”
有人扯著嗓子喊。
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大半,但那驚恐的尾音還是穿透了硝煙,像一根細鐵絲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更多的人已經跑不動了。
他們蜷縮在壕溝的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發抖,像一群被暴風雪困住的羊。
女酋長沒有跑。
她站在壕溝最深處的巖洞口,一手扶著岩石,一手舉著一根還在燃燒的火把……
那是她原本準備下令開炮的訊號。
火把在衝擊波的氣浪中忽明忽滅,火油順著木柄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串水泡,她沒有鬆手。
她的嘴唇在動,眼睛望著山下那片灰白色荒原。
望著那些趴在月球坑裡的炮灰、那些站在遠處端著步槍的僕從軍、那些閃著紅光的炮口。
壕溝裡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不但人少了,活著的人已發不出甚麼聲音了。
風從火山口灌下來,把硝煙吹散了一些,露出壕溝裡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還在蠕動的人影。
灰白色的火山灰上,到處是暗紅色的血泊,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映著灰濛濛的天。
山下的炮聲停了。
機槍也停了。
陣地上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火山口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隆聲,像大地在喘氣。
副官放下望遠鏡,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有些發乾:“司令……那邊,好像沒有還擊了。”
周永年沒有接話。
他舉著望遠鏡,鏡頭在硝煙中緩緩移動,掃過那些坍塌的胸牆、散落的小炮殘骸、壕溝裡一動不動的人體。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望遠鏡:“讓僕從軍和炮灰衝鋒!”
“是。”副官轉身下達命令。
……
炮聲又響了。
不是齊射,是零星的、準確的敲擊……
一發,停幾秒,再一發,像打鐵匠不緊不慢地掄錘。
每一發都精準地落在巽他族陣地殘存的胸牆上,把那些早已千瘡百孔的石牆一片片撕開。
機槍以短點射的方式掃過壕溝邊緣,壓得裡面的人根本抬不起頭。
火山灰被子彈打得噗噗冒煙,碎石像炒豆子一樣四處亂蹦。
僕從軍和野人炮灰重新整好了隊。
前排是炮灰,藤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鋼刀別在腰間,雙手握著兩米長的鋼矛,矛尖斜指前方。
後排是僕從軍,燧發槍上了刺刀,槍托抵在肩窩,槍口朝上,步伐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走路。
沒有人說話,只有幾百雙軍靴踩在火山灰上的聲音……
沙,沙,沙,像無數條蛇在荒原上爬行。
佇列從慢步變成快步,從快步變成小跑。
最前排的炮灰已經進入400米線。
高地上的壕溝裡偶爾探出一兩個腦袋,還沒來得及瞄準,就被機槍點射打得縮了回去。
進入200米。
巽他族陣地裡終於響起了零星的槍聲……
燧發槍,東一槍西一槍,毫無準頭,鉛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一個跑在最前面的炮灰肩膀中彈,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沒有倒。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跑,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火山灰上,像一朵朵速開速謝的花。
另一個炮灰被鉛彈擊中膝蓋,他整個人往前栽倒,抱著腿大聲嚎叫起來。
沒有人停下來看他。
佇列像潮水一樣從他身體兩側湧過,繼續往前壓。
進入100米。
炮灰開始加速,雙腿邁得更大,鋼矛從肩上放下來,雙手端平,矛尖向前,像幾百根銀色的針尖刺向高地。
僕從軍緊隨其後,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嘴裡開始發出低沉的吼聲……
“哈!哈!哈!”
高地上的火力徹底被壓制住了。
山炮的最後一發炮彈落在壕溝正中央,炸開一團黑煙。
機槍打了個長長的連射,子彈貼著壕溝邊緣橫掃過去,打得碎石紛飛。
巽他族戰士蜷縮在壕溝的拐角處、巖洞的角落裡,捂著耳朵,張著嘴,渾身發抖。
他們最後的10門小炮已經全部成了廢鐵……
炮管斷裂、炮架粉碎,散落在胸牆的廢墟里,像被拆散的骨架。
炮灰衝上了高地的斜坡。
火山灰很滑,一腳踩下去陷到腳踝,再拔出來就要多用三倍的力氣。
他們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汗水順著藤甲的邊緣往下淌,混著火山灰在臉上淌出黑色的溝壑。
沒有人停。
最前面的炮灰已經摸到了胸牆的廢墟……
那些被炸塌的碎石堆砌在一起,齊腰高。
他把鋼矛往地上一插,拔出腰間的鋼刀,翻過碎石堆,跳進了壕溝。
那一刻,山炮的轟鳴聲戛然而止。機槍的掃射聲戛然而止。
陣地上忽然安靜了一瞬,安靜得能聽見火山口深處傳來的低沉的轟隆聲,像大地的心跳。
然後,壕溝裡炸開了。
無數炮灰從碎石堆上翻下來,像下餃子一樣落入壕溝。
鋼刀在窄窄的溝槽中揮舞,刀光在硝煙中一閃一閃,每閃一次,就有一聲慘叫,就有一蓬鮮血濺上溝壁。
炮灰沒有喊殺,只是咬著牙,繃著腮幫子,一刀一刀地砍。
他們的動作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花哨……
劈、砍、刺、擋,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從鐵模子裡鑄出來的,乾淨利落。
這是高強度訓練的結果。
每天4個小時的白刃戰課目。
在沙地上對著木樁砍一千次、一萬次,砍到虎口裂開、刀柄被血浸透,再換一隻手繼續砍。
那些巽他族戰士扛了差不多1個小時的炮擊,手還在抖,腿還在軟,很多人連槍都舉不穩。
更別說擋住這些殺氣騰騰的鋼刀。
一個巽他族戰士舉著長矛朝一個炮灰的心口刺去。
炮灰側身一閃,矛尖劃過他的藤甲,擦出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戰士的脖子上,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轉身去砍下一個。
一個僕從軍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從後面趕上。
他的動作更精準,更具殺傷力……
刺刀從巽他族戰士的肋骨間隙刺入,直透心臟,然後迅速拔出,槍托順勢砸在另一個戰士的面門上。
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踩斷一根枯枝。
他面不改色,繼續往前推進,刺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火山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