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灰之王
時間剛好走過了零點。
從酒店所在的市中心商業街往老城區的方向飛, 下方所能見到的繁華燈火一路減少,能見度越來越低,後半程的時候莉亞只能靠著頭頂的月光和民居窗戶裡星星點點透出的燈光辨認方向。
——和她記憶中大教堂的夏夜完全不一樣。
雖然一直沿用過去的叫法被稱呼為老城區, 但因為灰之氏族的總部駐紮在這裡, 備受愛戴的王會使居民們自發地向他靠近, 於是這片區域的商業圈便像是一個以教堂為中心的偌大蛛網, 繁華程度絲毫不弱於相鄰的兩個國際化大都市。
或許是因為保留了充足的綠化,也可能是灰之力的特殊效果,教堂內的空間冬暖夏涼, 於是教堂附近總是不分時間地聚集著一群閒來無事、想要離他們的守護神更近的人。到了聖誕節或是新春這樣的節日時, 更是整片街區都徹夜通明……
是讓莉亞喜愛併為之驕傲的家鄉。
而在此刻,副本世界的同一地點,環境中少了汽車鳴笛聲和喧鬧的人聲,一下子安靜地能聽清蟬鳴。
越往中心飛, 街上更是變得幾乎看不到行人,商鋪也都早早關門, 只剩下暖黃色的路燈在黑暗中努力散發著光亮,像是一條瀕臨枯竭的溪流, 從四面八方蜿蜒著向一箇中心點匯聚。
在那個中心,一座教堂無聲地聳立在沉寂的土地上。
莉亞繞著教堂的尖頂飛了好幾圈,連房頂上有幾處燒焦後又修復的痕跡都來回數了個遍,才終於做好心理建設,驅動著黃金獅子在教堂門前緩緩著陸。
在接連從側面獲得有關這個世界大教堂不好的訊息後, 莉亞其實是抱著最差的打算啟程前往這裡的。
不過……
她四下看了看。
好像,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差?
三年前的災難雖然在建築物上留下了很多肉眼可見的痕跡,但明顯經過了一番妥善的修復,盡全力復原了教堂本來的樣子——讓莉亞站在這扇門前時甚至不自覺地恍惚了一瞬。
好像聖悟馬上就會笑著推開門, 在身後灰袍們‘聖女大人回來了!’的聲音中,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莉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夏夜的風將她渾身吹得多了幾分涼意,才伸出手,將掌心覆在厚重的門板上,輕輕一推。
門是半掩著的,吱呀一聲,緩緩敞開一條縫,暖色的光頓時從門縫裡爭先恐後擠了出來。
莉亞:!
有光!
難道灰之氏族並沒有在三年前徹底消弭,還有人留在這裡嗎?
她來不及多想,徑直推門而入。
踏入禮拜堂的瞬間,像是跨越了天堂與地獄的界限,莉亞眼前的世界猛地亮了起來。
長椅、牆邊、窗下、祭壇上……數不清的‘蠟燭’被擺放在禮拜堂的各個角落,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然而當莉亞仔細看去才發現,那些並不是燃燒的蠟燭,而是蠟燭形狀的燈,每一根都長得不一樣,但都同樣逼真,燭心處的光還會像跳動的火焰一般微微搖晃。
這是……附近的居民自發擺放在這裡的嗎?
