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清晨。
爪哇島東部,布羅莫火山群。
騰格爾火山口的沙海平原在晨光中顯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月球表面……
寸草不生。
只有火山灰和碎礫石鋪成的荒原,一眼望不到頭。
8月正值旱季,白天熱得能烤乾人的皮,到了夜裡溫度驟降,凍得人牙齒打架。
晝夜溫差接近30度,風從火山口灌進來,裹著硫磺味,又幹又烈。
沙海平原南緣的一片高地上,盤踞著爪哇島最後一支成建制的巽他族部落。
他們原本生活在西爪哇萬丹一帶。
被張煒力和周永年的聯合清剿一路驅趕,逃到了這片幾乎與世隔絕的火山地帶。
總人口約2500到3000人,能戰之兵600到700。
這是巽他族最後一點家底了,再散掉,這個族群就算徹底完了。
他們的臨時棲息地背靠活火山口,前方是緩緩傾斜的沙海平原,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高地的邊緣挖了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籤;
前沿陣地堆著石塊和砍倒的枯樹,勉強壘成胸牆。
可戰之兵全員裝備燧發槍、長矛,還有少量吹箭、獵弓,以及十門前裝小炮。
這些火器大半是以前從荷蘭人手裡繳獲的,有的是從潰散的荷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膛線都快磨平了。
但在這群人手裡,依然是保命的傢伙。
2公里外,沙海平原北緣的一處無名高地上,英華的大兵營地剛剛升起炊煙。
此戰由周永年指揮。
張煒力和嚴一通去了新山一帶,處理稅收和淡馬錫港口的擴建事宜,這邊全交給了他。
他帶了150個大兵、200個僕從軍、400個野人炮灰。
火力配置不算豪華,但對付600個困守在火山口的野人,綽綽有餘……
10門步兵炮、4門山炮、4挺機槍,全在陣地前沿擺開,炮口微微昂起,在晨霧中泛著冷光。
周永年站在陣地前沿,手持望遠鏡,朝巽他部落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鏡頭裡,高地上的胸牆後面有影影綽綽的人在跑動,銅鑼聲隔了幾里地傳過來,悶悶的,像敲在棉花上。
他放下望遠鏡:“派個炮灰過去勸降。”
“是。”副官轉身交代了幾句。
不一會兒,營地後面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藤甲拍打大腿的聲音……
那是野人炮灰跑動時特有的動靜。
嚴格來說,“炮灰”只是大兵的戲謔稱呼。
英華打仗從不靠人海戰術。
這些野人炮灰主要幹兩件事:
一是衝陣時走在最前面,但全程有火炮和機槍掩護,實際戰損率低得可憐,死上10個在簡報裡就算“重大傷亡”了;
二是幹雜活……
挖戰壕、運彈藥、築營地,比大兵自己幹省力多了。
他們現在的待遇也漸漸正規起來:
一人一把鋼刀、一杆鋼矛,軍裝和大兵、僕從軍一模一樣。
只是外面多套了一件藤甲或皮甲。
那東西擋不住燧發槍,但防遠處的流矢和碎裂的彈片,還算管用。
跑去勸降的野人炮灰手裡舉著一面白旗,麻利的從陣地高低下山,很快來到月球表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風從火山口灌下來,吹得那面白旗獵獵作響。
高地上的巽他人顯然已經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胸牆後面有人影在晃動,隱約能聽見銅鑼聲和呼喊聲,在空曠的火山灰荒原上飄得老遠。
大家都是本地人,不需要翻譯。
雖然爪哇族和巽他族不是同一個族群,但爪哇島就那麼大,口音再重,連蒙帶猜也能聽懂個七八分。
那個被派出去勸降的炮灰地走到巽他族陣地下方,在距離大約200米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是他自己選的。
再近一步,燧發槍一輪齊射就能把他打成篩子;
退後一點,又怕高地上的人聽不清他喊話。
他仰起頭,把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用爪哇語喊:
“英華的大人說了……投降不殺!只要在種植園、碼頭、鐵路、礦洞幹滿5年就能自由!還能拿英華籍!
“你們好好想想!”
高地的壕溝裡,一排排燧發槍從胸牆後面探出來,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著他的方向。
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這百十支槍就會同時噴出火焰。
炮灰能看見那些槍口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也能看見壕溝後面那些人臉上塗的灰白色火山灰……
那是他們最後的偽裝,也是他們最後的尊嚴。
短暫的沉默之後,高地上傳來一個嘶啞的女聲。
她說的也是爪哇語,只是尾音拖得又長又沉:“這片火山就是我們最後的家園。英華言而無信……
“從萬丹到井裡汶,你們說過多少次‘投降不殺’?投降的人現在在哪裡?
“全被你們趕到海邊去挖黑石頭、扛鐵軌!我們寧死不降!”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不像你們這麼無恥。你回去吧……
“告訴你們的頭領,巽他人寧可死在火山口裡,也不去給英華當牛做馬。”
炮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兩公里外,自家陣地上那幾挺機槍和山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炮口隱約還在調整角度。
他吞了口唾沫,勇氣又回來了,仰頭朝高地上喊:
“英華大大的有信用!你們看我現在天天有肉吃!知道吃甚麼肉嗎?犁田的牛肉!
“你們這些土包子,一輩子都沒吃過幾回吧?”
他歪著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炫耀的勁兒:“還有,我們每天只幹8個小時的活,幹完就歇著,每個禮拜還歇兩天。
“生了病有醫生看,那些澳洲來的大夫,白大褂一穿,藥箱子一開啟……
“你們見過嗎?”
高地上的女聲冷笑了一聲:“醫生?那是怕你們死得太快,沒人幹活!
“你以為那些重體力活是人乾的?
“在碼頭扛一天麻袋、在礦洞挖一整天黑石頭、在鐵路上鋪一天枕木……
“你這個叛徒!
“用不了5年,你們自己就先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