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雙子（五）
見林玄一要下死手，星日馬緊急按下戰術腰帶上的扳機，彈簧聲崩鳴，腰帶機括射出一道攀巖索，釘入六米外地面，星日馬扣下收索扳機，仰面下腰，從林玄一手臂下方滑了出去，被攀巖索拉到了六米外，與林玄一拉開一小段距離。
星日馬精鋼所制的身軀被擊打出許多凹痕，撐著地面抬起頭，凝望那襲不可一世的白衣，看見林玄一隨手揚了掌中打鈍了的弩箭，金屬箭頭噼裡啪啦掉落在地上。
他依舊不相信剛剛聽到的嗓音，不可能，難道是內建發聲器……星日馬懷著一絲希望回頭掃視觀眾席，臺下眾人驚恐失語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都聽到了。
靈偶不是真的會說話，而是靠靈力波動影響人們的認知，因此靈偶只要開口，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他們的語言。
“他是不是說話了……？”姜嫣目不轉睛盯著戰臺，伸手拽拽長姐衣衫，“林玄一……他斂光了，他回來了……”
孟家家主的臉煞白，像掛了層秋霜，如果林玄一斂光，豈不是借屍還魂？
隋家老爺子神情凝重，現在似乎顧不得看孟家笑話了，他心愛的孫女隋天和落得個年輕早逝的下場，原本林玄一身死，這仇怨算是以命抵命，可他斂了光，孫女的命債他不得不還。
林家二伯父心臟受不住刺激，讓叔爺們給扶出去下場休息了，後面的事全交給林文俊做主，林文俊臨危wb@高唥殠疲洮受命，但十分無奈，他再怎麼部署作戰計劃，還能拿斂光的林玄一怎樣呢，林玄一以前起碼還有個莽撞的弱點，但現在他有林樂一掌控著，隨時發出指令校正林玄一的戰鬥，再對上他們根本沒有贏面。
林家已經輸給了林樂一兩次了，幾乎沒有翻身的可能，再考慮到幕後之人操縱對局的情況，林文俊想，若想改變現在被動的局面，林家和林樂一必須統一陣營一致對外才行。
在戰臺左側有一排專屬於閒客傀儡師的座位，所有沒有加入隊伍，隨時可以接活控偶的傀儡師坐在那裡。
其中就有個娃娃臉的多動症小孩，在座位上翻來覆去挪騰，後腦紮了根紅繩小辮兒，松小暑根本閒不住，滿場蹦躂，他師父師兄師姐都管不住他，可當聽到那聲熟悉的嗓音時，他安靜了，站起來眺望戰場。
“林玄一噶……”
當年林玄一帶天機蟬影上門踢館，應邀挑戰春秋閣三弟子，松小暑年紀小莽撞，見三師兄落敗便躍躍欲試，結果被林玄一打碎了本命傀儡松小滿，失去了從出生就相伴的傀儡夥伴。
松小暑看到林玄一靈偶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瓔珞，想到自己的傀儡夥伴也佩戴著一枚寄託祝願的長命鎖，卻只能堆在落了灰的庫房裡，積鬱多年的憤恨又在沉默中爆發了。
“林樂一，好厲害噶，生死人，肉白骨，捨不得的親人可以斂光回魂陪著你，你應該和我一樣寂寞才對。”
整個裁判組大驚失色，緊鎖眉頭注視戰場，坐在中央的老靈偶師一臉愕然，隨後摸著鬍鬚出神：“林樂一才二十出頭，居然能斂光三具靈偶？甚至其中一具是最難以斂光的等身偶。這其中是否有甚麼關竅呢。”
李家和微生家和林玄一併沒有甚麼交集，是幾大靈偶世家中少數幾個沒和林玄一結過仇的，李家向來欣賞強者，家風也講究一個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有大俠風範，微生家則是因為沒和林玄一交過手，對林玄一的壓迫感缺少親身體驗的實感，林玄一本人並不喜歡和袖珍偶對決，因為不爽。
此時李家幾位老人都在分析林玄一剛剛使出的那幾招：“太耗靈力了，前兩天才剛被反噬吐血，身子沒養好就接著打硬仗，林家小子做偶不要命的，家裡沒個長輩管著不行啊，小孩子做事沒輕沒重。咦，那具偶也是斂光的？今年的鬥偶大會斂光偶格外多啊。”