只有最中間通往祭壇的小道上沒有放滿蠟燭,莉亞驚歎地一路走到禮拜堂的盡頭,停在空蕩蕩的牆面前。
原本這裡,也就是祭壇的後方應該擺放著一個繪製耶穌受難圖的巨幅屏風和石雕神像,看牆面上殘留的痕跡,大概是已經在火焰中不幸損毀了,取而代之的是鋪滿地面的黃白菊和百合,新鮮得像是剛從枝上剪下來,三年如一日地祭奠著與那些有形之物一起消逝於此的年輕生命。
花束中間擺放了很多簡易靈位,莉亞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田村先生松井先生,原來在這個世界也加入大教堂了啊。
還有經常負責來開車接她回家的池田先生、為她手製聖女禮服的三條小姐,她做的草莓蛋糕也很好吃,跟聖悟不相上下……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都是她熟悉的名字。
莉亞的睫毛顫了顫,沉默著站了許久,從揹包裡取出一支琉璃制的百合花——這是她在遊戲裡的第一個聖誕節前夕親手製作的,失敗了很多次最後只做出了兩個成品,一個作為用來交換的禮物放到了教堂門外的大聖誕樹下,另一個被她存放在揹包裡當做紀念。
“果然在遊戲裡不要隨便扔東西。”她忍不住低聲自嘲。
莉亞俯身將琉璃百合放到一片素色的花海中,在滿地逝去的英魂前神情肅穆地低下頭,交握的雙手間亮起了光。
承載了祝福懷念悲傷祭奠……種種複雜情緒的金色光團逐漸變大,在將整個教堂包裹住的剎那,猛然崩碎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如綿綿細雨般籠罩了禮拜堂。
一部分光點飄落在琉璃百合上,透明的花蕊中心緩緩被浸潤成剔透的金,又快速消失。更多的光則落在了周圍鋪在地上的花上,在觸碰到花瓣的瞬間,光點就會隨之消弭,然後下一秒就又有新的落上去,遠遠望去,彷彿這些花被鋪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與滿室的燭火一起幽幽地亮著光。
陌生的金髮少女站在祭壇前,彷彿被這些光芒簇擁著的聖女,虔誠地撫慰著在此地枉死的生命。漫天的光點落在她纖瘦的肩頭,像是得到度化的靈魂在向她表示感謝。
——磐舟天雞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男人邁出的腳步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向裡走去,在少女回頭看來的瞬間,他的臉上立刻換上一副驚訝的神情。
“沒想到除了我之外還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來這裡祭拜。”男人的口氣像是一個有點愛管閒事的和藹大叔,平凡又路人。
他無視了禮拜堂內還沒散去的異象,快步走近打量了下少女,皺眉關心道:“你是這附近哪家的孩子?這麼晚了,一個人出來很危險的。”
女孩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完整地看清她的正臉之後,磐舟天雞頓時感覺神奈川街頭的監控攝像頭用來拍人未免太不上相了。
不過他的前半生也算閱歷豐富,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多到數不清,所以對此只是稍稍驚訝了一下。
比起過人的相貌,更吸引磐舟天雞注意的是她身上那份獨特的氣質,僅僅只是像現在這樣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祭壇前,給人的感覺卻好似她天生就該身處在這個位置,契合度高到不可思議。
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這孩子名叫莉亞,姓氏不詳。第一次被監控捕捉到的地點是東京,之後就一直和東京咒術高專的兩名特級咒術師一起行動,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過去的痕跡,彷彿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再拜託流黑進詛咒師的接單網站看了一眼,磐舟天雞就基本搞清了自己那筆存款的去向。
——不是被用來擺平追殺的詛咒師,就是給那個可憐的星漿體小姑娘作為新生活的啟動資金了吧。
得知那筆錢被用在了救人上,磐舟天雞的怒火一下就熄滅了大半,反倒是原本只是來幫忙的比水流被挑起了興趣。
“人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綠髮少年眼神亮晶晶地盯著懸浮在面前的電子螢幕,上面是從監控中截出來的少女放大的背影。“但是這個人,在兩天之前完全不存在。”
“能改換身份的特殊能力?未知詛咒?異能力造物?”他噼裡啪啦地列出一大堆可能性,又冷靜地一個一個否認。“不,這些不可能騙過那個六眼,而且她還能使用磐先生的卡……莫非真的是異世界來客?”
“是嗎?”磐舟天雞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隨口玩笑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孩子應該和另一個世界的我感情很深。”
那張卡的密碼他只會告訴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磐舟天雞本來準備明天找機會和那四個人來一場偶遇,再稍微試探一下,但沒想到傍晚時分比水流突然監測到了酒店的異動,在根據行進方向推算出對方的目的地是位於老城區的教堂後,磐舟天雞沉默著猶豫了許久,最後才決定獨自一人踏上這片闊別已久的土地。
而直到剛剛看到聖光降臨的那一幕,他才真正開始好奇這個叫做莉亞的孩子的身份和來歷。
“如果只是覺得好奇,看過一次就好,以後還是不要到這裡來玩了。”磐舟天雞道。
這次少女終於不再繼續沉默。
她像是聽不得大人訓斥一般,轉過身背對著這個看起來有點邋遢的好心大叔,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為甚麼不能來?這裡又沒甚麼嚇人的東西。”
“你家裡的長輩沒告訴過你,死過很多人的地方都不吉利嗎?”
