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
那夜之後,虞歡意便跟著伏寧離開了皇都,來到了他的故鄉,這個偏遠小地。
伏寧是苗家人,但並不受同族人待見因他出生時血月當空、剋死父母,族中人都將他視作不祥,想要將他燒死以絕後患,不過年邁的祖母以命相護,他這才活了下來。
但好景不長,在他八九歲之時,老祖母病重將死,她深知自己死後族人絕不會放過伏寧,便讓伏寧帶著全部家當逃了出去,此後伏寧在外摸爬滾打流浪十年,直到為護著虞歡意才回來了。
回來當夜伏寧闖入族長家中給族長下了五毒蠱,並以此威脅,族長貪生怕死只好依伏寧所言,讓他能夠安全留在寨中。
二人遠居深林之中,並且伏寧在巫蠱醫術很有天賦,漸漸地寨子裡也容納下了他,有時甚至會求到他身上。
伏寧最初還接些刺殺勾當來補貼家用,不過被虞歡意撞見他半夜滿身是血地歸家後,即便身上皆是他人的血,虞歡意也不讓他接這種活兒了,二人靠著行醫製藥倒也活得有滋有味。
二人回到此處不到一月便成了親,雖無親友近鄰祝賀,但有天地為證,日月可鑑,並且虞歡意也不在意那些虛禮。婚後二人更是甜如蜜,每日都要膩在一起,忙時虞歡意便貼在伏寧身旁看他忙碌,同他說話解悶,閒時二人便遊山玩水,看盡翠山碧水好風光。
伏寧儘可能給她最好的,時不時給她淘來新奇玩意兒,她一切吃穿用度雖不能和在宰相府時相比,但有伏寧全心全意陪伴滿足她,便是要星星他也會給她摘下來,所以日子過得很是幸福美滿。
但天不遂人願,老天給這對苦命鴛鴦的生活再降陰霾。伏寧突發惡疾,身子日況愈下,一天比一天孱弱,就連走兩步路都要大喘氣,鋼筋鐵骨彷彿化作軟泥,連站立都艱難。
虞歡意每日以淚洗面,哭得眼睛紅腫得睜不開。伏寧也心如刀絞,恨老天不公每每他日子順暢時便天降橫禍,出生時讓他失了父母,孩童時期又奪去了照顧他長大的和藹祖母,現在又要與此生摯愛陰陽相隔。
伏寧擔憂自己死後虞歡意無人照料,又怕自己不在了會有人欺負她,每日憂心忡忡,身子愈發消瘦了。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一個寂靜的晚上他如往常那般將虞歡意摟在懷中,輕聲軟語安撫淚水漣漣的她。
虞歡意小聲啜泣著,苦澀的淚水打溼了伏寧柔軟的寢衣。
“伏寧……嗚嗚嗚……我不想你死,伏寧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已經沒有爹爹孃親了,長姐兄長也都不在了,要是你也走了,我就沒有親人了……”
“伏寧我好難受……”
“伏寧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們倆下輩子也一定要在一起……”
伏寧輕拍她的背的動作一下子便頓住了,心中苦痛異常,眼眶酸澀得不住泛紅起霧,一滴淚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龐滑落。
“歡意……”他喘著氣艱難開口,“好好活著,我不會離開你的。”
虞歡意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只見伏寧慘白如紙的臉上神情卻堅定非常,黑眸閃爍著奇異的光亮。他骨瘦嶙峋的手捧起她滿是淚痕的小臉,緩緩閉上眼,冰涼的吻印上虞歡意的唇,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簡單覆著,貪婪汲取懷中人的溫度。
供桌上的銅爐最後一點香灰抖落,伏寧才不舍地鬆開她的臉龐。他掀開被褥,身體虛軟卻依舊強撐著下床。虞歡意見狀連忙扶住他,順著他的步伐走到蠱房門前停下。
到了門口伏寧便不讓虞歡意再跟著了,只溫聲叮囑讓她回房好好休息,安穩睡一覺,到了第二日一切便會好起來。
虞歡意心中覺得怪異,緊蹙柳眉,拉著他的衣袖,倔強地望著他,不肯離開。
伏寧深情回望她含著淚的紅腫雙眼,也不捨得說一句重話。他低下頭,同她額頭碰著額頭,鼻尖貼著鼻尖,柔聲細語地輕哄:“歡意乖,聽話好不好?我保證第二日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你面前,並且永遠不會離開你。”說完還往她手中塞了個香包,讓她晚上放在枕邊。
虞歡意半信半疑,但聽他認真的語氣,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一步三回頭卻見伏寧唇角含笑,仍舊靜立在門口,身薄如紙彷彿最是輕柔的風拂過都會將他吹倒。
說來也奇怪,明明滿心憂愁到成宿成宿失眠的她,當夜卻是睡得很安穩,一夜無夢安睡到天明。
而伏寧目送虞歡意離開後,便蒼白的臉漫上哀痛,扶著牆壁緩慢走了進去。小屋內幽深昏暗仿若怪物張著巨口,虎視眈眈地等著獵物送上門來。
厚重的木門緩緩閉上,深夜復歸於寂靜。
房內長長的木桌上擺滿了各式陶罐瓷瓶,地上也堆滿了曬乾的草藥和處理過後的動物屍體。
伏寧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書櫃前,動一下喘三下地從最深處翻出一本厚厚的古書,拍去上面的灰塵細細翻閱著。
