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紅衣男
窗外夜色漸濃，銀盤滿月高懸於天，皎皎清輝自敞開的木窗傾瀉而入，桌上覆了層白霜。
桌上擺著的幾道菜餚，鮮亮誘人，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卻沒動幾口。
葉微與本就口腹無求，自修道後更是清心寡慾，連筷子都未拿起，只一口一口輕呷著杯中清茶。而聞荊舟也沒動幾下筷子，不是不想而是覺得倒胃口。
他一臉嫌棄地瞧著在菜湯中邊游泳邊大口喝湯的小白團，優哉遊哉好不享受，瑩潤的白光被湯水包裹住，顯得更油膩了。
這桌上的飯菜無一例外都遭了它的毒手，在盤中菜左一個洞右一個坑，多看一眼都覺得倒胃口。
聞荊舟舉了半天的筷子還是沒能下得去手，將筷子默默放回桌上，瞪向小虹的眼裡怨氣比鬼都重。
小虹打了個飽嗝，圓手圓腳並用，拖著笨拙的身子從湯盆沿邊爬出來，一個咕嚕滾到桌子上，仰躺不起。
湯圓似的胖臉上五官線條簡單，如白紙上隨意勾勒幾筆的白描，卻能依稀瞧見一派饜足神色。
“師尊，它也需要吃飯嗎？”聞荊舟面上的嫌棄毫不掩飾，拿出手帕往小虹油膩膩的身體上丟去。
小虹整個身體被手帕蓋住也沒抗議，而是十分聽話地縮在手帕中蹭來蹭去。
不多時，潔淨的手帕沾了幾團油黃，而小虹一身清潔地從中鑽出來，仰著胖乎乎的小臉，桌前的二人竟在這幅白麵饅頭上瞧出副痴傻笑面。
“真蠢。”聞荊舟半垂著眼皮，居高臨下地盯著它，口中毫不留情地吐出兩個字。
小虹“嘰裡咕嚕”地響著，怒氣衝衝地飛撲向聞荊舟，只不過拖著吃撐的肚子行動遲緩，還未飛到他眼前便被人一指彈開飛了出去。
葉微與抬手穩穩接住即將飛出窗外的小虹，伸出手指逗著它玩，垂眸笑道：“按理說劍靈無需進食。可能……小虹是單純愛吃。”
“真沒用。”聞荊舟眼神恨恨地緊盯著癱在葉微與掌心中和她玩笑逗趣的小虹，又開始詆譭它。
“你別總是針對它，它是你的劍靈，你們倆要好好相處、並肩作戰知道嗎？”葉微與將手伸向聞荊舟，將小虹遞給他，“而且上次也是靠小虹指路，我才能這麼快找到你。”
小虹驕傲地挺胸昂頭。
聞荊舟不情不願地接過它，兩指夾住晃啊晃的，小虹被晃得頭暈腦脹，扭過身來攀住他的手。
“嘶……他咬我，師尊。”聞荊舟一手甩掉手中的小白團，將手指湊到葉微與面前，神情委屈。
眼前白淨的指尖只有頂端微微泛紅，葉微與撇開他的手，搖著頭，無奈輕笑。
突然趴在桌上的小虹飛了起來，對著窗外的一個方向來回轉圈，口中發出急促的“咿咿呀呀”聲。
順著望去，只見窗外一抹鮮紅身影掠過，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不見了蹤影。即便轉瞬即逝，葉微與也眼尖地認出他是那晚的紅衣男子。
她一把夾起空中的小虹起身往外走，還不忘往桌上丟幾塊碎銀。
“哎師尊，你去哪兒，帶帶我。”聞荊舟一頭霧水但也跟著起身隨著她往外走。
紅衣男子步履匆匆，邊走邊嘀嘀咕咕地抱怨著：“該死的……怎麼又讓我來監視……呸觀察……我才不要累死累活地跟著了……吃力不討好就算了還捱打。”
“跟著甚麼？”
清冷女聲如驚雷般在這荒無人煙的靜夜中炸起，緊接而來的便是一股凜寒殺意直抵咽喉。
紅衣男子的眸中劃過驚訝，眼睛微睜，盯著面前如天神降臨的葉微與，月華傾瀉更顯其聖潔無瑕如九天神女，不沾染纖毫人間凡塵，連身後飛舞的青絲在月光的映襯下流動著縹緲仙光。
“當然是跟著你們啊。”即便已成劍下俘虜，紅衣男子仍舊沒有危機意識，微微歪頭笑得燦爛。
