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強敵(五)
裁判組有幾人和孟家交好,起初對不符合武裝戰偶特徵的悲回風不屑一顧來著,但見林玄一開口誇了,便立刻改口誇讚悲回風設計新穎,以免被同行質疑沒有品位。
悲回風跌入大河洲渚之中,七把寶劍也跟著他進入水下,身形消失,吃滿傷害後進入第二形態“招魂”。
水潭中刺出一把水色劍影,一把接一把飛出,在滿場懸浮的碎鏡之間飛行,鏡面反射水劍的影子,根本無法判斷水劍真正的來向。
水劍如暴雨,斬斷臺上的藤蔓,澆滅烈焰火星。搖五嶽看到有水劍從北方刺來,反手甩出金筆抵擋,金筆落出碎鏡炸裂,那不過是水劍的倒影,真正的水劍已從背後刺穿搖五嶽的身體,水劍入體,衝出一股破碎的零件,溼漉漉地落在地上。
搖五嶽用金筆撐住身體,穩住腳步,拔下簪發毛筆,寫下一幅護佑咒在周身漂浮環繞,以免再被水劍攻擊。
招魂形態的悲回風可以控制水劍滿場追擊,鎖定目標後不死不休,渡厄火和九塞路也受到了波及,均有不同程度的損壞。
陸天成奮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頻頻回頭張望林樂一。
林樂一神情嚴肅,發現自己賽前部署時判斷有誤——曾經的悲回風是風屬性,火可借風勢,渡厄火不僅不會受風屬性影響,火焰還會越來越旺。林樂一也考慮到了改動屬性的可能,因為風屬性可以與任何屬性相容,孟蜉蝣既然單獨參賽,且靈偶數量少,理論上應該用一些攻擊性強的屬性來彌補傷害的缺失,林樂一考慮到金、木、土乃至雷屬性都有可能出現,退一萬步說,甚至有可能是冰屬性,唯獨不應該出現水屬性,因為水屬性較為柔和,攻擊效率低,不是戰鬥首選。
所以林樂一才選擇了渡厄火,卻沒想到孟蜉蝣會反其道而行,難怪他把悲回風藏到現在,如果不是星爆被瀝青黏住了,可能他還想繼續藏下去。
水劍以柔克剛,雖然由水形成,卻能高速衝擊靈偶的關節和精密核心,導致零件故障,孟蜉蝣對於人偶屬性的理解層次很深。
渡厄火的靈衣被水浸透,刺繡上的火焰熄滅了一半。
孟蜉蝣:“林樂一全靠中期爆發跟我們剛一波,場上沒有能打大後期的靈偶,他已經燃盡了。”
姜嫣:“渡厄火再蓄力滿之前都是我們的回合。”
*
“沒那麼容易。”林樂一牙關咬得死緊,“我看你能在水裡躲多久。”
陸天成點點頭,吹響玉笛,九塞路加速狂奔,不斷在沿途留下六道輪迴環,搖五嶽和渡厄火追著輪迴環踩,在水劍襲來的瞬間踩上去,就會立即被漩渦甩到其他方向去,除了九塞路自己,誰都不知道這漩渦會把人甩到何方。
這一局每個人都抱著必勝的決心在打。
密集的水劍接連落空,悲回風吸收的傷害都打空了,重新從水潭中現身,水面長出荷花虛影,悲回風從花間現身,甩掉髮間的水露。
林樂一和陸天成已經盯死了他的位置,在悲回風現身的一瞬間,搖五嶽揮起金筆,放出數根刺蔓,從悲回風腳下刺出,交叉錯落卡住他的手腳和身體。
渡厄火的面具光紋流轉,霎時朱雀附體,全力攻擊悲回風,雙爪扯掉了悲回風的左臂,零件不斷從悲回風的胸前和手臂處的傷口掉落。
林樂一無需看第二次就明白悲回風的招魂形態只能在水裡觸發,因此用藤蔓限制他移動,就算悲回風又一次吃滿了傷害,也沒法躍進水潭裡,就不能召喚水劍。
反擊流太過棘手了,趁現在秒掉他吧。
渡厄火凌空一躍,身後燃起朱雀法相,發出一聲尖銳唳鳴,俯身飛撲,搖五嶽向前揮一筆,藤蔓木刺極速生長,化作青龍法相,二者同時動手,全力攻擊悲回風。
突然,一道炫目的金光飛來,只聽兩聲錚錚弦響,關山月抱著琵琶降臨,身軀擋在悲回風前方,青龍和朱雀的重擊全部衝在了神女身體上,關山月身後的佛焰光化作佛光金鐘罩,籠罩她的身體,擋住了這最致命的一擊,金鐘罩破碎炸開,佛光熄滅,神獸法相也隨之破滅。
姜嫣垂眸撥絃:“我可以失誤無數次,但你只能失誤一次。”
