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歲月
庭前花開了又謝，落了滿地殘紅，歲月荏苒，蕭蕭枯枝復生了新芽，綠意簇滿枝頭。
人間數十上百載，對於修仙人不過彈指一揮間。滄海桑田，世事難料，仙庭早已覆滅，魔族也成為古籍中的寥寥數頁。
百年前的仙魔一戰，魔尊慈溟獨自攻上仙庭，戮盡仙人數百上千人。那夜血流成河，神魂消散的星光映得暗夜熠熠生輝。
遙夜沉沉，卻燃出一條烈焰長河蜿蜒綿亙，匯聚成湖成海，自此天光大亮。
上庭如此慘狀，對人間煙火、對凡人生息卻無甚影響，乃至多了些妙處，少了神殿廟宇，因香火供奉而徵收的苛捐雜稅也減輕許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裡偷閒，終了一生。
有無仙魔，依舊會日升月落，春去秋來，萬物枯零復甦，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歲月如流水，即便是涓涓細流，在日復一日下也能磨去河底沉石的稜角。被折損得千窟百孔的心被撫平也只是時間長短的事。
“師尊，師尊！”少年充滿朝氣的嗓音帶著些許稚嫩，揚起聲調高喊。
葉微與手中的動作一滯，高品階的蘊靈草被連根剪下，孤零零地躺在溼潤的黑泥上。
她下意識回首望去，眸中染上連她都未察覺出的幾許期盼，寡冷疏離的眉眼染上柔和笑意，如煦煦暖風吹化一池料峭春寒。
撞入眼簾的卻並不是深藏記憶中那張依舊清晰的熟悉笑靨，而是個陌生的少年郎，殷切地跟在常茯苓身後，嘰嘰喳喳。
“這本《百草大全》晦澀難懂，您就點撥點撥阿洲嘛！”
阿舟？
纖長的睫羽輕輕眨動，在瞧清來人面容後，葉微與斂去眸間幾不可察的失落，微微頷首，彎唇淺笑：“常師姐。”
“啊，微與師妹也在呀。正好你對靈草頗有研究，便來教教我這個徒兒。”常茯苓見到葉微與如久旱逢甘霖，迫不及待將燙手山芋拋給了她，還不待她答應又撇頭對少年再三叮囑，“對靈草的研究，你微與師叔稱第二，青雲宗無人敢稱第一，你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向你師叔請教一番。”
少年正值束髮之年，滿頭鴉黑長髮盡高束在腦後，下頜線條利落，眉梢眼尾盡顯少年人獨有的張揚明朗。
許是葉微與深居簡出，他也是頭一回見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師叔，俊秀的面容染上些許薄紅，揚唇，笑容略顯羞澀。
少年不識愁滋味，通身的意氣風發，朝氣蓬勃如東昇之旭日，張揚肆意卻不惹人厭煩鄙夷。
眼若寒星，閃爍著期待的光亮，葉微與被他的粲然笑意晃住了神，眸光微滯，恍惚間彷彿又遇故人。
“小輩狄容洲見過微與師叔，煩請師叔多多賜教。”面前的少年嗓音清亮，言行舉止朗朗大方。
葉微與斂去眸中複雜的情愫，抬眼對他彎唇笑了笑，面容柔和，招手喚他過來：“何處不懂？”
常茯苓將他推到葉微與身旁後便走，陽光將她揮手告別的身影拉長。
“我時間緊得去掌門那一趟，他就交給你了，麻煩你了師妹，來日我必重禮相謝。”
狄容洲收回視線，垂首恰好撞進葉微與清稜稜的眼中，眸光澄澈如山間清溪，不摻雜一絲雜質。
“此書中有何處不懂？”
“回師叔，蘊靈草……”
夕陽西垂，微風夾帶晚意拂來，將手中書頁翻了幾翻，清新的草木香氣裹挾著油墨香在鼻尖浮動。