“你究竟有甚麼目的，而且那日你將阿舟引開後對他做了些甚麼？”葉微與手中的冷光凜凜的長劍抵近幾分，語氣冷硬，“若是實話實說，我可以……”
“饒我不死？”紅衣男子云淡風輕，唇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若是能死在美人劍下，我倒也心甘情願。”
“那你去死好了。”葉微與懶得和他廢話，開口的瞬間手向前刺去。
“嘶……你認真的啊。”紅衣男子身手敏捷，側身險險避開，昨夜傷處未好今日又傷上添傷，白皙的脖頸處赫然出現個駭人缺口，小半邊的脖子被剜去，血流如注染得紅衣更為鮮亮。
若是平常人早已屍首分離、命斃於此，可那紅衣男子只是捂住脖子，行動依舊自如。
葉微與瞧見此情此景眉間輕蹙，隨後旋身飛去一腳踹倒躲避不及的男子，腳踩在他的胸口處，垂眸俯視他。
“給你三秒，不然就把你剁成肉沫。”
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著輕盈，可被她踩在腳下，紅衣男子只覺胸口如被巨石重擊般鈍鈍生疼，張著嘴喘息半天才緩緩開口，聲音澀啞：“我說……我說。”
葉微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見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個準話，臉色微沉，抬手就要砍下去。
銀白長劍沒入他的腹部滋起陣陣血花。一劍、兩劍、三劍……不管如何，腳下之人依舊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連痛哼也未發出一聲，只能從愈加慘白的臉色窺見其痛苦。
“嘴真硬。”聞荊舟湊了過來，半彎身子將臉搭在她的肩膀上，語氣恨恨，“師尊打得好，對待這種輕佻之人就該如此。不對，還應該再重一些。”
“師尊你累不累，要不我來替你。”
“我保證不會讓他在我手下活著離開。”
“我定會讓他痛不欲生，恨不能以死謝罪……”
半死不活的紅衣男子聽到聞荊舟的話後，焉焉的神色猛地煥發生機，眼睛瞪如銅鈴，滿是哀怨地盯著他。
聞荊舟被他幽幽眼神盯得發毛，抬腿狠踹了他一腳，不耐：“看甚麼看，你對我師尊出言不敬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紅衣男子見他一副維護師尊的痴漢模樣，又絕望地閉上雙眼，整個人比剛才更像死魚一樣癱在地上，失去了活著的慾望。
腰腹部幾乎快被戳成肉醬，一片血肉模糊，葉微與手腕翻轉剛想換個地方繼續，身後一股濃重煞氣迅猛襲來，她當機立斷拽著聞荊舟的手閃到一旁。
抬頭只見一個熟悉的黑影將地上氣息奄奄的紅衣男子撈起搭在肩上，回眸瞥了二人一眼，便想躍起離開。
葉微與見此，大喝一聲：“望舒。”
手中長劍便飛了出去，直直刺向前方二人，那黑影閃身避開。望舒劍氣爆發，奪目白光如化實質，橫攔在前路阻擋，大有神來殺神，佛來殺佛之勢。
葉微與聚氣凝神，輕聲念訣，身形一閃便到了望舒劍旁，抬手握上劍柄。
“既然都來了那便一同解決了。”葉微與冷冷開口，緊接著望舒通體爆發更為熾灼的白光，劍芒鋒銳，刺得人面板灼痛。
趁二人分神，葉微與一劍劈去，蕩然劍氣以劈山之勢迅猛而來，黑影倒是比紅衣男子機敏些，偏身險避開來。左臂卻不幸被劍氣劃破，只一下鮮紅的血便不要錢般地流下，染紅了腳下的大片沙地。
黑影抬手，黑霧化刃，密集如雨點，朝葉微與鋪天蓋地襲來，
視線卻在觸及葉微與身後匆匆趕來的聞荊舟後，又變了主意，收回霧刃，廣袖中另炸出一陣濃霧，隱於濃霧中消失了蹤影。
