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沈文翰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從瓊州本地招募那些能寫會算、能言善辯之人……
“清廷衙門裡的訟師,瓊州府多得是。他們腦子活、嘴巴利,學我們英華的法律也快。
“第二,讓他們集中學習英華的勞動法、土地法。
“第三,這些人歸司令直轄,由指揮部出餉銀。
“他們不幹別的,專門去各鄉各村暗訪,套佃戶的話,查大戶的賬,只要抓到大戶違法的證據……
“剋扣工錢、打罵長工、逼佃戶籤不公租約……就往死裡告。
“負隅頑抗的,直接告到破產!”
邵自勝拍了拍桌子,聲音洪亮:“就這麼定了!本司令拍板。
“訴棍的事,沈議長你來牽頭,人你來挑,律所你來建。錢的事,不用省,花多少本司令批多少!”
他目光掃過三人,嘿嘿一笑:“大小姐在澳洲用這法子治住了那些工坊老闆,瓊州憑甚麼治不住幾個大戶?本司令就不信這個邪!”
萬長庚也站了起來,抱拳道:“司令,末將雖然不懂律法,可末將熟悉瓊州各鄉各村的情形,也認識一些被大戶欺壓過的百姓。
“若是需要帶路、打聽訊息,末將願意效勞!”
林延祚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司令、沈議長,學生愚鈍,方才多有疑慮。
“如今聽司令講了澳洲的舊事,才算真正明白了。
“學生不才,願在瓊州士子中奔走聯絡,為律所物色人選。
“那些真正有骨氣、有膽識、又懂幾分律法的讀書人,瓊州還是有幾個的。”
沈文翰微微頷首,又補了一句:“林先生,物色人選的時候,有個要緊的原則……
“優先挑那些跟大戶有仇、吃過大戶虧的人。
“佃戶、長工出身的最好,或者曾經被大戶欺壓、走投無路過的人。
“他們恨大戶,比我們恨得深,用起來也最放心。”
邵自勝哈哈大笑,站起身來:“好!那就這麼定了。
“沈議長,你回去就擬個章程,明天拿來我看。
“萬隊長,你跟著沈議長跑腿,帶路的事你負責。林先生,你負責物色人。”
三人齊聲應道:“是!”
……
邵自勝第一次看見10輛邊三輪時,兩眼放光,繞著車轉了四五圈,拍著座墊連聲說好。
可接下來的日子,他的熱情跟瓊州的雨季一樣,一天天涼下去。
頭一輛車剛發動就回火噴火,燒掉了排長的半邊眉毛。
隨後幾天,問題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沒差速器,驅動輪一遇泥地就空轉,只能推出來;
沒散熱風扇,發動機跑不到半小時就過熱趴窩,機油變稀,活塞環卡死,有一臺乾脆連桿折斷,缸體報廢。
10輛車,能發動的不到一半,能開動的不過兩三輛,且渾身是病。
陳阿四……
章煜派來的技術人員……
把問題翻來覆去查了個遍,最後攤了底:“司令,這三條是死結:
“沒差速器、沒散熱風扇、火花塞不防水。
“瓊州這天氣,三天兩頭下雨,官道泡得像水田,不是摩托車該來的地方。
“雨季過了或許還能試試。”
邵自勝把那份《邊三輪摩托車使用須知》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10條禁令,幾乎每一條都在說“這玩意兒不行”。
8月10日傍晚,七號驅逐艦和兩艘補給艦在海口外錨地完成集結。
駱駝騎兵牽著駱駝沿舷梯登船,駱駝在鐵甲板上不安地打滑,蹄子踩得咚咚響。
騎馬步兵把馬拴在補給艦的臨時馬廄裡,步兵炮拆成部件,用帆布包好吊上甲板。
邵自勝站在艦橋上,望著對岸……
北方的天際線已沉入暮色,海安營的瞭望臺只剩一個模糊的黑點,像根刺紮在海峽最窄處。
8月11日清晨,海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一絲鹹腥味,颳得艦橋的旗幟獵獵作響。
邵自勝站在七號驅逐艦的艦橋上,晨光正從東邊撕開雲層,把海面染成一片灰白。
駱駝騎兵已經在甲板下列隊,駱駝安靜地臥著,肥厚的蹄子踩在甲板上。
鼻孔噴著白氣,偶爾甩一下尾巴,驅散落在身上的海霧。
步兵牽著馬,步兵炮架在馱鞍兩側,炮口用油布緊緊裹著,只露出黝黑的炮身輪廓,透著肅殺之氣。
海面上空空蕩蕩,連一絲漣漪都顯得格外突兀。
從昨晚到現在,雷州海安營的清廷巡船,連影子都沒出現過,顯然是被英華的鐵甲鉅艦嚇破了膽,不敢越雷池一步。
邵自勝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鏡筒裡只有翻湧的浪濤和遠處模糊的海岸線。
視線盡頭,幾隻海鷗落在浪尖上,啄食著海面的浮物,除此之外,連片帆影都沒有。
他放下望遠鏡,哼了一聲:“嚇破膽了,果然不敢出來了。”
“傳令,”邵自勝直起身子,聲音洪亮,“按原定方案執行。七號艦炮火準備,駱駝騎兵待命登陸,務必一舉拿下海安營!”
七號驅逐艦在距離海安營約3海里處穩穩停住,炮口緩緩抬起,對準了遠處的營地。
海安營坐落在雷州半島最南端的一處高地上,地勢險要。
海岸線在這裡彎出一道弧,正好扼住瓊州海峽的咽喉,是清廷守護雷州沿海的重要屏障。
南牆炮臺用厚重的青石壘成,高大堅固。
牆垛間伸出十幾門紅衣大炮的鑄鐵炮管,常年風吹日曬,早已鏽跡斑斑。
瞭望臺是木架結構,足有十幾米高,從那裡望出去,整個瓊州海峽一覽無餘,無遮無攔。
七號艦上,八門138毫米主炮的炮口徐徐轉向,炮衣被一一卸下。
分別鎖定了瞭望臺、南牆炮臺、武庫和港口停泊的巡船,蓄勢待發。
海安營遊擊張振武是凌晨被哨兵叫醒的,彼時他還在熟睡。
哨兵連滾帶爬衝進他的營房,聲音帶著哭腔:“大……大人!不好了!海上有鐵船!好大的鐵船!”
張振武心頭一緊,睡意瞬間全無,他猛地披起衣服,連鞋子都來不及穿整齊,就跟著哨兵瘋跑著衝上瞭望臺。
此時,天剛矇矇亮,遠處的海面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裡。
他一把奪過哨兵手中的千里鏡,顫抖著朝南邊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