“……便是如此。”葉微與將書合上遞給了狄容洲，抬眼望天，“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紅日落西山，暮色將至，天邊晚霞染透了雲層，暖橘色中摻雜著桃花粉，霞光洇染在葉微與的臉龐，柔和了眉眼中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疏離，卻添了些狄容洲讀不懂的情愫。
似悵然若是似釋然懷念，又彷彿翹首以盼，等候故人歸。狄容洲雖瞧不清看不明，但他也知微與師叔平淡如水的表面下隱藏著一顆低落傷悲的心。
狄容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猶疑著到底要不要開口，怕在無知中揭露了師叔的傷疤，又怕無意中窺探了師叔的隱私。
就在他躊躇不定之時，葉微與回過頭來，將一枝蘊靈草遞了過來，溫聲開口：“這個你拿回去吧，算是給你的見面禮，禮薄勿嫌棄。”
頭腦還沒反應過來，手卻快一步下意識接過，狄容洲垂眸一瞧，竟是高品階的蘊靈草，切面平整利落，應是被人無意剪斷。不過蘊靈草本就難得，高品階的更是珍稀，即便被剪斷根莖，也照樣是凡間不可多得之物。
“小輩多謝微與師叔。”狄容洲拱手道謝，語氣中是掩藏不住的欣喜。
一抬眼卻不見身前的女子，唯有一抹娉婷身姿愈行愈遠，白衣縹緲，衣袂飄飄似雪浪翻滾，在漫天霞光中漸漸隱去。
夜如濃墨，月色如霜，披著一身寒意踏進浮玉山，屋內沒點燈，慘淡月光映樹影，不甚繁茂的枝葉伴著冷風婆娑起舞，更顯庭院孤冷悽清。
葉微與走到門前卻沒有伸手推門，反而瞥眸望向庭院角落中不起眼的一顆孤樹，聲音淡淡辨不清情緒：“冷風裡過夜，師兄好雅興。”
濃稠的暗色中，一身姿頎長挺拔的男子緩步走了出來，唇角噙著戲謔笑意，竹青色玉扇輕搖，與他墨髮青衫極為相襯。
“我都隱了氣息你怎麼還能察覺？”賀良辰緊隨在葉微與身後，與她一同踏進屋內。
燭光昏黃卻暖意融融，梨木桌案上熱茶滾燙，茶湯咕嚕翻滾，白瓷小碟碼著幾塊碧綠的茶酥，其上點綴幾朵細小梨花，瞧起來頗為可口。
賀良辰撚起一枚茶酥，入口綿軟，茶香裹挾著梨花香，清新怡口，抿化後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許久沒見師妹手藝見長啊。”賀良辰又撚起一枚茶酥置入口中，不禁讚歎。
“我們昨日才相見的何來許久未見。”葉微與擰眉，神情一言難盡，嫌棄歸嫌棄卻還是將碟中的茶酥遞得離賀良辰更近了些，“師兄要是喜歡便帶些走吧。”
“一日不見師妹如隔三秋，我才坐下沒多久呢你便要趕我走了？”賀良辰眸光略染不滿，將指尖的茶酥放下，而後想起甚麼似的，挑唇含笑，“我今日瞧見你同常師姐新收的徒弟相處倒是頗為和諧，宗內恰好收了批新弟子，你這浮玉山沉寂了許久，也合該熱鬧熱鬧了，有沒有考慮過再收個新徒弟？”
葉微與面上閒淡的神情微凝，長睫如蝴蝶振翅般輕顫，斂眸將盞中茶一飲而盡，才慢吞吞出聲：“小梨和小鶴去哪兒了？這幾日都沒見過他們。”
“他們倆吵著嚷著說是下山歷練去了。也好，這一走我這靈虛谷也安靜了許多。”賀良辰從窗外望去，目光飄遠，隨風遊向半遮半掩在濃濃山霧中的巍峨聳立的石門，嘴上說著嫌棄，眉目間卻浮上愁雲。
“誒不對？你還沒回答我呢……”賀良辰在窗前遠眺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長眉微挑，氣笑了，剛想開口繼續，卻被葉微與推出門外。
