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珠串,撒嬌求誓言
聞荊舟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閤眼入睡,心臟怦怦直跳,惹得人心神不寧,難以安眠。
翻來覆去許久,卻依舊找不到睏意,聞荊舟索性翻身下床,收拾穿戴整齊後,拿著師尊為他所鑄的劍抬腿走了出去。
空曠的院子中,天邊泛著青白色,像一長卷被暈染開的水墨畫,太陽在遠山後半探出頭,熹微的晨光柔和了天際,為丹青水墨畫添上了幾抹暖意與生氣,微涼的晨霧若有似無,浸潤了整個山頭,呼吸吐納之間滿是清冽的溼潤。
聞荊舟盤腿端坐在庭院中心的一方石臺之上,脊背直挺如竹,眼眸輕闔,氣息均勻,吐納之間皆是最為純淨的天地靈氣,滋養丹田。
在天地靈氣的安撫下,聞荊舟焦灼不安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面沉如水,神情平和。
一個時辰後,摒除了一切心中雜念,聞荊舟緩緩睜眼,起身從打坐檯中下來。右手握劍柄,一聲清脆的劍鳴乍響,抽出懸掛在腰間的長劍,劍身鋥亮泛著寒光,只一眼便讓人心生戰慄。
指腹輕劃劍鋒,瞬間冒出一道肉眼幾不可察的細小傷痕,滲出汩汩血流。鮮紅的血液剛沾染上雪白的劍身就瞬間被吸收,頓時灼熱的白光爆閃,熱剌剌地灼燒著周圍的一切,唯獨聞荊舟被安然無恙地包裹於白光之中。
白光消散,與聞荊舟頎長挺拔的身姿一同顯露出的還有一團純白的靈體,正親暱地貼在他的腕臂上。
聞荊舟將手湊在眼前,稀奇地打量著這個小白團,指尖輕輕戳了戳它,只見小白團伸出兩個小圓點緊緊抱住了他的指尖蹭了蹭。
聞荊舟見狀,好似得到了甚麼新鮮玩意兒,長眉微挑,漆黑的眸子驟然亮起,饒有興味地對它左點點右戳戳。
小白團被戳戳點點得身形不穩、左搖右晃,突然,發出一聲尖細爆鳴,渾身像炸毛般刺起灼燙的白色火焰,氣鼓鼓地向聞荊舟面門衝去。
聞荊舟側身,靈活地躲開了小白團的攻擊,只是飛揚而起的髮尾被燒掉一截,變得捲曲枯黃,濃濃的焦味瀰漫。
而小白團猛然一擊後,如耗盡燃料似的熄了全身的白焰,呈大字型癱軟在聞荊舟的肩膀上不起。
手指捋起髮尾,心疼地看著枯焦的頭髮,聞荊舟臉色沉了下去,眼神不善地瞥向肩膀上的小白團,乾脆利落地揮劍斬斷枯焦的髮尾後,用劍尖把它挑起,腕間發力,小白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重重摔在聞荊舟的掌心。
小白團蜷縮在聞荊舟的手心,瑟瑟發抖,發出陣陣細小的嗚咽聲,看起來弱小又無助。
聞荊舟盯著小白團,怒極反笑,只是笑容陰森森的,抬手屈指準備狠狠懲罰它。
只是手指還未碰到它,它就“咻”地一聲,水中游魚般飛進剛收回腰間的佩劍,一溜煙兒沒影了。
算它逃得快,反正來日方長,不愁算賬的時候。
聞荊舟不甚在意,輕哼一聲,步履輕快而又急切朝外走去。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路上披著晨霧疾步而行,聞荊舟抬腳剛準備踏入院門,只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壓像座大山般攔在他面前,阻礙他繼續前行。
隨著院中一陣“叮鈴鈴”的清脆風鈴聲響起,壓迫在肩背上的威壓解除,聞荊舟渾身一輕才得以喘口氣。
“師尊為甚麼要在院外設下禁制,難道是因為上次的貿然闖入引得她不快了?師尊該不會就此厭煩我吧……”
聞荊舟心下咯噔,一想到師尊可能會厭棄他,只覺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將他淋了個透心涼。
手指無意識地緊攥衣角,指節因過分用力而發白,眼眶也不由得微紅,唇角繃得極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彷彿靠這樣才能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葉微與正坐在茶案前頗有閒情地品著茶,忽然院內禁制被啟動,閉眼感受到是熟悉的氣息,心下了然:是阿舟來了。
神容依舊風輕雲淡,舉杯又輕呷了口茶,才揮手解除禁制放他進來。
此後一直沒了動靜,待到手中的茶小口抿完,殿外的人還未進來,葉微與這才放下茶杯,疑惑轉頭。
瞧見殿門上映著的挺拔黑影,收回目光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斂眸啜飲一口,才悠然開口,嗓音清冽如冷泉擊玉:“怎麼不進來?”