啊……找到了。
伏寧的手在傀儡術那一頁停下。
傀儡術,一種極其殘忍詭譎的蠱術,要將活人的皮生生扒下,縫在木偶上,還要取他的心頭血,再以邪術生剝那人三魂七魄封入木偶之中,此術極其違揹人倫,有悖天理,施術者必將受到天罰,每日忍受蝕骨鑽心之疼。
伏寧在傀儡術的基礎上加以改進,保留了自己的神思存在木偶之中,不過這樣所要忍受的噬心之痛更甚百倍了。
伏寧怕虞歡意被外面包裹的人皮嚇到,特意在人皮之外又包了層木頭,從外觀上看與普通木偶無異。
如此剝皮取魂魄之痛,他怕吵醒虞歡意愣是沒吭一聲。術法既成,天光大亮,清透的日光透過厚重布簾映入,驅散了黑暗,照清了滿地紅豔豔的血肉,一個古板無生氣的木偶躺在其中。
劇痛導致昏迷的伏寧被日光晃了眼,許久才找回一絲神智。他極不適應地活動木製的關節,歪歪斜斜地站起身,艱難收拾乾淨滿地的狼藉,隨後一絲不茍地擦淨身上的血漬才敢邁出房門。
一瘸一拐地緩慢走到一扇木門前,他放在門把上的手又緩緩收回,聽著裡面安穩的呼吸聲,他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極點。
自己這幅鬼樣子也不知會不會嚇到歡意,若是她實在接受不了,便竭力為她尋個好去處送她離開吧。
變成木偶的伏寧僵在門前,垂頭喪氣。
忽地房中傳來幾聲低語,隨後一陣窸窸窣窣聲透過木門傳來。褪去血肉之軀的伏寧五感六覺更加敏銳,他還未準備好以這幅模樣去見虞歡意,在聽到動靜後第一反應就是逃。
他踉蹌地跑進隔壁的廚房中,慌不擇路之下不小心撞到桌子角,堅硬的木塊相撞,發出一聲砰然巨響,在這寧靜的早晨中顯得尤為突兀。
“伏寧是你嗎?”
“你在哪裡呀,我來找你。”
“你昨晚都沒回房睡覺,忙了一晚上,累不累呀?”
虞歡意關懷的話語一句句透過門縫傳到伏寧的耳中,伴隨著的還有她漸近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了。只是走出房門的虞歡意並未瞧見伏寧的身影,她疑惑地皺起眉頭,快步朝蠱房走去,推開門讓她大失所望,映入眼簾的是空蕩蕩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明亮的陽光在潔淨的木桌上漂浮跳躍,整個房間被照得暖意融融,絲毫看不出昨夜的血腥。
但唯獨不見伏寧的身影。
虞歡意沒瞧見伏寧,心裡惶惶不安,害怕他會離自己而去,眼眶委屈得紅了一圈,含著水光,嗓音也帶上了哭腔。
“伏寧,伏寧你在哪?”
“你偷偷走了嗎,不要離開我。”
“伏寧你再不出來我永遠都不會理你了。”
“臭伏寧,我討厭你,我恨死你了。”
……
伏寧無力地倚在門框上,聽著門外一聲聲哭喊,即便沒有心,也如刀割,鈍鈍生疼。
“歡意……我在這兒。”他啞著嗓子開口,平靜無波下暗藏對未知的不安與恐慌。
“臭伏寧你再嚇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虞歡意抹著眼淚向著聲音走去,走近之後想要推門而入卻被裡麵人抵住了。
“伏寧你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了。”得知伏寧還在的虞歡意心中的委屈不安一掃而空,忍不住嬌嗔。
“歡意……”伏寧如鯁在喉,每說一個字都帶著凌遲的痛感,“我現在變了副模樣,你……你不要被嚇著。”
“甚麼?沒事的伏寧你就算變醜了我也一樣喜歡你的。”虞歡意絲毫沒有在意,她愛的是伏寧的人,雖然一開始確實是見色起意。
“快開門,不然我真的要生氣了,你哄不好的。”虞歡意大力地拍門,催促。
在門的另一側的伏寧心臟怦怦跳得極快,彷彿要撞破胸口一般。他顫抖著手拉開廚房門,垂著木頭腦袋不敢直視門外人的雙眸。
“啊——”
一聲驚慌尖叫劃破了早晨的寧靜,也如銳利的刀子般割開伏寧的心。
他的心有如沉入海底,愈發冰冷。
“歡意……”他艱難開口,嗓音滯澀得猶如鏽鐵廢銅剮擦耳膜,“你若是見不得我這幅模樣……”
還未等他的話說完,一團溫暖柔軟將他緊緊裹住,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不免怔愣,呆望著眼前近在咫尺飄揚的幾縷髮絲。
虞歡意雖不清楚他是如何變成這幅模樣的,但她知道伏寧肯定遭受了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心臟如刀絞,她只想好好抱住他。
“伏寧,伏寧,伏寧……”她一聲一聲喚著他的名字,雙臂收緊,死死抱住伏寧,生怕他下一刻便化成灰消失了,滾燙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肩膀,。
木偶流不出淚。明明是木頭做的,伏寧卻覺得眼睛酸澀,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她。
一人一偶緊緊相擁無言,天地彷彿都在這一剎那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