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書房裡的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鋪著桌布的長案上。
西洋畫師已經架好了畫架。
胡斌和樂群進門時,周曉正靠在椅背上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見他們進來,抬手示意坐下。
二人剛坐穩,她便開門見山:“新組建的陸軍師,正式定名為陸軍第五混成師。邵自勝任師長。”
“是。”樂群立刻起身回答,腰板挺直。
“輜重隊組建完成後,先補齊禁衛師的缺員,步騎各一半。”周曉的目光落在二人臉上,“其餘的儘快送到瓊州去。”
她頓了頓,接著補了一句:“邵自勝原先的駱駝騎兵團編制不變,但指揮關係從禁衛師轉到第五師。
“具體事宜你們自己協調,再報我同意。”
樂群起身敬了個禮:“是,大小姐!”
周曉揮手讓他坐下:“第二個事……英華需要一個正式的國旗。
“你們有甚麼意見?”
二人面面相覷。
胡斌試探著說:“大小姐,我們不是有三辰旗嗎?”
樂群也跟著點頭。
周曉搖了搖頭,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側臉上,把她微微蹙眉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三辰旗……
“日、月、星辰,象徵天與天道,也代表天命、天道、昊天上帝,昭示皇權受命於天。”
她邊想邊說。
“《周禮》上說,‘日月為常,交龍為旗’。天子用太常,也就是三辰旗;
“諸侯用旗,也就是交龍旗。
“不可僭越……
“這是周朝就定下的規矩。”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西洋畫師。
畫師眼神清澈。
樂群和胡斌一臉茫然。
“咳……”
周曉乾咳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自己也覺得說得太繞了。
其實這些都是系統剛才在腦子裡告訴她的,她只是照搬出來。
她放下茶碗,換了個說法:“我的意思是……
“三辰旗是天子之旗,代表的是‘受命於天’、‘君權神授’那一套。
“這跟我們英華的理念不合。
“再說了,清廷現在自封華夏正統,中原那些掌握話語權計程車紳階層,也認清廷為正統。
“難道我們英華要跟他們用一樣的旗?”
樂群和胡斌對視一眼。
胡斌立刻會意,他眉毛一揚:“那必須得換!
“三辰旗那是天子用的,咱們英華講的是天下為公,怎麼能跟清廷一個路數?”
樂群跟著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說:“是是是,胡斌說得對。”
周曉不置可否,扶著椅子扶手慢慢起身。
身後的侍女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托住她的胳膊。
樂群、胡斌也連忙站起。
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她走到西洋畫師面前。
那畫師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裡還握著畫筆,見周大小姐過來,噌地一下站起來。
自從被聘為宮廷畫師,這個荷蘭人覺得自家祖墳冒了青煙……
不,是燒起來了。
這段時間他玩命地學中文,如今已經說得相當流利,連“之乎者也”都能蹦出幾句。
“大小姐,請吩咐。”
他微微躬身,畢恭畢敬。
周曉摸著下巴,目光落在畫架上空白的畫布上,想了片刻:“你先畫個草稿。
“主色調深藍色,從旗面的左上角斜著拉到右下角……
“拉一條由白色小星星組成的對角帶子。
“星星兩邊小、中間大,漸變的。
“整個旗就這兩個顏色,你先畫一版我看看。”
“沒問題。”
畫師麻利地收起畫架,抱起工具箱就往外跑。
目前西洋畫師還沒得到在周曉面前直接畫油畫的許可,所以得去外面的偏殿畫。
半小時後,畫師捧著一面畫在紙上的旗幟草稿回來了。
他雙手託著,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走到周曉面前站定。
樂群先湊過去,歪著頭看了幾秒。
然後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下巴,眉頭微擰,一臉深不可測的沉吟之態:“嗯……我覺得,這星星嘛……
“哎呀,大小姐這個設計,真可謂是……
“匠心獨運!別出機杼!
“寥寥兩色,便勾出一股浩然之氣,這分明是……”
他卡殼了,偷偷瞥了胡斌一眼。
胡斌立刻接上,眉頭皺得更緊,一副苦大仇深、彷彿在專研甚麼高階藝術的鄭重模樣:“妙啊!妙!
“大小姐您看,這深藍底色,那是蒼穹之浩瀚,大海之無垠,象徵我英華包容永珍、志在四方!
“這條星帶,從左上到右下,那是……
“那是‘星河傾瀉,光耀萬里’!
“星星兩邊小、中間大,寓意我英華從微末而起,勢如破竹,如今如日中天!
“好!好!實在是好!”
“對對對!”樂群趕緊附和,又湊近看了一眼,語氣愈發誇張,“而且大小姐您看,這個對角線,它不是一條直線。
“它是一條……一條……
“精神的軌跡!
“象徵著我們英華一路走來的光輝歷程!
“那個甚麼,清廷的龍旗,張牙舞爪,再花哨也是陳腐的舊物。
“大小姐這面旗,大道至簡,這才是順應天道、引領潮流的王師之旗啊!”
胡斌不甘示弱,指著旗幟的一角:
“還有還有!
“白色純淨,代表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深藍廣闊,代表我們的未來是無限的!”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天花亂墜。
連西洋畫師都忍不住直嘀咕:
這不就是周大小姐隨手說的一條帶子和幾顆星星嗎?
怎麼他倆能看出這麼多名堂?
周曉身後的侍女們也在後面悄悄歪頭咬耳朵。
“太簡單了吧……就兩個顏色?”
“一點都沒氣勢,還不如畫只老虎。”
“我還是覺得龍好看些,金黃金黃的,多威風。”
“咱們英華的旗,怎麼著也該用黃色吧?這藍藍的,怪冷的。”
聲音壓得很低,但書房實在太安靜了。
周曉歪過頭去一人賞了一個白眼。
一群蟲豸!
審美全都是歪的!
胡斌和樂群渾身一頓,嘴裡的馬屁話戛然而止,齊齊縮了縮脖子。
侍女們看到周曉的白眼,瞬間閉嘴,一個個垂下頭。
周曉收回目光,轉向胡斌:“兩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儘快去跟柔佛蘇丹的王后接洽,把武吉斯人的事情落實了。”
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把這面旗幟的圖樣登到報紙上,徵求大家的意見,同時接受投稿。
“咱們的7日報,專門出幾期來收集和刊發。稿子收上來之後,你們先篩選一遍,挑出像樣的再給我看。”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記住……
“主色調只能是藍色。
“深藍、淡藍、甚麼藍都可以,但不能跑出這個範圍。
“圖案也不能太複雜,除非投稿的作品真的非常優秀,那另說。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