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宵夜
賽前分析會開到了晚上八點,三人胡亂吃了點宵夜就散了,陸天成先一步告辭,待到小會議室的門關閉,房間內變得格外安靜。
海生光沒動,望著林樂一問:“第三局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吧。”
海生光:“說點有用的。”
林樂一癱坐在單人沙發裡:“我總不能小瞧了孟蜉蝣去。光是姜嫣那兩具偶就很難對付。”
海生光:“你還有甚麼好想法?”
林樂一:“不回我房間說嗎?”
海生光:“我不太想打擾梵塔。”
“那好吧,其實我是怕隔牆有耳,畢竟我想問的事情和你有關。”林樂一湊到他近前,貼著他耳朵低聲問,“小海哥,我想知道你家和神獸是不是有甚麼特殊關係。”
海生光一怔,眼神裡多了幾分猶豫。
“你之前篤定別人家做不了神獸原型的靈偶,一定有甚麼根據吧?”林樂一繞到海生光身後,趴在沙發靠背上低下頭,“不然怎麼會那樣說呢,這是我能聽的嗎,涉及你家的機密嗎?”
海生光拿起涼透的茶水,指尖摩挲杯壁,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
“我是不是問太多了?我還是閉嘴吧。”林樂一拍拍自己的嘴,“放心,我一定給你保守秘密,咱們是一個團隊,要是有甚麼難言之隱,需要我搭把手,你可以儘管找我。”
“倒也沒甚麼不能說的,父輩們都門兒清,只是到了我們這一代很少提起而已。”海生光緩聲說,“我的母家你有所瞭解吧。”
“嗯,聽說是靈樂師家族,也做靈樂器。”
“我母家姓古,是個歷史悠久的母系氏族,祖上是供奉四神獸的樂師,族內明令禁止與外姓人士通婚,但因為幾度經歷戰爭和災荒,母族人數銳減,如果不與外姓男子通婚,就只能近親聯姻,畸形後代層出不窮,所以當時的族長開了先例,允許本族青年自由戀愛。”
“但自從破例之後,母家一直詛咒纏身,每個分支每年都會有一個孩子暴斃,如果想保證暴斃的孩子不出自自家兩代之內,那這一家就必須獻祭一個人,自願為供奉神獸而死。”
“那時候族內老人們都選擇製作一具以神獸為原型的靈偶,被反噬而死,這個方式似乎是神獸也認可的獻祭方式,只要這樣做,就可以讓自己這一脈的兩代之內保證安全。但我父親一直在想辦法逃脫這個詛咒,所以他親手製作了涅槃火,故意改動一些配飾,讓她看起來沒那麼像朱雀,處在一種似是而非的狀態,這樣就能讓反噬的速度變慢,他就這樣投機取巧地騙過了神獸的詛咒,我堂姐也有了孩子,我們家兩代之內居然真的沒有孩子暴斃,父親的辦法果真奏效了。”
林樂一瞪大眼睛,腦子飛速運轉。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父親日漸迷戀涅槃火,幾乎病態地愛上了她,想方設法幫涅槃火斂光,著了魔似的用火燒她,投進焚化爐裡,簡直把斂光涅槃火當成了畢生的願望。”
林樂一微張著嘴,不用他再多說,也已經猜到這就是詛咒緩慢侵襲的結果,海副會長無法徹底逃脫獻祭的命運,只是讓這一天來得無限晚而已。
“我是不是不該讓朱雀斂光?”
“父親已經油盡燈枯,早一時晚一時去世都沒甚麼區別,正因為你有實力讓朱雀斂光,我才願意追隨你,也是因為你,我才有機會為朱雀做武器,這是殊榮。”
林樂一:“你既然知道是詛咒,為甚麼還要以青龍為原型,製作搖五嶽呢,這樣你自己的命不也保不住了嗎?”
