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拼命忍著,腮幫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可淚水還是止不住。
“一家16口……全被抓了……連春桃那丫頭懷裡抱的花貓,都被一個兵丁一把奪過去……”
他的聲音突然又哽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群短毛……不光抓了我馮家……他們還兵分兩路,沿著海岸掃蕩……小的後來聽逃出來的鄉鄰說……
“從白沙灣到三墩港,幾十裡的海邊人家,凡是喘氣的,不管大人小孩,全被抓走了……哭聲震天……”
李侍堯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才把胸腔裡的翻湧壓下去:“都……抓去哪了?你可知道?”
馮安又抹了一把臉,這一回他的手指不再那麼抖了:“大人,全被抓上了鐵船。短毛……
“短毛有幾條平頂的大鐵船,沒有桅杆,沒有帆,船肚子又寬又大,像是專門拉人的。
“黑煙從煙囪裡滾滾地冒……後來船開了,往南邊去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盛夏的蟬聲,在院外的老槐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嘶鳴,像在替甚麼人哭。
……
這邊剛送走馮安,門房又來通報。
“大人,徐聞縣海安鎮舉人紀維垣,自稱有英華夷人登陸掃蕩詳情面陳,此人現已在外間等候。”
李侍堯與馬爾泰對視一眼。
馬爾泰扶著椅背緩緩坐直,朝門房抬了抬下巴:“傳。”
紀維垣步入二堂時,衣冠整潔。
他步履從容,行過跪拜禮後,聲音沉穩:“學生紀維垣,字屏之,康熙52年與馮謹同科舉人。
“七月初一下午,學生親眼目睹英華夷兵掃蕩的全過程。學生此來,是想如實稟報二位大人。”
馬爾泰點點頭:“紀舉人請起,坐下說話。”
紀維垣謝過,在末座堪堪坐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你且細說。”李侍堯將一盞茶推到他面前。
紀維垣欠了欠身:
“大人,學生那日午後正在家中……
“海安鎮離海安營不過3里路。
“炮聲剛歇,學生便登上自家樓閣遠眺。
“只見海面上泊著一艘鐵甲鉅艦,還有三艘平頂大鐵船,黑煙滾滾,不見帆桅。
“不多時,那些鐵船放下數十條小艇,從瓊州方向源源不斷載兵登岸。學生親眼看見。
“上岸之後到處抓人的,大多不是短髮夷兵,而是從瓊州投靠過去的降兵……”
馬爾泰抬手打斷:“你的意思,瓊州府陷落了!”
紀維垣被噎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大人,學生以為已經陷落。”
“你繼續說。”馬爾泰面無表情,不知在想甚麼。
“是,大人。”紀維垣聲音平穩,“那些真正的短毛夷兵,學生一個步行的都沒看見。
“他們全是騎馬或騎駱駝,這些夷兵不親自抓人,只在官道上列隊巡視,馬上掛著長銃,腰挎短銃。”
紀維垣頓了頓,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學生覺得……極不尋常。
“那些降兵抓人,不是胡亂抓,而是儘量全家一起帶走。學生看見好幾戶人家……
“從白髮老翁到襁褓嬰兒,一個不落,全被趕到海灘上。若是家中有人在田裡勞作沒回來,他們還會派人去找。”
堂內安靜了一瞬。
“大人,”紀維垣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馬爾泰深深一揖,“學生此來,不是貪生怕死,也不是為了乞求甚麼。
“學生是海安鎮的舉人,那些被擄走的百姓,許多都是學生看著長大的鄉鄰。
“……學生懇請二位大人……
“即刻發兵,渡海收復瓊州,掃蕩逆賊,以安雷州民心!”
馬爾泰過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紀舉人,你的意思本督知道了。
“發兵之事……非本督一人可決,須得奏明朝廷,等候聖裁。”
紀維垣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大人,聖裁一來一回,少說一個月。這一個月裡,英華夷兵會不會再次登陸?
“會不會把雷州沿海也掃蕩一空?那些被抓走的百姓,能等一個月嗎?”
李侍堯輕咳一聲,替馬爾泰接了話:“紀舉人,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兩廣總督雖有提督軍務之權,但大舉征伐、渡海作戰,非請旨不可。
“你且先回去,安撫好鄉鄰,待朝廷旨意下來……”
……
馬爾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來,茶水濺了滿桌:“英華夷人這是要幹甚麼!”
李侍堯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大人……還是先稟報皇上吧。此等大事……”
馬爾泰提筆,右手哆哆嗦嗦懸在紙上,剛寫下兩筆,墨跡歪斜如蛇行。
他一把抓起紙揉成團,狠狠擲在地上。
門房趕緊又鋪上一張。
他再落筆,寫了個“為”字……
筆畫像蚯蚓爬過泥地,顫顫巍巍。
馬爾泰筆往案上一扔,聲音嘶啞:“這字是沒法寫了!來人!把書啟師爺叫來!”
門房一路小跑出去。
片刻,書啟師爺匆匆而入,抱拳行禮:“大人。”
李侍堯坐在一旁,垂著眼,不知在想甚麼。
馬爾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師爺坐下,等人鋪好紙、研好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聲音沉了下去:
“我念,你寫。”
“是,大人。”
【為海疆緊急飛報事
【乾隆六年七月三日,臣馬爾泰謹奏,為雷州、瓊州海疆突遭夷匪侵掠、軍情萬分緊急,恭懇聖鑑事:
【竊照本月初一日,據雷州府徐聞縣飛報,並海安營逃出弁兵奔稟,合境警訊沸騰:
【有英華逆匪之鋼鐵鉅艦,艦身通體鐵鑄,形制龐然,於辰時突入瓊州海峽,橫鎖海面,南北舟楫往來斷絕。
【該鉅艦火炮兇厲,火光驟發,霹靂連聲,頃刻間轟擊海安營駐地,營盤炮臺盡被摧毀,官兵死傷枕藉,營署房舍悉成焦土。
【我水陸官兵奮力抵禦,無奈船炮懸殊,力不能支,旋即潰散。
【逆匪炮轟之後,隨即遣短毛夷兵登岸,全數乘馬,更有駱駝騎兵為前驅,兇悍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