“好了師兄我倦了，明日再聊。”
“砰”的一聲響，賀良辰被關在門外，身後夜風微涼，樹影婆娑，白茫茫的月光映得庭院猶如覆了層霜。
昏昏燭光滅了，夜復歸於冷寂，賀良辰無奈似的搖了搖頭，披著滿身霜色信步走出庭外。
翌日，微風輕撫，暖陽恰好，明媚卻不刺眼，捂得人暖洋洋的，連心情都明快許多。
葉微與躬身於漫山的花田中，手執玉壺，清甜的甘露傾灑而落，澆灌滋潤著在田中怒然綻放的靈花異草，萬紫千紅的，佔據了浮玉山。
“微與師叔，師叔！瞧瞧我們給你帶了甚麼好東西！”
輕快又歡喜的少年音傳來，葉微與側目，兩抹蹦蹦跳跳的身影朝自己跑來，手中攥著一個碩大的布袋，光是瞧著便覺得沉甸甸的。
宋瀲梨一身桃粉長裙，嫩綠外衫，未戴金銀首飾，只以碧色髮帶將烏髮束起兩縷，紮成髮髻垂在兩側如垂耳兔子似的靈動可愛，剩餘的黑髮別出心裁地編了幾條小辮，此刻正隨著主人的奔跑蹦跳而在身後飛揚，襯得整個人如春日嫩柳粉桃般清麗靈秀。
“師叔你快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宋瀲梨將沉重的布袋甩在地上，砸起塵土飛揚，在暗淡土灰中仰臉彎唇，笑容燦然，比今日的暖陽還要暖化人心。
她同徐歸鶴將布袋裡的物品一件件掏出，口中唸唸有詞。
“會飛的竹鳥、九連環、空竹、魯班鎖……”
“師叔師叔，還有這個木雕，是不是很像你呀？祁州有個很厲害的木雕師傅，技藝精湛，雕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比活物還真呢！”徐歸鶴舉著個人形小木雕，搶過話頭，惹來宋瀲梨陣陣白眼。
葉微與接過木雕，眉眼怔愣，盯著與她一模一樣的小木人，眸光不由得柔和，唇角漾起笑意：“我很喜歡。”
她盯著木雕，卻下意識抬手摩挲起腕間的珠串。珠串陳舊，檀木珠也有些許磨損但正中的兩個小木人依然眉目清晰，親暱相偎。
“微與師叔，這個木雕我也出了力，尋那個師傅尋了可長時間呢！”宋瀲梨挽著葉微與的手臂輕輕晃盪，咬唇撒嬌。
“小梨和小鶴都很棒。”葉微與眉眼彎彎，揉了揉宋瀲梨毛茸茸的發頂，推著兩人往浮玉山內走去，“我近來研製了一款新酥點，你們快來嚐嚐好不好吃。”
“耶！又有香甜軟糯的糕點吃了。”
“只要是微與師叔做的那必然是極美味的，我要吃一百個！”
“好好，若是給我們小梨撐壞了那豈不罪過了。”
“嘿嘿那就罰師叔再做糕點補償我吧！”
……
此後的日子一如往常，照料靈植，飲茶閱書，卻又悄然發生了些許變化，她不知何時玩起了木雕，一塊方方正正的呆木頭在她手中生了花，雕飛禽走獸、草木鮮花、眾生百相……心中所思所念，她皆一一雕之，以此種形式伴她左右。
閒時宋瀲梨也會拉著徐歸鶴過來笑笑鬧鬧，浮玉山不缺歡言笑語。
她近來還迷上了下棋，在書閣翻出了幾本厚重的棋譜，翻閱研讀，整日沉迷於黑白子的對弈交鋒中，每日都要拉著賀良辰來陪自己下棋。
賀良辰總是被殺個片甲不留，久而久之便不太情願，葉微與只好另尋他人。時間一長青雲宗上下竟被她鬥了個遍，每每遇她皆舉手求饒。她作罷，只好同自己博弈。
歲月漫長，她卻也不覺苦悶，總能尋到新玩意可玩，每日從心所欲，隨性而活，盡享人間之樂。
漫漫修行路，自在又逍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