話畢,只聽“吱呀”一聲門開了,身材高大秀挺的黑衣少年毫不見外地坐在身旁,湊得應是極近,一股不知名的冷香頓時裹挾住了她。
葉微與偏頭瞥去,入眼的是一張放大的俊臉,聞荊舟日漸成熟的臉龐褪去孩童時的圓潤,變得稜角分明,眉目鼻唇愈發精緻好看,秀豔如春花的姿容中又帶著獨屬於少年人的意氣。
但此刻這麼一張俊朗如畫的臉上卻是一副孩童般的委屈神情。
兩人湊得很近,近到葉微與抬眼便能瞧見聞荊舟微微顫動的眼睫,泛著水光的溼潤眼眸倒映著自己的模樣,葉微與被嗆得掩面輕咳幾聲,不動聲色地挪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可聞荊舟頂著一臉遭人始亂終棄的怨夫臉,幽怨地凝視著葉微與,眼尾染上緋意,黑眸中水光瀲灩,整個人如同單薄的瓷器般脆弱易碎。
葉微與不由得訝異,思索半天也沒想出自己做了甚麼傷天害理之事,可瞧著面前這個泫然欲泣的少年,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是個負心女郎似的。
於是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勉強勾出個和煦的笑容,溫聲關懷:“怎麼了阿舟,誰惹你傷心了,為何大清早的這副樣子?”
聞荊舟黑沉沉的眸子盯著葉微與,見她一臉茫然的模樣,幽幽哀怨:“是你,都怪師尊。”
葉微與澄澈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眸底劃過迷惘,平靜如水的神情滯住,平日裡清冷疏離得不可接近的面容此刻看起來有些呆呆的。
她困惑地眨眨眼,聲音帶著些許遲疑:“我嗎?”
聞荊舟重重點頭,哀聲怨氣地控訴:“師尊你為甚麼要設定禁制,是為了防我攔我嗎?師尊是不是厭煩阿舟了,想要拋棄我另尋一個聰明伶俐、天賦高的徒弟了。”
葉微與聽後沒忍住抿唇輕笑,笑聲清脆如珠落玉盤般悅耳動聽,莞爾道:“原來是為了此事。阿舟多心了,我怎麼會厭煩你呢?”
聞荊舟聽後,仍不滿意地嘟囔:“那師尊為甚麼要設禁制不讓我進來?”
葉微與疑惑歪頭,神情不解,語氣無辜:“我沒有不讓阿舟入內呀?這個禁制攔住的是所有人,不是隻有阿舟一人。”
聽著這無可辯駁的回答,聞荊舟頓時語塞,唇微張半天終是沒有出聲,只是心中更難受了,面上委屈也更甚幾分。
“為甚麼師尊要把我和其他人放在一起,難道我不是你最喜歡最心愛的徒弟嗎?而且師尊還沒答應我不許再收其他弟子呢。難不成師尊真有拋棄阿舟,另收弟子的想法?”