三姝媚趕來解救悲回風,骨劍砍斷藤蔓,將悲回風釋放,悲回風一個翻身躍入水潭,進入招魂形態,無數水劍再次乘風而起,掃射全場,渡厄火和搖五嶽不得不避鋒芒,閃避出十幾米遠。
這樣就給三姝媚留出了安全的空間,關山月的第三首曲子給兩個舞女附加了敏捷和暴擊,現在一位舞女偶身上疊加了兩層敏捷buff,另一位身上帶有一層暴擊buff。
兩層敏捷的小舞女偶速度快得看不清軌跡,時隱時現。
林樂一給九塞路下達最後的命令,讓九塞路和搖五嶽碰頭之後再分開走,做了一個交接令牌的假動作,現在沒人知道決勝令牌在誰手中。
九塞路朝著戰場邊緣奔跑,沿著戰場邊緣巡遊的機械龍即將與靈鹿交匯,孟蜉蝣和姜嫣不得不考慮令牌在鹿身上的可能,所有水劍和那個速度最快的小舞女全去追擊靈鹿,必須在令牌入龍口之前阻截靈鹿,否則就輸了。
在水劍即將淹沒靈鹿之際,一股火焰滔天而起,渡厄火站在了靈鹿和漫天水劍中間,朱雀法相同時衝向前方,與水劍相撞,頓時嘶啦一聲,熾熱的水汽瀰漫。
陸天成眼眶溼潤,他已抱著靈偶損壞的決心去引開敵方火力,鬥偶大會刀劍無眼,前輩竟然會保護自己。
靈鹿巧妙回躍,從他們頭頂掠過,踏過搖五嶽的藤蔓,搖五嶽腳踩藤蔓快速飛奔而來與靈鹿匯合,翻身跨到鹿背鞍座上,快馬加鞭向機械龍奔襲。
九塞路在最後一步放出一圈六道輪迴環,後蹄一抬,將背上的搖五嶽甩出去,剛好落在自己提前放置的六道輪迴環上,搖五嶽又得到一次加速,身子甩向機械龍。
三姝媚去爭奪令牌,其中一位小舞女距離搖五嶽僅一步之遙。那位小舞女身上帶著暴擊buff。
朱雀的影子覆蓋了他們,渡厄火驟然凌空躍下,抱住小舞女偶共同墜落,可另一位小舞女偶也追了過來,她身上帶著雙敏捷buff,速度快得像頻閃。
林樂一起身怒喊:“九塞路,快!”
搖五嶽掏出令牌,伸長手臂向機械龍口中投放,陸天成吹響玉笛,六道輪迴環從搖五嶽身邊浮現,阻礙敵方近身,然而傀儡師賀雙辭突然放出一縷靈絲,從水潭中撈出一柄寶劍,奮力一拽,將寶劍橫在六道輪迴環之上。
一位小舞女從劍上踏過,雙骨劍迴旋一斬,斷了搖五嶽的右手,令牌也飛入高空,賀雙辭用靈絲將七把寶劍全部拽上來,在空中鋪成七段階梯,小舞女踏著劍梯追上了令牌,雙手握骨劍,向下一刺,將令牌捅進了機械龍嘴裡。
無論場上場下都一片寂靜,人們還沒反應過來,姜嫣停下麻木的指尖,厚繭覆蓋的指腹都磨出了血,她放下琵琶,喘息著站起來,向戰場上眺望。
關山月飛到戰場中央,曲終收撥,指尖於弦中一畫,聲如裂帛,宣告克敵制勝。
【比賽結束,黑隊獲勝】
孟蜉蝣脫力跪在地上,眼前一陣昏暗,過度的緊張讓他胃裡翻湧,一陣噁心。
林樂一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望著戰場沉默良久,陸天成從控偶臺上下來,俯身和林樂一擁抱,他的手還在抖,心臟在胸腔中擂動,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本想大氣地安慰前輩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可開口卻先不爭氣地哽咽出聲。
林樂一從輪椅上站起來,拍拍他的背:“太遺憾了,沒能帶你贏。你表現很好,是我的問題。”
陸天成一直說:“盡力了,沒事的。能跟你們同臺競技是最難得的經歷,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姜嫣和孟蜉蝣也沿著選手通道過來了,林樂一過去和姜嫣擁抱,無奈道:“我沒想到會輸啊。”
姜嫣熱淚盈眶:“我居然能贏你,這是不是真的啊,你沒讓我吧,沒有吧?快告訴我。”
林樂一失笑:“我哪有力氣讓你,真盡力了。”
到了孟蜉蝣這兒,林樂一也過去禮貌性擁抱一下。孟蜉蝣僵硬地像塊冰箱裡的陳年老冰。
他沒有任何肢體回應,只怔愣了幾秒,磕磕絆絆地問:“我比你強,對嗎?”