海生光:“我也想繼承父親遺志,試著庇護後人,只可惜我技藝不夠火候,做不出真正的翰墨青龍,我才明白,想當英雄也是有門檻的。從前我想過請你幫忙將搖五嶽的神獸咒言補全,甚至斂光,能死在鬥偶大會上光耀門楣,我別無所求。只是擔心連累你也被反噬,只想想就算了。”
他打住了話頭,話鋒一轉:“不對,我們不應該浪費寶貴的賽前時間聊這些,你不是有很好的想法嗎?說來聽聽。”
林樂一撓撓臉頰:“呃……我現在不覺得那是甚麼好想法了,應該是個餿主意,我不說了。第三局正常打吧。”
他轉身開溜,海生光起身拽住他的衣服,臉色發黑:“我沒有講故事的義務,拿你的想法來換。就算不合理,也有在此基礎上最佳化的可能,我們不是一個團隊嗎。”
海生光有點生氣,把記事本往桌上一拍,靠到門邊,堵住林樂一的去路。
林樂一實在沒辦法,只好如實交代:“我原本以為,你可能有甚麼特殊能力,能借神獸的力量,但是借多了又容易被反噬,所以我想著,我們做神獸面具,就像儺戲面具,以人偶扮演神明,祈求庇佑。但是你家的傳統聽起來有點費命啊,不來了不來了。”
海生光眼前一亮。
林樂一捏住他的上下眼皮,把海生光發亮的眼睛合上:“不是吧小海哥,我覺得不行,咱也沒窮途末路到那個地步。”
海生光撥開他的手:“難道你真是天才……”
林樂一:“鬥偶大會說破天就是個比賽啊,我們要這麼拼嗎。”
海生光:“第一,做面具需要耗費的時間不多,製作也很快,兩天之內就能完工。第二,神獸面具比神獸靈偶的反噬機率低很多。第三,鬥偶大會不僅是你自己的舞臺,我也希望能被更多人認可,為家族贏得榮譽。第四,我想當英雄,綜上所述,我認為值得一試。”
海生光做事一向有計劃有條理,他列出這四條理由後,林樂一就知道自己攔不住他。
“需要我幫忙嗎?”林樂一問。
“需要的時候我叫你,我們回去吧。”海生光一改平日的冷峻,走路帶風,帶上記事本快步離開。
林樂一回到休息室,拿了杯水回自己臥室裡,本來應該直接去賽場和表姐表哥一起做偶的,但每當他心裡不安定就忍不住回來找梵塔待著。
“哥哥?廚師送來的晚餐怎麼還在桌上放著呢,你一點兒都沒吃嗎?”林樂一把飯菜放進微波爐裡熱了一番,端進臥室裡。
梵塔正躺在床上看書,咖啡色的面板出現了多處破損,露出一塊一塊的白玉似的新面板,整隻蟲都變得慵懶無力,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蛻皮了,顯得精神萎靡。
“其實餓了,就是懶得動。”梵塔撐著身子坐起來,從林樂一手裡接過碗筷,他的手蛻掉了一部分外殼,新面板柔軟潔白,指尖被筷子硌出印子。
“嗯?這麼軟啊。我餵你算了。”林樂一心情大好,在梵塔面前大秀自己靈活的筷子功底,把食物送到梵塔嘴邊,“你不方便就叫我啊,叫長贏也好啊。”
梵塔:“哪有那麼嬌氣,以前隨便找個山洞找株植物躲起來蛻皮,好幾天都不進食,在自然界,飢餓多麼普遍。”
林樂一:“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表姐家廚師做的還合你胃口嗎?還是打電話請午夜商人送點斜塔商店的外賣來啊?”
梵塔:“我想吃蟲。舊世界的蟲子太小了,只有狼蛛、大兜蟲、巨人蜈蚣之類的大型蟲能趕得上新世界小零食的大小。”
林樂一大驚失色:“你吃過那些玩意?”
梵塔:“和迦拉逛舊世界的小吃街遇到了,就買了幾隻嚐鮮。”
林樂一:“小吃街??我們這兒哪有小吃街賣這種東西啊。”
梵塔:“我說花鳥魚蟲市場。”
“哎呀……”林樂一嚥下口水,雖然他不怕蟲子,但想想梵塔吃蟲的場面,咔嚓一口爆汁,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是想到梵塔的螳螂本體,又覺得他夾著一隻大蟲子慢慢用口器品味的樣子很合理,一邊噁心一邊合理,一邊合理一邊噁心,一邊噁心一邊合理。
梵塔看他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臉色很好笑:“我不怎麼注重口腹之慾,最近也變得矯情了。”
“原來在舊世界這麼久,你吃得都不合胃口,你早說嘛。”林樂一撥打斜塔熱線,精心挑選後訂購了一隻巨型木心蠹蟲,表皮覆蓋水晶,內部鬆軟爆漿,據梵塔評價口感像草莓白巧克力脆皮麻薯,是上等貨。
沒過多久午夜商人就送上門了,也不知道怎麼躲過賽場身份驗證的,在門外搖鈴鐺,林樂一跑過去開門,外面多了一位穿著斜塔送貨員斗篷的小鬼人,從挎包裡掏出那隻排球大小的肉蟲子,尖叫著扔給林樂一,然後落荒而逃。
淡粉色的木蠹蟲黏在林樂一胳膊上,緩慢爬行,像一坨蠕動的草莓味冰淇淋。
“啊啊啊啊啊啊這麼大!”林樂一瘋狂甩胳膊,大蟲子飛了出去,掉在看電視的林玄一身上,林玄一從沙發上跳起來:“哎我·操!有病啊你買的甚麼!”
客廳裡雞飛狗跳了一陣,林樂一戴著塑膠手套,把掙扎大肉蟲子提進臥室裡,儘量歪著頭不直視它,遞給梵塔:“哥……你的草莓白巧克力麻薯到了。”
“謝謝,很久沒吃過了,就算在德爾西彌克也不常見的高階小吃。”梵塔愉快接過,雙臂已然半怪化成螳螂爪,爪上鉤刺鉗住大毛蟲,用嘴慢慢撕下肉條大快朵頤。
林樂一忍不住看著他進食,半怪化梵塔的嘴變成了咀嚼式口器,上顎開合,一點一點啃噬食物,而蟲子還活著,扭動肥胖多汁的身軀掙扎。梵塔優雅挑出肉裡的深藍色畸核,舔舐畸核表面殘留的肉塊:“這顆畸核給你收著,是木屬性。”
霸道的獵手,連進食方式也如此殘忍,身體表面的外骨骼殘缺不全,呈現難得一見的破碎之美。
林樂一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美……噦……好漂亮……噦……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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