耳畔環繞著愈加理直氣壯的控訴,抬眼又是撒嬌耍無賴的少年,葉微與有些頭疼,但看著面前委屈脆弱的漂亮少年終是心軟,無奈輕嘆一聲,柔聲安撫:“好了好了,不要難受了。我最喜歡的弟子就是阿舟了,永遠也不會拋棄阿舟另收其他弟子,阿舟滿意了嗎?”
聞荊舟聽後,委屈瞬間一掃而空,依偎在葉微與的肩頭像只得意小狗,歡喜點頭:“阿舟也最喜歡師尊了。”
葉微與瞧著他心滿意足的模樣,不由得眉目舒展,唇角上揚,聲音清亮而溫潤:“滿足了便坐端正些,怎麼長大了還和個孩童似的。”
聞荊舟很是聽話地坐端正了,從衣襟中掏出昨晚親手做的木串,眼睛亮亮地盯著葉微與,語氣期待而雀躍:“師尊,這是我昨晚熬夜做的,想送給你作禮物。”
葉微與從他手中取過,溫暖的指尖不經意間蹭過聞荊舟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心臟像是被細小的電流劃過,泛起一絲癢意,弄得人心猿意馬。
葉微與拿起手串,垂眸久久凝視著,指尖細細描摹著手串中間的兩個惟妙惟肖的小人兒,唇角不自覺地抿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目光柔和細膩,一點一點描繪著,像是要把這串木串刻在腦海般,看著很是歡喜珍惜這個木串。
良久,葉微與抬眸,神情更加溫柔,只是眸中溢滿心疼之色,抓起聞荊舟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指上細小的傷痕,滿臉疼惜:“疼不疼?”
聞荊舟連忙搖頭,急切地問道:“師尊還沒有說喜不喜歡這個呢?雕的像不像師尊,像不像我?”說著還把臉湊得更近了些,想讓葉微與好好對比下。
葉微與微微後仰拉開距離,看著面前滿臉期待的聞荊舟,眼中漫上笑意,唇角彎彎,面容柔和恰似暖暖春日融殘雪,讓人想要忍不住親近,輕柔而愉悅的聲音響起:“很像。只要是阿舟送的我都喜歡。”
聞荊舟聽後不由得愣了愣,“只要是他送的師尊都會喜歡”這句話在耳邊不停迴盪,隨後霞色悄悄爬上他白皙的臉龐,一片緋紅,心中仿若有無數煙火炸開了花。
聞荊舟深呼吸兩下,強壓下內心發狂似的欣喜,凝眸看著葉微與,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那師尊一直戴著它,永遠都不離身好不好?”
葉微與愣了愣,而後利落地把手伸進木串中,舉到聞荊舟面前小幅度地晃了晃,唇角翹起,笑著答應:“好,我答應你,永遠都不會取下來。看著它就像是阿舟陪在我身邊一樣。”
聞荊舟只覺喉間一陣乾澀,眼眶溼潤泛紅,漆黑的眸子緊盯著葉微與,眼神黏膩如同蛛絲般要將她死死纏繞包裹,要為她作繭自縛,與她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雖是這般陰暗地想,聞荊舟面上卻揚起個純良無害的笑容,嗓音微啞,一字一句:“阿舟也永遠陪在師尊身邊,永遠不離開師尊。”
葉微與聽著心中莫名湧起一絲異樣,但又說不上來,只好當做是年少時的幼稚發言,搖頭輕笑,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苦澀:“阿舟又在說胡話了,怎麼會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你日後也是要離開我獨自歷練,體驗世間的苦辣酸甜、千姿百態的。哪有誰會一輩子陪在誰身邊呢。”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聞荊舟垂眼沉默不語,在她瞧不見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葉微與手腕上那對緊牽著對方的手,誓要永不分離的小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