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祚聞言,眉頭一皺:“沈議長,敢問這‘人均收入中位數’是何意?”
沈文翰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解釋:“林先生是讀書人,想必知道平均數。
“把所有人的收入加起來,除以人數。
“但這平均數有個毛病,若是少數人收入極高,便會把整體拉高,看著好看,實則多數人根本夠不著。
“中位數則不同……把所有人的收入從低到高排成一列,中間那個人的收入,就是中位數。
“它反映的是普通人真正的收入水平。”
他把茶碗放下,豎起一根手指:“大小姐定下的規矩,最低工資就是中位數的8成。
“也就是說,無論你是短工、長工還是佃戶,
“每個月的工錢不能低於當地普通人收入中間那個數的8成。低了,就是違法的。”
林延祚臉色微變,掰著手指算了算:“也就是說巴達維亞和馬尼拉的人均收入中位數是5圓。
“8成就是4圓。4英華圓,按兌換折算……
“一圓約合庫平銀7錢3分,4圓就是2兩9錢2分,將近3兩銀子!
“沈議長,這一個月3兩銀子的工錢,誰出得起?
“瓊州的大戶,再家大業大,也經不起這麼掏啊!”
他站起身來,拱手道:“司令,沈議長,學生不是反對保障佃戶生計。
“可這每月3兩銀子的工錢,實在太高了!
“清廷時,一個長年賣力的長工,一年到頭也攢不下3兩。
“您這一個月就3兩,大戶們豈不要破產?
“到時候他們撂挑子不幹了,田地荒了,誰來種?佃戶們反倒連口飯都吃不上!”
邵自勝擰著眉頭,沒急著接話,轉頭看了沈文翰一眼。
沈文翰不慌不忙,示意林延祚坐下:“林先生稍安勿躁。您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有幾件事,您可能沒算進去。”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英華不收小農的稅,10畝以下全免。
“這意味著,過去那些被大戶盤剝的底層百姓,
“如果有自己的地,哪怕只有幾畝,他們完全可以自己種自己的,不用給任何人交租子。
“大戶要想僱到人,就得拿出比他們自己種地更有吸引力的工錢……
“這規矩,不是英華瞎定的。”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過去大戶之所以能把工錢壓得那麼低,是因為有清廷撐腰,百姓沒有別的活路。
“如今卻不同。瓊州只要穩下來,英華的商船、碼頭、礦山、作坊都要招人,工錢只高不低。
“大戶要是給不起工錢,那就別怪百姓不給他幹活。
“到時候田地荒了,每年可還有6分厘的持有稅……”
邵自勝聽到這兒,終於開了口:“林先生,本司令不懂你們那些文縐縐的道理。
“可本司令知道一件事……
“大小姐定下的規矩,在巴達維亞、在馬尼拉,都行得通,到了瓊州,怎麼就成問題了?
“難不成瓊州的大戶,比南洋的紅毛鬼還難打理?”
林延祚嘴巴張了張,一時語塞。
萬長庚一直坐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大氣不敢出。
他一個降將,哪有他插嘴的份?
可聽著聽著,他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搭了一句:“那個……末將斗膽說一句。
“末將在萬州營的時候,見過大戶家的長工,一年到頭吃糠咽菜,冬天連件棉襖都沒有。
“要是真能一個月拿3兩銀子的工錢,那……那些佃戶長工,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至於大戶……他們少去幾趟青樓、少擺幾桌酒席,也就省出來了。”
林延祚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二位所言極是。可……學生擔心的是另一層。
“這些佃戶、長工,世代給大戶種地,早被壓得沒了脾氣。
“就算英華定了規矩,他們敢去告嗎?大戶有的是辦法整治他們……
“剋扣工錢、把人攆走、甚至勾結地痞流氓下黑手。規矩再好,沒人敢用,也是白搭。”
沈文翰點了點頭,正想辦法呢……
邵自勝卻猛地一拍大腿。
“林先生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邵自勝身子往前一探,嗓門洪亮,“當初在風景城,也遇到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不是種地,是工坊。
“那些工坊老闆剋扣工人工資,工人明知道該拿多少,可誰也不敢去告。
“告了就得丟飯碗,弄不好還要挨頓打。規矩定得再漂亮,沒人敢用,就是一紙空文。”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後來大小姐怎麼弄的?
“她養了一批訴棍。就是專門替人打官司的。
“這批人不是工人,不怕丟飯碗,更不怕老闆的威脅。
“他們拿著大小姐發的餉銀,專門去各間工坊明察暗訪,翻賬本、套工人的話,
“只要抓到剋扣工錢的證據,二話不說,直接告到法院。工人不敢告,他們替工人告。”
林延祚聽得一愣一愣的,萬長庚也瞪大了眼睛。
邵自勝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你們知道後來怎麼著?
“那些工坊老闆急了,聯合起來要跟訴棍算賬。
“有一天,兩撥人在風景城大街上碰上了,先是罵,罵著罵著就動了手……
“不是拳腳,是燧發槍!砰砰砰,打得不可開交,半個城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鬧了整整半個月,街面上彈孔到現在還沒補全呢!”
他哈哈笑了起來:“最後是警察出來壓住的,兩邊都抓了不少人。
“可從那以後,工坊老闆再也不敢剋扣工資了。
“訴棍那一套雖然招人恨,可真管用。規矩立住了,工人的錢也拿到了。”
沈文翰聽完,眉頭一楊,轉頭看向林延祚:“林先生,澳洲的工坊能用這法子,瓊州的田地就也能用。
“工人不敢告,佃戶長工也不敢告,但訴棍敢。
“他們不靠大戶吃飯,不怕大戶報復。只要咱們給他們撐腰,他們就是最利的刀。”
林延祚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可又有些遲疑:“沈議長的意思是……在瓊州也養一批這樣的訴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