林樂一垂下眼眸,在他耳邊說:“原來你也和我一樣,覺得不夠強就不配被愛。”
孟蜉蝣惶恐地推開他,目光在臺下亂掃,尋找林玄一的影子,可他只看見星爆和紀年在選手通道入口等自己。
林樂一下場時,表哥表姐和小海哥都在等他,攝影師和記者也擠得裡三層外三層,吳少麒和海生光忙著去接靈偶退場,吳衝鶴過來搭著他肩膀安慰:“哎呀這有啥的,沒事的,你還想連勝到最後啊,那也太囂張了。”
林樂一扯起嘴角笑笑,對著鏡頭依然體面:“比賽有輸有贏,對面很厲害,很棒。”
裁判組還在統計所有參賽靈偶的成績,請選手稍作休息。
林樂一離開喧鬧的選手通道,轉頭去了洗手間。其實心裡委屈,想找哥哥哄哄,梵塔是他的安撫劑,因為曾經最絕望和黑暗的日子在他陪伴下度過,已經養成了心理依賴。
他給梵塔發了一條訊息:“[哭哭emoji]。”
但一直沒收到回覆。
他幾次按亮螢幕都沒有新訊息,只能低頭反覆洗臉來掩飾心裡的慌亂。他和孟蜉蝣是一類人,堅信自己不被愛是因為不夠強。
當他從冰冷的水中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到身邊多了個人,卻不是自己最想見的人。
林玄一坐在洗手池上,抱臂問他:“後半程怎麼節奏亂成那樣?”
林樂一雙手撐著水池沿,額髮被水浸得溼淋淋的:“實力不夠咯,誰讓孟蜉蝣是你徒弟,我輸給他不就等於輸給你?到頭來我還是不如你。”
林玄一:“你打中期的思路沒問題,如果自己直接出三個偶,或者配一個和你水平相當的輔助,基本不會輸。打太保守了,但主辦搗鬼,我們也沒辦法。”
林樂一:“不是你叫我打謹慎點嗎。”
林玄一:“你謹慎了嗎?明知道悲回風是反擊流,最後一下讓渡厄火搖五嶽衝他幹嘛啊。”
林樂一繼續低頭洗臉:“我下次注意吧。”
一隻冰冷的球形關節手搭在了頭上。林樂一愣了愣,抬起頭看看鏡子,確定頭上的是林玄的手而不是甚麼天花板上掉下來的死老鼠或者蜘蛛網。
林樂一愣了幾秒揮手掃開他的手:“不就是輸一把嗎,我又沒怎樣。小時候教都懶得教我,這時候裝甚麼慈愛,我早過那年紀了。”
林玄一:“大器免成。老天爺賞你飯吃,用不著過我的手。”
林樂一睜大眼睛,涼水沿著頭髮和下巴向下滴,回頭問:“你說甚麼呢?大哥,把忽視說成培養你就不覺得羞愧嗎?誰不需要老師?”
林玄一:“你不需要。是我不夠權威還是不夠大聲?”他把幽靈幻王捲成報紙筒,對著林樂一的耳朵說:“你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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