磐舟天雞玩笑似地恐嚇著,眼神卻無意識地一寸寸劃過禮拜堂的牆壁,最後落在祭壇後襬滿的靈位上,臉上還掛著笑容,眼睛卻像是被大火燎原後的草地,荒蕪又寂寥。
像是在說給莉亞,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亡者的怨魂說不定一直徘徊在這片土地上,一直等待著解脫的那一天。”
莉亞突然道:“這位先生,你聽說過詛咒嗎?”
磐舟天雞被突兀地岔開話題,猝不及防地‘嗯?’了一聲。
莉亞自顧自地繼續道:“詛咒從人類的負面情緒中誕生,因此除了學校、醫院這樣聚集了大量回憶的地方之外,大型意外事故的事發地也很容易滋生出高等級的詛咒。”
“‘為甚麼死的是我’、‘為甚麼他還活著’——對死亡的不甘、對兇手的怨恨、對生者的嫉妒,就算是在神奈川這樣罕少出現詛咒的地方,這樣大量的死亡和負面情緒都會在短時間內孕育出一隻充滿破壞力的咒靈。”
磐舟天雞意識到了她要說甚麼,嘴角的弧度漸漸扯平。
“但是現在,這裡卻甚麼都沒有。”
莉亞轉過身,澄澈的藍眸在淡淡一層水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宛如最為純淨的藍寶石,緊緊地注視著磐舟天雞的臉。
而裡面濃烈的感情像是一記重錘,用力地擊打在他的心臟上。
“——因為沒有一個人是枉死,沒有一個人對此身懷怨恨,一直心懷怨恨,被愧疚困住不肯走出來的只有您一個而已。”
灰之氏族心甘情願為他們的王赴死,遭受火焰之災的普通市民選擇重燃燭火,等待著這座城市的守護神歸來。
這片土地上所有曾經被大教堂庇護的人,都是鳳聖悟過去一切的具現化,只要他們還活著,灰之王的理想就永遠不會被粉碎。
只是他自己因為絕望和愧疚選擇了拋棄過去,放逐自己而已。
磐舟天雞沉默地和莉亞對視著,直到那雙眼睛裡的倔強一點一點化成水,在小姑娘的隱忍下努力不從眼眶裡傾瀉出來,他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活了這麼久,到頭來居然被一個孩子教育了。”
磐舟天雞訕笑著抓了抓頭髮,身上自踏入教堂後升起的濃重鬱氣稍稍散開了些。
他表情複雜地看著莉亞,醞釀了許久後,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究竟是誰?我們過去認識嗎?”
面前擁有相同面貌的人依舊穿著那身莉亞熟悉的達拉里斯,領口和袖口處都洗得發白,還有幾處開線的痕跡。下巴上的胡茬許久沒有打理,囂張地向四面八方生長,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邋遢感。記憶中一直掛在他臉上的自信和遊刃有餘也通通消失不見,變成了放棄理想,向現實認輸後剩下的疲憊。
不、不能哭。
莉亞用力吸了吸鼻子,迎著磐舟天雞陌生的眼神,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不,我們不認識,我只是一個過去受到過大教堂恩惠的普通人而已。”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片,歉意道:“因為當時情況緊急,所以借用了下您的存款,真的非常抱歉,明天等到銀行開門之後我就會原封不動地把錢還給您。”
磐舟天雞笑了一下。
“普通人可不會這麼輕易地點出我的身份,還知道我銀行卡的密碼。”
雖然他此刻對莉亞的好感度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高的程度,但他現在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身後還有隱藏著的比水流。
在弄清楚這孩子的情報來源之前,他恐怕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放她走。
莉亞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她愣了一下,旋即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磐舟天雞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虛,剛準備再說兩句寬慰的話,忽然一道白影閃過,眼前的少女頓時消失無蹤。
被留在原地的男人上一秒還一副頹廢大叔的模樣,下一秒陡然眼神一厲,帶著灰之力的子彈齊齊襲向一處,然後被無形的屏障扭曲了彈道,橫樑上傳來一道桀驁不馴的聲音。
“好險好險,差點就被打中了。”
白髮咒術師單手抱著一臉懵逼的莉亞,對著教堂窗外等著接應的咒靈操使做了個風緊扯呼的手勢。
“聖女到手,我們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