微生既明坐在臺下，心裡不是滋味，袖珍偶難道已經徹底過時了嗎，別人家的繼承人能給家裡帶來榮譽，自己卻表現平平，名次也不算靠前，林玄一在場上的驚豔表現更讓他難以接受，他引以為傲的才能與林樂一相比還是差了一大截。
繼花氣拂衫之後，又一具靈偶界重要人物死後等身偶斂光，怎能不轟動。
林玄一隻不過說了四個字，就引得全場氣氛降入冰點，比起看到林玄一靈偶出現，確定林玄一身死時眾人的驚呼感慨，現在的選手觀賽席一片死寂。
既然是靈偶，就會有斂光的機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不是沒人猜測過斂光的可能，只是大家都不願相信。
林氏兄弟中任意一位都展露出了能夠撼動此時靈師勢力格局的能力，從前幸好被浮沉雙蓮的命格困住，才沒能讓林家躋身金字塔頂端的地位，現在這是甚麼情況，林樂一出世，林玄一斂光，浮沉雙蓮的命格已經困不住他們了。
在觀眾席上方，觀賽場安排了一排隱藏包廂，所有不方便露臉的大人物都會在包廂內觀看賽事，裡面的人非富即貴，看上哪具靈偶就會叫助理去發選購函，請靈偶師出價，不乏權貴向林樂一丟擲過橄欖枝，但林樂一目前沒有售賣參賽靈偶的意向，也有許多玩票的富二代想弄個厲害靈偶玩玩，向林樂一發出了求購函，但林樂一那邊的回覆是得請投資方楚氏集團優先購買。
楚先生坐在包廂中，對林樂一場上場下的表現都很滿意，投資他確實是個有趣的決定，叫來助理囑咐道：“關注一下林樂一，他一個小孩在這兒大出風頭，我擔心有人對他不利。”
助理回道：“楚總放心，會一直關注著。”
*
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況已經發生，星日馬輕嘆一聲，後續的戰鬥可就難了。
太極戰臺中央機關啟動，地面開啟了一個機關門，從地下緩緩升起一個石柱，石柱上方浮著一枚紅色令牌，令牌內部裝有磁鐵，石柱頂端也有磁鐵，使令牌恰好能懸浮在半空中。
在太極戰臺邊緣，一個大型機械口勻速開啟，一頭機械龍從地底倉內蜿蜒飛出，沿著太極戰臺邊緣的立柱巡遊，騰雲駕霧，時而張開巨口。
戰鬥進入關鍵時期，決定勝負的令牌已經出現，1v1單挑的規則是將令牌投入機械龍口中的一方獲勝。
林樂一穩坐椅中，在場眾人的反應都在他意料之中，把林玄一這麼招人恨的一號人物搬出來，不成為眾矢之的怎麼說得過去？但那又怎樣，他來鬥偶大會可不是為了交朋友。
林樂一哂笑：“看看你，拉了多少仇恨。”
林玄一在場上與他精神交流：“強者惺惺相惜，俗物才會嫉恨。”
林樂一：“你不一樣，你確實招人恨。”
林樂一和孟祥海處在戰臺對角線位置，距離很遠，孟祥海在地上徘徊踱步，他是真的怕了，因為星日馬不是他一個人的靈偶，孟家每一具武裝戰偶都是集全家心血製成的，不單屬於任何一個人，而且星日馬身上留著孟祥瑞寫下的咒言，是祥瑞大師兄重要的遺物，如果因為他一個人的落敗導致星日馬被毀，他孟祥海就是孟家的罪人，要被唾棄一輩子。
他用意念和星日馬交流：“軍師，我們投降吧。那可是斂光林玄一啊，他不可能手下留情的，這一局是我決策失誤才讓你上場，我回家和師兄弟們請罪，求求您下來吧。”
星日馬從虛弱撐地的狀態站起來，髮絲上掛的黑白珠流蘇輕輕搖曳，身體裡一直髮出雜音，剛剛被林玄一連點死xue，估計震碎了些瑣碎零件。
聽到腦海中傳來孟祥海求饒的聲音，星日馬壓抑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你沒選錯，只有我能替你們摸清他的套路，為我們所有武裝戰偶鋪路。”
孟祥海的聲音拖上了哭腔：“這就是個比賽啊，怎麼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呢，這麼多年了，您陪了兩代孟家的孩子，已經是我們的家人了，你退光我們就不傷心嗎？”