“捂住口鼻，別呼吸。”葉微與見身後聞荊舟趕來還不明情況，也顧不上許多，騰出空閒的手捂住他的下半張臉免得他吸入毒霧，丹田受損。
聞荊舟唇間觸感溫軟，淡淡草木清香撲鼻而來，讓他不自覺地重重吸了吸氣。
葉微與感受到手掌內氣流遊動，不免啼笑皆非，捂著聞荊舟的臉將他推走到安全的地方，手掌收回只留下兩根手指轉而緊緊捏住他的鼻子，責備：“讓你別呼吸，你還吸得更起勁了，這麼想中毒？”
“啊啊啊師尊好疼。”聞荊舟痛呼但任由她捏住自己的鼻子沒有反抗，只是語氣委屈巴巴的，“師尊我不是故意的……”
葉微與聽見他呼痛便鬆開了手，抬眼看去，他鴉黑長睫低垂著如同小扇子般覆下片陰影，掩住了水色瀲灩的眼眸，鼻尖被捏得泛紅，看上去更惹人憐惜了。
“算了，我們走吧，現在追也來不及了。”葉微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聞荊舟也沒有繼續賣慘，聽話地跟上，只是一直絮叨不停。
“師尊你怎麼發現他是那晚的黑衣人的？”聞荊舟好奇發問。
“那晚我刺中了他的右肩。他在客棧外走過去時我瞧見他的右臂不自然而且小虹反應很大，心中懷疑。”葉微與淡淡回答。
“你對小虹好一點，別總是捉弄它、詆譭它，小虹這幾次幫了很大的忙。”葉微與轉頭對他苦口婆心地勸說，“聽見了嗎？”
“咿咿吖吖……咿咿吖吖……”小虹積極應和。
“知道了師尊。”聞荊舟眉眼耷拉著，有氣無力地應了聲，轉而語氣幽怨，“師尊是不是喜新厭舊，更喜歡小虹？近來總是因為小虹對我說重話……”
葉微與的腳步停了下來，轉身攔在他的身前，那雙清稜稜的眼眸盯著他，語氣平淡可說出來的話猶如寒刃刺得他心生惶恐：“阿舟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小虹是你的劍靈，你和它相處融洽對你只有利而無一弊。若是日後遇上勁敵，你也要和它鬥嘴吵架嗎？到時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連命也有可能丟掉。我並不會時時刻刻都待在你身邊為你遮風擋雨，你遲早都要離開我獨立起來。”
葉微與沉吟片刻，繼續說道：“而且這對你來說也算重話的話，那我確實該好好反思下自己是不是太過溺愛你了，將你寵得如此脆弱不堪。”
“你畢竟也及弱冠之年，不是小孩子了，該成熟些了。”
葉微與說完沒等他的回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轉身的動作乾脆利落，毫無留戀之情，只留下輕飄飄的裙角悠揚蕩起。
聞荊舟如墜冰窖般呆滯在原地，腦海中不住迴盪起她冷淡的臉龐、毫無感情的語氣以及疏離的話語。
心鈍鈍生疼，悶悶的酸澀如洪水決堤般鋪天蓋地襲來，淹沒了所有感官，喉間宛如堵了硬物硌著生疼，他難受地擰著眉，想吐又吐不出，無處發洩只能堵在心頭。
小虹雖然搞不懂兩人發生了甚麼但也知氣氛不對，左望望前方步履匆匆到有些凌亂的葉微與，右瞧瞧身旁呆愣在原地、眼眶泛紅盛著盈盈水光的聞荊舟，糾結好半晌才終於下定決心，回身撲向聞荊舟，小小的身子埋在他的側臉處輕輕蹭著，發出輕柔的細聲，似是在安撫。
聞荊舟被臉頰上的微弱癢意喚回了神，眼睫如蝴蝶振翅般微微發顫，唇角緊繃著不讓自己失態。
他嚥了咽口水，喉間上下滾動著，隨後抬手輕輕夾起抱著自己臉頰的小虹，將它揣進兜裡，步履急切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