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炮一個基數的炮彈打完,硝煙還沒散盡,僕從軍和野人炮灰才剛走出不到一半的路。
從臨時營地到臨時目的地,直線距離約1.5公里。
可中間隔著一段下坡、一片坑坑窪窪的火山灰臺地,再上一道緩坡,實際路程少說也有兩公里。
隊伍排成散兵線,慢騰騰地壓過去。
火山灰地面鬆軟,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跑起來比走還慢。
加上時不時要停下來整隊、聽口令、保持隊形,這段路少說也得走上半個小時。
巽他族陣地上,那10門前裝小炮一直藏在胸牆後面的天然巖洞裡,完好無損。
女酋長和幾個年長計程車兵心裡清楚,這些小炮論射程、論威力,根本不是英華的對手。
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對面拼火力。
他們的算盤很簡單……
等那些炮灰和僕從軍衝到近前,再把炮推出來,對著人群轟幾輪實心彈。
能打死幾個算幾個,然後步兵再齊射一輪,興許能把第一波衝鋒打退。
此刻,山下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僕從軍和炮灰的佇列已經進入了800米範圍。
隊伍拉得很散,人與人之間隔著七八米遠。
最前面是一排扛著鋼刀的炮灰。
後面跟著端著燧發槍的僕從軍。
壕溝裡還活著的巽他族戰士看見黑壓壓的佇列從火山灰的薄霧中浮現出來,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從稀碎的胸牆後面探出腦袋,眯著眼睛往下看;
有人把燧發槍架在石塊上,槍口對著山下;
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叫,聲音沙啞而急促,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把我們的炮拖出來!”女酋長的聲音從壕溝深處傳出來,嘶啞卻有力。
很快,10個巖洞口的遮擋物被掀開,10門前裝小炮被推了出來。
炮身鐵鑄,泛著暗紅色的鏽跡,炮口黑洞洞地對著山下。
炮手半蹲在炮尾後面,手忙腳亂地裝填火藥、塞進實心彈、用鐵釺搗實,再把引線從火門裡穿出來。
鐵釺搗藥的聲音在岩石間迴響,短促而沉悶,像是有人在敲打棺材板。
“分散躲避!”
山下的僕從軍軍官舉著紅旗,朝身後揮了幾下。
炮灰們立刻像受驚的螞蟻一樣四散開去,各自跳進最近的那些月球坑……
火山灰臺地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凹陷,圓形的、橢圓形的,深的能沒過頭頂,淺的只到膝蓋。
炮灰們趴在坑底,把藤甲的後背朝向高地,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實心彈最怕的就是這種地形……
滾圓的鐵球砸在地上,要麼彈跳著從坑沿飛過去,要麼一頭扎進鬆軟的火山灰裡,陷住不動。
只要你沒站在彈道正前方,基本傷不著。
周永年站在自家陣地的最前沿,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盯著高地。
鏡頭裡,那些穿著軍綠色軍裝的炮灰像一群灰綠色的石頭散落在荒原上。
而對面高地前沿,10個小炮的炮口已經全部探了出來,炮口後面的炮手彎著腰來回跑動,像一群忙亂的螞蟻。
“好像人全出來了?”
周永年不知是問還是說。
副官也舉著望遠鏡,仔細掃了一遍高地上的火力點:“應該是。他們最後的家底都搬出來了。”
周永年放下望遠鏡,扭過頭,聲音陡然拔高:“炮兵、機槍——準備!”
“各單位準備!”
“一隊完畢!”
“二隊完畢!”
“三隊完畢!”
“……”
命令層層下達,口令聲從陣地前沿一路傳到炮兵陣地,像風吹過麥田,一波接一波。
周永年又舉起望遠鏡,鏡筒裡那些小炮的炮口似乎在微微抬起,對面的炮手已經舉起了火把……
那是要開火的前兆。
他的手指搭在望遠鏡的鏡筒上,等了一秒,兩秒,三秒——
他大手猛地揮下:“開火!”
“開火!”
“開炮——!”
“開火——!”
嘭!嘭!嘭!嘭!
山炮和步兵炮幾乎同時怒吼。
炮口火焰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橘紅色的光帶,硝煙像爆發的火山灰一樣從炮位上升騰起來,迅速瀰漫開去。
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越過山下僕從軍和炮灰的頭頂,朝高地飛去。
噠噠噠噠噠——!
4挺機槍幾乎在同一時刻加入了合唱。
槍口焰在灰白色的晨霧中閃爍如星,子彈像一條條看不見的鞭子抽向高地,打得胸牆上的碎石四處飛濺。
火星子噼裡啪啦地蹦。
炮彈先到了。
轟——!
第一發75mm高爆彈精確地落在最左側那門小炮的旁邊。
爆炸的衝擊波把炮管像竹竿一樣掀翻。
鐵鑄的炮身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壕溝,砸在一個蜷縮的戰士身上,那人的慘叫聲只響了半聲就斷了。
炮手連人帶炮架被氣浪丟擲去幾米遠,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岩石上,骨頭碎裂的聲音隔了幾十米都能聽見。
轟!轟!轟!
更多的炮彈落下來。
高地前沿瞬間被硝煙和火光吞噬。
第二門小炮被直接命中,炮管炸成兩截,前端飛出去十幾米,插進鬆軟的火山灰裡;
後端連著炮架倒扣在地上,還在冒煙。
炮手趴在地上,後背被彈片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浸進灰白色的火山灰裡。
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機槍子彈像鐵掃帚一樣掃過胸牆。
那些剛剛還探出腦袋準備射擊的巽他族戰士……
有的被擊中面門,整個腦袋炸開一團血霧,人往後一仰,栽進壕溝裡;
有的被擊中肩膀,小半邊身子化著血霧轉了個圈,撲倒在碎石堆上,嘴裡往外冒著血泡;
還有的被連續的幾發子彈攔腰打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只靠一層皮連著,慘叫聲在炮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壕溝裡徹底亂了。
有人抱著被打斷的胳膊在溝底打滾,有人趴在地上拼命往巖洞裡爬,指甲摳進碎石裡,指尖磨出了血。
一個年輕的戰士跪在地上。
雙手捂著臉,血從指縫間往外淌,嘴裡反覆喊著甚麼,喊的甚麼誰也聽不清,只有含著血的咕嚕聲。
還有一個被炸斷了一條腿的。
半靠在溝壁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嘴唇一張一合,像在數炮彈落下的次數,又像在唸著甚麼禱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