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哆哆嗦嗦地跪趴在地上,老太婆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只有兩個小孩膽子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跟著大兵的衣服、靴子和身上的裝備轉來轉去。
“老頭,”班長乾咳一聲,手裡端著的步槍微微抬了抬,“哪裡可以過河?”
老頭愣了片刻:“軍爺要過河?”
“對。”
“過不了,過不了……”老頭連連搖頭。
班長和大兵們大眼瞪小眼。他又問:“我看你們西邊的河水雖然渾濁,但水面挺平靜的,能過不?”
“哎呀……軍爺有所不知,”老頭跪在地上,伸手指著西邊,“表面看著平緩,底下漩渦特別多,肯定不行。”
“可以搭浮橋嗎?”班長追問。
老頭一臉茫然:“啥是浮橋?”
班長嘴唇動了動,懶得解釋,從揹包裡摸出一罐牛肉乾遞過去:“接著。”
“軍爺,這是啥?”老頭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比拳頭大一圈,扁圓柱體,通體銀白,泛著冷光,摸上去冰涼滑手,不像鐵也不像銅。
罐身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頭牛……
那牛居然在笑,笑得跟人一樣。
牛旁邊還有幾行彎彎曲曲的字,像蚯蚓爬過的痕跡,老頭一個字都不認得。
他捧在手裡不敢使勁,生怕弄壞了這金貴玩意兒。
“這是牛肉乾。”班長用槍口指了指。
“牛肉乾?牛肉做的?”老頭疑惑地問。
班長點了點頭:“給你們的報酬。”
“呃……怎麼開啟?”老頭又問。
旁邊一個大兵過來一把抓起罐頭,捏住小鐵環用力一拉——
“嗤——”
一聲輕響,蓋子應聲翻開,一股濃烈的肉香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鹹味和香料味,直往一家人鼻子裡鑽。
“我餓……”
被老太婆摟在牆角的一個小孩小聲說了句。
兩個孩子都沒穿上衣,年歲太小,分不清是男是女,一身黑黢黢的……
估摸著下雨天面板上都掛不住水珠。
“軍……軍爺……能吃嗎?”老頭望著班長。
班長不置可否:“隨便吃。還有,這幾天我們要攻打府城,沒事別出門。”
“!”老頭和老太婆渾身一震,結結巴巴半天吐不出半個字。
班長腦袋一擺,帶著大兵走出米店:“再去幾家問問,問完就走!”
“是!”
站在街上警戒的10個大兵立馬分出5個,隨便挑了幾家去問,每家都給一罐牛肉乾當報酬。
清廷對私宰耕牛管得極嚴。
殺自家的牛,杖一百,筋角、皮張充公;殺別人家的牛,杖七十,徒一年半。
病死的牛不報備就直接吃,笞四十,筋角皮張照樣充公。
想合法吃牛肉,條件苛刻……
牛得老弱病殘到實在耕不動地了,向官府申報查驗,拿到準宰印票,宰殺後筋角皮張還得充公。
再就是官牛退役、驛站站牛老廢、軍隊犒賞之類的,經官府審批後才可以宰殺。
不過以上這些只針對城市和官道。
像瓊州府這種治理成本高到離譜的超級流放地,只要沒人舉報,一般也沒人管。
雲龍墟這些開店做小買賣的,生活條件肯定比刨土挖泥的強多了,吃頓牛肉不算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更何況這地方超級重犯遍地跑,執法非常彈性。
……
十幾分鍾後,五個大兵和班長匯合。大家一碰情況,結論都一樣。
至少這幾天別想過河。
“走!”班長一揮手,眾大兵翻身上馬,往北邊的灘頭陣地跑去。
這裡離灘頭陣地直線距離大約17公里,騎馬得繞路,總路程20公里上下。
下午6點。
偵察班來到雲龍墟正北約10公里處。前方的灌木叢後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隱約能看見點點火光?
(鳥銃被點燃的火繩)
班長心頭一緊,立馬大喊:“警戒!”
眾人紛紛拉動槍栓,“咔嗒”一聲聲脆響,子彈推入槍膛。
“分散,跑起來!”班長再次下令。
10個大兵兩兩一組,四散而去,馬蹄聲驟然密集起來。
偵察兵不是專業的偵察兵,但都是專業的騎兵出身……
不是那種只會騎馬的步兵。
馬兒剛起步跑起來,班長也顧不上灌木叢後面是兵還是百姓了,舉起步槍對著裡面就是一槍。
啪!
槍聲就是訊號。
其餘9個大兵夾緊馬肚子,紛紛舉槍朝灌木叢盲打。
啪啪啪啪!
槍聲四起,在空曠的平地上傳得老遠。
“呃啊——”
灌木叢裡有人中彈了,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銃炮齊發!”
偵察兵這邊剛打完第一輪,灌木叢裡就炸開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
“快閃!”
大兵亡魂大冒……
尼瑪,火炮都拖出來了?這是等了我們多久?
嘶——
嗤!
砰!
砰!
……
灌木叢裡埋伏的兵丁是赤草汛的人,隸屬瓊州鎮標左營,駐防在府城東南、雲龍墟東北偏北方向,南渡江西岸高埠。
駐紮防兵41名,把總1員。
鳥銃30幾桿,炮是沒有的。
只不過把總習慣這麼喊罷了。
雲龍墟瞭望塔上的守兵就是赤草汛的人。
赤草汛下轄20 個塘鋪,控扼府城-雲龍-靈山-定安一線與南渡江要衝。
把總這段時間一直在南渡江東邊巡查。
他得到訊息後,立刻從南渡江東岸附近的塘鋪抽調出20幾個兵丁,埋伏在偵察班回程的必經之路上。
準備打他個措手不及。
哪知這幫兵丁實在不堪大用,連個埋伏都藏不好,被人一眼看穿。
既然如此,就只能強攻。
老子20幾個人還打不過10個人?
雖然你們有馬也有槍,但老子也有槍啊!
可鳥銃不是燧發槍,是火繩槍……
武備水平連南洋小國都比不上。
人家好歹已經裝備燧發槍了,而且南洋那些野人政權常年跟西洋人打交道,火藥槍的質量只比清廷好,不比他差。
各種技戰術也是如此。
面對僅僅不到50米開外的大兵,十幾杆鳥銃齊齊開火,全部落靶……
沒一顆鉛彈都沒打中目標,連馬都沒蹭到。
大兵驚出一身冷汗。
打了這麼久的仗,頭一回覺得這麼危險,彷彿下一秒就要昇天。
這能忍?
大兵火力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