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自勝和沈文翰回到臨時營地,安排人手卸下補給艦運來的物資。
不止有畫冊,還有武器、彈藥,以及部分糧食。
驅逐艦所需的炮彈和煤炭也要一併卸下來。
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帳篷裡,邵自勝招呼沈文翰坐下,自己先一屁股砸在行軍椅上。
椅子腿在泥地裡陷了一截。
他抹了把臉上的灰,開門見山:“沈議長,本司令大頭兵出身,民政事務一竅不通,往後還得沈議長多費心才是。”
“邵司令何必妄自菲薄,”沈文翰連連擺手,“學生幸得大小姐看中,自會全力以赴。”
“正好,”邵自勝想起那個士人,“我這有個人選,或許能協助一二。”
“好說。”沈文翰也不推辭。
瓊州府剛剛拿下,清廷的統治秩序已經崩了。
再加上這裡的人大多是發配來的,內陸還有黎民,管理難度不小。
要是民政全扔給自己一個人,早晚跟諸葛亮一樣累死。
何況自己還有引導沿海漢民出海的差事……
不多時,士人被帶到了指揮部帳篷。
他一掀簾子,看見沈文翰端坐在那裡,當場愣了一下……
怎麼還有人比我快?
“這是沈文翰,”邵自勝指著士人介紹道,“已被任命為呂宋全境議會議長。”
議長?啥玩意兒?
士人聽不懂,但還是恭恭敬敬拱手行禮:“學生見過沈議長。”
“不必多禮。”沈文翰點了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此人……
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睛賊亮。
邵自勝指了指一旁的沙發:“坐下說。”
“多謝將軍。”士人屁股剛一落座,差點彈起來……
甚麼東西?怎麼是軟的?
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扶手,又彈了彈。
邵自勝見得多了,憋著笑沒吭聲。
沈文翰自己也經歷過這一出,也不解釋。
這玩意兒坐過一次就好了。
士人費了好大勁,只敢坐半個屁股,上身挺得筆直。
“說說你的情況?”邵自勝開口。
士人對二人拱了拱手,又轉向沈文翰:“沈議長,將軍,學生林延祚,字維禎,瓊州海口海濱漁鄉之人。
“學生祖上,乃明末瓊崖忠義庠生。順治初年,島內義士舉兵抗清,先祖挺身而出,追隨義師守我瓊島故土。
“奈何清軍勢眾,瓊島終被平定……我林氏宗族遭清廷抄家清算,親族死傷無數。
“倖存者皆被貶錮海口海濱,世代受官府管束,不得離境,不得應試,不得入清仕。
“自先祖以降,我林家三代,恪守漢家舊俗,不應滿清科考,不入滿清仕途。
“哪怕常年受清廷官吏苛稅盤剝、綠營兵丁欺凌,也從未有過半分屈服。
“祖輩的家國舊事,代代相傳,亡國之恨、宗族之仇,早已刻入骨髓。
“學生自小便聽著這些往事長大,心底唯有厭清懷漢,盼著有朝一日,能有漢家王師歸來,復我華夏正統。
“學生半生居於海口漁鄉,承蒙鄉鄰不棄,些許威望,平日裡也常教化鄉鄰,不忘漢家根本。
“那日得見將軍麾下王師……無辮短髮,衣著與清人迥異,便知是盼了三代的天兵降臨。
“故而斗膽牽頭,率鄉鄰前來犒軍,只求能為復漢大業,盡綿薄之力。”
林延祚站起身來,深深一揖:“今日蒙將軍召見,學生願效犬馬之勞,無論驅馳奔走,皆無半句怨言。”
邵自勝和沈文翰面面相覷,二人對這種赤城的家國情懷不是很懂。
沈文翰其實很懂,因為他從小學的都是這個,但……
他不是那種人,帶著一點在當時看來非常大逆不道的獨立人格……給錢辦事。
所以對林延祚的這番表態,其實沒啥感同身受的地方。
邵自勝是系統出來的自己人。
一直跟隨周大小姐,從來只有英華欺負別人,沒有別人欺負英華的先例,完全不能共情。
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總不能冷了場。
邵自勝率先開口,他猛地一拍大腿,語氣爽朗又鄭重:“好!好一個心懷家國、堅守氣節的林先生!
“林家三代,遭清廷苛待、貶錮海濱,卻始終不忘漢家根本。
“不折節、不妥協,這份風骨,這份赤誠,放眼整個瓊島,也找不出第二個!
“你能銘記祖輩遺志,教化鄉鄰、堅守本心。
“還敢在亂世之中,牽頭帶領鄉親們前來犒軍,這份膽識,這份忠義,本司令打心底裡佩服!
“先生不必自謙,你這份心,比甚麼都金貴。
“所謂復漢大業,從來不是我等少數人能完成的,
“正需要先生這樣心懷家國、深得鄉鄰敬重的人相助。
“有你在,瓊州的民政、鄉鄰的安撫,定能事半功倍!”
邵自勝說完偷偷瞄了沈文翰一眼:該你了,我詞兒用完了。
一旁的沈文翰幾不可察的點頭,對林延祚微微拱手,語氣溫潤:“林先生所言,字字泣血,句句赤誠,學生深感敬佩。
“林家三代,雖身陷困厄,卻始終堅守漢家舊俗,銘記亡國之恨、宗族之仇,這份堅守,難能可貴。
“先生居於漁鄉,能得鄉鄰敬重,還能教化眾人不忘根本,足見先生品行高潔、心懷大義。
“那日王師登岸,先生能第一時間識破我等身份,牽頭犒軍,這份眼光與膽識,絕非尋常士人可比。
“如今瓊州初定,正是用人之際,先生願效犬馬之勞,實乃我等之幸,也是瓊州百姓之幸。
“往後,還需先生多多費心,與我等一同安撫鄉鄰、重整秩序,共圖復漢大業。”
邵自勝連忙附和,拍了拍身邊的椅子扶手:“沈議長說得對!林先生,你就放寬心,有本司令和沈議長在,
“定不會讓你白白出力,往後瓊州的事,還要多仰仗你,切勿再稱‘綿薄之力’,
“你的這份忠義與風骨,就是復漢大業最堅實的根基!”
兩個人精一頓猛誇,林延祚哪裡經得住這個?
他渾身顫抖,熱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謝……謝將軍!謝沈議長!學生……學生何德何能,能得二位如此器重!
“林家三代,隱忍蟄伏近百年,日日盼、夜夜盼,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得漢家明主,能為復漢大業盡一份力!
“今日……今日不僅得見王師,還能蒙二位不棄,認可學生的一片赤誠,學生……學生死而無憾啊!“
話音未落,他又重重磕了幾個響頭,聲音依舊哽咽:“請將軍、沈議長放心!學生定當肝腦塗地、鞠躬盡瘁,
“拼盡畢生之力,安撫鄉鄰、教化百姓,協助二位重整瓊州秩序。
“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辜負二位的信任,絕不辜負祖輩的遺志,絕不辜負漢家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