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人一聽,連忙止住哭聲。
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整個人像被打了強心針一樣,一下子來了精神。
他一把攥住副官的衣袖,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沙啞卻滿是赤誠:“應該的!本該如此!能給王師出力,是我們這些百姓的福氣!
“談甚麼酬勞?半分錢糧都絕不能要!我這就去安排!鄉親們全都聽憑大軍吩咐,搬輜重、搭營地,樣樣都肯幹!”
他說完,轉身朝著人群張開雙臂,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又帶著笑:“鄉親們!王師有令,咱們幫著搬輜重、搭營帳!都聽我安排!”
人群“轟”地一聲應了,那些剛才還搶著塞食物的手,現在紛紛舉起來,像是在搶甚麼天大的好事。
……
瓊州府府城。
於梓和楊知府並肩站在北門樓上,眼睜睜看著北邊那座所城被炸上了天。
火光、濃煙、碎石,隔了幾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兩個人看完回到門樓大堂坐下,端茶的手止不住地抖。
楊知府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茶,又哆哆嗦嗦地把茶杯放下,嘴唇都在打顫:“鎮、鎮臺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於梓不說話。
你問我,我問誰去?
他摸著鬍子,在心裡嘆了口氣,半天才開口:“楊太守,今日之事……只能盡力一搏了。”
楊知府正要起身去城牆邊瞭望,一個探哨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衝到於梓面前單膝跪地:“大人!所城全軍盡歿,參將以下皆盡殉難!”
老子早就看見了,要你說?
於梓強壓著火氣,臉上不動聲色:“短毛可有其他動作?”
“回大人,”探哨喘著粗氣,“短毛裹挾岸邊看戲的百姓幫他們搬東西,看樣子是準備拔營了。”
“拔營!”
楊知府臉色一白,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你前幾天不是慷慨激昂、說要以身殉國嗎?
怎麼這就怕了?
怕被那炮火炸得稀巴爛、投不了胎?
於梓瞥了他一眼,又問:“多少百姓被裹挾?”
“大人,兄弟們不敢靠太近,估摸著……幾百個是有的。”
於梓大手一揮:“下去再探!”
“是!”探哨領命,跑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扭過頭,噔噔噔跑下城牆去了。
等探哨走遠,於梓和楊知府來到牆垛邊。
他對臉色煞白的楊知府說道:“楊太守不必驚慌。本鎮觀那短毛,不過如此。”
楊知府驚魂未定,拱了拱手:“鎮臺大人何出此言?”
“哼!”於梓右手拈鬚,搖頭晃腦,“英華短毛,不過是仗著那幾艘鋼鐵鉅艦橫行四海。到了陸上浪戰嘛……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說完,他狠狠一拳砸在城牆的磚頭上……疼得他呲牙咧嘴,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為了不在楊知府面前丟臉,他硬是憋著,臉都漲紅了。
楊知府看著他面色古怪,還以為是成竹在胸:“鎮臺大人此言當真?”
“本鎮何時說過戲言?”於梓右手藏在袖子裡悄悄甩了甩,“你看那短毛的鋼鐵鉅艦,分明射程夠不到府城,這才想讓兵丁強攻。
“瓊州府城牆高城厚,就短毛那點人馬,攻得下來?
“俗話說,十則圍之……探哨報了,上岸的短毛不過千把人,哪有這麼攻城的?”
楊知府對軍事不太懂,可總覺得不對。人家的軍艦那麼厲害,步軍能差到哪去?
他猶豫著說:“鎮臺大人,探哨說短毛步軍也有火炮,萬不可小覷啊!”
“哈哈哈哈……”於梓仰天大笑,“那也叫炮?楊太守,你瞪大眼睛看看,我府城城牆之上擺著的,那才叫炮!
“哼,短毛的炮無非兩種……一種短粗短粗的,一種還沒臺槍長,一匹馬都拖得走,那也能叫炮?”
楊知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於梓說得一套一套的,又不好再爭。
官大一級壓死人嘛。
……
邵自勝有了百姓幫忙,部隊效率高了不止一倍,灘頭陣地幾個小時才建好。
開拔的準備半小時就做好了。
“出發!”
邵自勝騎在自己的駱駝上,大手一揮。
百姓、大兵、挽馬、黃牛和駱駝一同用力,山炮、機槍和各種輜重在沙灘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往內陸推進。
7月30號中午時分,部隊行進到距離府城西北約3.5公里位置停下,並建立臨時陣地。
“快快快!”
“先把機槍架好!”
看著近在咫尺的府城,邵自勝騎在駱駝上四處巡視,這裡指點一番,那裡指點一番。
盡顯百勝將軍的氣慨。
轉移到西門樓的於梓差點把鬍子氣歪了,他又是一拳打在磚頭上,沒感覺到痛,因為他收力了。
並且使用了一點點小技巧,聲音聽著特別大。
“這些短毛為何不再進一步?看本鎮的紅衣大炮不把他們轟成渣渣!”
於梓吹鬍子瞪眼。
楊知府不吭聲,人家又不傻,為啥要跑到紅衣大炮的射程內?
於梓盯著城外卡著大炮射程外的臨時陣地,氣得牙根發癢。
他再顧不上觀望,孤注一擲!
當即朝著身側的瓊州鎮標中軍守備厲聲喝令:“張守備!
“立刻點齊府城僅剩的全部守軍,300鎮標戰兵、200守兵,盡數配齊鳥槍、長槍、藤牌!
“趁這幫短毛賊營寨沒扎牢、陣腳未穩,即刻出城衝陣,把他們衝散!”
海口所城的海口營兵馬早已死的死、散的散,眼下瓊州府城只剩總兵直轄的這500鎮標兵丁。
再無一兵一卒可調。
這中軍守備是總兵親營主官,專管府城守軍排程,聽得命令心頭一沉,明知敵軍火器兇悍,卻不敢違逆總兵軍令。
張守備當即抱拳躬身,高聲應道:“標下遵命!”
於梓又橫眼掃向旁邊兩名值守的千總,厲聲補令:“你二人各領一隊,分左右兩翼掩護張守備,只管往前衝!
“但凡退縮怯戰者,不管兵丁、小吏,立斬不赦!”
兩名千總臉色發白,攥了攥腰間腰刀,拱手應聲:“標下領命!”
不過半柱香功夫,府城西門的厚重城門緩緩拉開,倉促集結的500綠營兵亂哄哄湧了出來。
兵丁們盔甲穿戴得七零八落,隊形鬆鬆散散,不少人攥著鳥槍的手都在發顫。
吆喝著雜亂的號子,朝著英華大兵還沒完全建好的臨時陣地倉促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