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下午。
廣州外海,老萬山群島東南約25公里處,八號驅逐艦、一艘雙桅蓋倫帆船和一艘補給艦停泊在海面上。
沈文翰和12名士兵被吊籃放到船舷下方的小艇上,準備轉移到蓋倫帆船。
操控帆船的西洋水手已先行登船,正忙著升帆,做啟航準備。
編隊停泊的位置偏離主航道,極少有帆船經過。即便有,多半也是迷航或被風浪打過來的。
沈文翰此行是擅自回國,必須偷渡入境。
走虎門航道等於送死。
最佳偷渡地點是小萬山島南澳——即小萬山島南側的港灣。
這裡背對主航道,老萬山炮臺無法瞭望,且礁石密佈,既無駐軍,也無水師巡哨。
唯一的風險是偶爾有漁船出沒。
第二選擇是白瀝島東澳,位於白瀝島東側的一個隱秘小港灣。那裡植被茂密,遠離主航道,水師極少涉足。
上岸後可透過內伶仃洋西側支流進入。
第三處是桂山島西南灘塗。那裡漁船往來頻繁,可假扮漁民混入。
上岸後走內河支流,能直達番禺、順德地界。
沈文翰家在番禺,按理說走桂山島灘塗最便捷。但他和熟悉這片水域的西洋水手商量後,決定走小萬山島。
小萬山島南澳並不是航道,也無引水員,且礁石密佈,雙桅蓋倫船進去就出不來。
更別說吃水更深的驅逐艦了。
西洋水手的計劃是將蓋倫帆船直接開到小萬山島南側約1.5海里處下錨。
沈文翰則帶士兵以及兩門步兵炮換乘小艇繞過小萬山島。
隨後向北,經東澳島—白瀝島—內伶仃洋西側,再從蕉門上岸前往番禺。
兩門山炮和炮兵留在船上警戒。
以山炮的火力,清廷水師戰船若敢靠近,來一艘沉一艘,而且蓋倫船上本來就裝備有滑膛炮。
那時沈文翰早已換乘小艇離開,難以追查他與這艘西洋船的聯絡。
驅逐艦和補給艦原地待命,直到沈文翰乘蓋倫船返回。
……
晚7點左右,蓋倫帆船抵達小萬山島南側約1.5海里處。
沈文翰帶著8名士兵和4名炮兵下船,登上兩條小艇,奮力向北劃去。
前方水路將近50公里。
奉命保護沈文翰計程車兵心裡直罵娘……
當兵這麼多年,頭一回累成狗!
但別無選擇。
帆船和驅逐艦都不敢靠近岸邊,尤其是驅逐艦,一旦觸礁,營救可就難了。
兩條小艇,每艇6槳。
大兵多少都會划船,槳葉翻飛,速度還蠻快的。
沈文翰選的路線,其實是當時偷渡客的常用路線,方式也大同小異。
有些偷渡客更狠,大船直接在小萬山島南邊50公里外下錨,全程靠小艇或舢板登岸。
那可是將近100公里的水路,不得不佩服他們驚人的體力。
6月15日凌晨1點,兩條小艇終於衝破蕉門水域的蘆葦叢,靠岸了。
大兵直接累死,說甚麼也得歇口氣再走,實在撐不住了。
眾人休息了半小時,吃點東西,補充水分,繼續趕路。
上岸後,全程由沈文翰帶路,他對這一帶很熟。
因為是私自回國,必須避開各種檢查。沈文翰帶著大家專走田埂、穿村落、繞官道,躲開大路和汛卡。
蕉門距離沈文翰的家約20公里,正常步行5個小時左右。
但要避開大路,速度自然慢不少。
凌晨5點,沈文翰將10名士兵安頓在村外樹林,只帶兩名隨行回家。
他輕輕敲門。母親見到他,驚得差點背過氣,正要尖叫,被他一把捂住嘴。
“娘,是我,別出聲。”
母親聽到兒子聲音,急忙點頭。
一家人全被驚醒。
妻子看清丈夫的模樣,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他滿身泥濘,頂著兩個熊貓眼,活像被人揍了兩拳。
更扎眼的是他身後兩名士兵:身著南洋式短打,背後斜挎著用布條包裹的長長傢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火銃。
他們的腰間別著短銃和鋼刀,手柄露在外面,另一側還掛著個沉甸甸的鐵盒子。
“夫君……你這是要去打仗?”妻子聲音發顫,“你當將軍了?” 可她隨即注意到更不對勁的地方:“可……為甚麼沒辮子?”
“噓!”沈文翰將母親和妻子推進屋,招呼士兵也進來,迅速關上門,“快收拾東西,我們得出海。”
妻子臉色煞白:“你犯了抄家滅族的大罪?要逃難?”
母親也驚疑不定地盯著他。
“現在很難解釋清楚,”沈文翰語氣急促,“快去!只拿值錢的東西和換洗衣物,別的別帶!”
“地契呢?”
“地契拿走。”沈文翰果斷道,“我去接阿福他爹,你們收拾好在家等我。”
“好……”
母親和妻子眼圈發紅,但家裡唯一的男丁發話了,她們只能聽從。
沈文翰留下一個士兵看守家門,自己帶著另一個趕往夥計家。
夥計家在鄰村,相距約5公里。即便全走田間小路,一個多小時也趕到了。
夥計家裡只剩他年逾五旬的老爹。老頭家徒四壁,窮的尿血。
老頭非常乾脆,把點值錢家當一拿,二話不說就跟沈文翰走。
再次回到家,天已大亮。
這個時辰出門太過扎眼,肯定惹麻煩。
沈文翰決定等到晚上再走。
那大兵樂得休息,正好趁機好好緩口氣。
至於村外樹林裡計程車兵,倒無需擔心,他們自帶乾糧飲水,能照顧好自己。
當晚7點左右,眾人收拾妥當,開始向蕉門進發。
白天在家時,沈文翰已向母親、妻子和妹妹簡單說明了情況。
一家人聽得半信半疑,心神不寧,生怕被騙,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條了。
這次路途遙遠,士兵們甚至動過想去搶幾匹馬回來的念頭。
主要問題出在沈文翰的母親、妻子和妹妹都裹著小腳。
雖非北方那種寸步難行的“三寸金蓮”……
廣州這邊流行“半纏”、“軟纏”,腳會變小些,能走路、上下樓、做點輕省家務……
但走遠路,實在艱難。
沈文翰出身番禺秀才、幕僚和小地主之家,家中女眷裹腳是必須的。
否則無法維持體面,會遭人恥笑,妹妹也很難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