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撐著下巴聽了半天,終於開口:“行了,吵甚麼?一個沈文翰還沒搞明白,又添一樁無頭案。”
他拿起馬爾泰的奏摺,又翻了翻,目光在附片那一段上停了一下,念道:“‘又據番禺縣稟報,蕉門一帶,近有汛兵十數名蹤跡不明,疑似遭人戕害。’
“……人沒了,連個屍首都沒找著,就報個‘疑似’上來。”
他把奏摺往案上一撂,靠在椅背上:“沈文翰的事……朕倒要看看,他能從澳洲談出甚麼名堂來。
“馬爾泰不是讓他繼續探查嗎?那就等訊息。
“三個月之內,若還沒有確切回報……那時再說。”
接著他又拿起案角那份關於汛兵的附片,目光掃過“蹤跡不明”幾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至於那些汛兵,”乾隆的聲音沉了幾分,“十幾個人,說沒就沒了,地方官難道一點頭緒都沒有?
“傳旨給馬爾泰,限他兩個月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查不出來,番禺知縣就不用當了。”
“還有,”他補了一句,“英華的事,沿海各營要多加留意。
“若有異動,即刻飛報。不得隱瞞,也不得誇大。”
四人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殿內安靜下來。
“行了,都下去吧。”等了一會,乾隆開口趕人。
四人起身,整了整衣冠,行禮後退出了養心殿。
……
8月8號,瓊州府府城原址。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能燒的全都燒了。
斷壁殘垣上還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一吸氣就嗆得人嗓子發緊。
沈文翰和林延祚招攬的民壯正揮著鋤頭、推著板車,在廢墟里清理磚石瓦礫。
有人從塌了一半的房梁下拖出一具燒焦的屍首,抬到城外去埋;
有人把還能用的木料歸攏到一邊,等著以後搭棚子用。
灰燼和塵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沒過腳面,每走一步都揚起一片黑灰。
邵自勝從8月2號開始,帶著200大兵和七號驅逐艦環島清剿。
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往西,再拐向南,再折向東。
儋州、崖州、萬州三處大營,一個一個地拔。
儋州營守備據城頑抗,七號驅逐艦抵近岸際,艦炮轟了半日。
炮彈落在城牆上,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城牆垮塌,碎石滾了一地,步兵踏著廢墟衝進去,守備死於亂軍之中,餘眾繳械。
崖州參將據說是瓊州全島品級最高的綠營軍官,聽說於梓在府城殉了,也想效仿,孤注一擲。
結局跟府城沒甚麼兩樣……
守戰而死,餘部開門投降,跪了一地。
萬州營守備最識趣。
儋州、崖州失陷的訊息傳過來,七號驅逐艦剛在港口外擺開陣勢,第一輪炮還沒打完,他就叫人把白旗掛了出來。
城門大開,守軍列隊,把刀槍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其餘小汛……
澄邁、臨高、昌化、感恩、陵水、定安……
有的是被儋州、崖州的慘狀嚇破了膽,炮都沒見著一門就派人來降;
有的是聽了邵自勝派出的哨探帶去的勸降令,猶豫了兩天,也開了門。
有幾處汛地連城牆都沒有,屯兵不過幾十號人,把總聽說府城於梓殉了、海口營全軍覆沒,當夜就帶著兵棄營跑進了深山。
大兵搜了兩天,逮回大半,剩下的實在找不到,也懶得再追。
……
邵自勝正在回來的路上,土地申報的事兒卡住了。
周曉的最高指示:田地不到10畝的,一分稅不用交,地裡種出來的全歸自己。
這些人家跑得比誰都快,比過年還積極。
田地10畝到五50畝的,雖然嘴上抱怨稅率不低……
20%的收成稅,再加上前3年平均產出的1.5%的持有稅,心疼是心疼,但咬咬牙也能接受。
該申報的也都申報了。
真正難啃的骨頭,是那幾戶盤踞地方數代、土地成百上千頃的豪紳。
……
林家大宅的正廳裡,林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臉色鐵青得能滴出水來。
賬房先生捧著算盤,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指尖都在發顫,不敢輕易開口。
“你再算一遍,休要算錯了!”林老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賬房先生連忙躬身應道:“是,老爺,奴才再算一遍,絕不敢錯。”
說罷,他撥動算盤,噼啪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林老爺的心上。
賬房先生一邊算,一邊低聲稟報:“咱們林家在瓊州紮根三代,名下良田足足300頃,合3萬畝!
“按英華這新規矩,過100畝就按封頂的來,收成稅4成,持有稅半成多,加起來足足4成6!
“老爺您看,咱這一畝地,年均毛收入撐死了不到2兩銀子。
“4成的收成稅,就是8錢,半成多的持有稅,又是6分,這兩項加起來,光給英華夷人交的稅,就有8錢6分!”
林老爺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都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8錢6分!?他們怎麼不去搶!”
他站起身,在廳內踱來踱去,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裡滿是心疼與不甘:
“咱們靠著功名優免、隱田瞞報,一畝地繳稅不過才7分銀子,再加上工本1錢8分,一畝淨收入能有1兩5錢!”
“可不是嘛,老爺。”賬房先生連忙附和,又接著算道,“如今英華的規矩,半分情面都不講,賦稅一分不能少。
“咱這農耕工本也省不下來……種子、農具修補、肥料,再加上請短工的錢,一畝地最少也得3錢5分銀子。
“這稅錢8錢6分,加工本3錢5分,一畝地就出去1兩2錢1分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咱這一畝地毛收入才不到2兩,扣去這1兩2錢1分,實際淨收入也就剩個7錢上下。
“老爺,您算算,咱3萬畝地,一年淨收入才兩銀子!
“這要是以前,3萬畝地,一年最少也得兩淨收入啊!”
林老爺停下腳步,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