星日馬卻說：“武裝戰偶有甚麼家人可言，我們所在之處就是戰場，你要記著，孟家子弟，只戰不降。”
孟祥海無法控制星日馬，憑他一人壓制不住寫在所有武裝戰偶核心咒言中的戰意。
星日馬從戰術腰帶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虎符，託在掌心，垂眸唸咒，血色咒紋環繞金虎符轉動，一頭金虎魂靈從符中躍出，高約三米，對林玄一狂吼，整個太極戰臺都在震動，從金虎魂靈口中接連吐出五十來個兵甲士魂靈，有著古代戰士的白霜色輪廓。
金虎符吐完所有兵甲士魂靈後，自動解體變形，拉長成一道古代軍旗，被星日馬單手持住，揮舞旗幟，此時陰兵過境，持盾者一字排開，頂在最前面，大軍向正前方的林玄一壓過去，殺聲震天，氣勢如虹，彷彿重現了一場遠古的戰爭。
這枚金虎符是軒轅將軍的配件“兵解靈柩”，收容戰士靈魂，隨時召喚作戰，是從孟家祖上傳下來的珍貴寶物，孟家以此物為家紋，崇尚金虎圖騰。
星日馬手持戰旗，飛身跳上重機弩，腳踏扳機，接連發射出三種弩箭，蓬萊箭落地即爆炸，向外散射出金屬刺，林玄一抱著琴不停向後跳，躲開所有蓬萊箭，可下一刻天空又飛來數道瀛洲箭，這種箭凹槽淬毒，活人中箭即死，靈偶中箭會流失靈力，林玄一揮琴抵擋住那些毒箭，下一秒空中的方丈箭又爆開來，散成箭雨，壓得林玄一看不清前路。
林玄一撥絃，一陣氣流震開面前箭雨，眼前景象讓他驚了驚。
他已陷入陰兵包圍圈中央，那些靈魂不斷髮出“哈！”的戰吼聲，外部兵陣呈八卦式排列，從八個方位守住外圍。
星日馬用三種箭將林玄一逼入包圍，開兵陣，改換陣法，林玄一從他視死如歸的眼神中看到了舊友的影子，是孟祥瑞在隔空復仇吧，林玄一彷彿看見孟祥瑞的影子就站在星日馬身邊。
觀眾席內，所有孟家弟子起身整齊吶喊，同仇敵愾：“孟家子弟，只戰不降！”
“我可不怕鬼。”林玄一微挑眉尾，將琴甩到背後，撿起地上的斷箭，攤開左手，在掌心劃出一道傷口，雖然他已經沒有血液，但詛咒能力依然強盛，他掌心叩地起陣，一道血紅咒殺陣從他腳下擴散開來，鮮豔刺眼的紅線一道道從陣中刺出，每一條血線刺出都伴隨著嗖的一聲，然後叮叮叮叮連續刺入地面。
靠近他的陰兵盾牌被咒殺血線刺穿，便從傷口處開始腐蝕變紅，白色的魂靈化成血水，簌簌滴落，在林玄一腳下匯聚成血泊。
林樂一的嗓音傳入他腦海中：“大哥，你暴露太多了吧。”
林玄一：“你來被包圍一下試試？”
林樂一：“一個定位為軍師的偶，居然給我們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連詛咒之心都用出來了，星日馬不除，孟家始終是我們心腹大患。”
林玄一：“送他去跟祥瑞團聚吧，算我給他獻上的祭品。”
就算頂級詛咒師也不敢輕易施展如此規模的咒殺陣，一耗靈力二怕反噬，但林玄一是個偶，而且靈力極高，這兩項他都不怕。
咒殺紅線像炸開的冰錐，直接向著星日馬所在的位置追殺，一根一根刺出，將星日馬困在紅線牢籠裡，纏住手腳。
但很快，咒殺陣衝出的突破口又被兵甲士魂靈堵住，林玄一雖然能控住星日馬，但沒機會接近他動手。
星日馬被困在紅線咒殺陣中，拼命抵抗著紅線的腐蝕，掙扎起身，猛地一揮戰旗，下達了“衝鋒”的命令。
陰兵大軍圍剿，用兵器捅進林玄一身體，雖然他們只是靈魂，無法對靈偶實體的軀殼造成甚麼傷害，但會對靈魂造成直接傷害，如果林玄一再找不到突破口，一定會被陰兵大軍殺得靈神俱滅，星日馬也是背水一戰跟他拼了。
林玄一橫鋪古琴，長指輪掃琴絃，請風雷助陣，空中劈下七道閃電，在空中凝結成七個球形電團，分佈成一個豎著的北斗七星，勺柄在地，勺身在天，林玄一踩著球形閃電攀到頂點，將古琴拋到空中。
琴身中機械音連續響動，表面竟沿著螺鈿花紋裂開了，整架古琴分裂成了一堆碎片，紫色雷電沿著碎片遊走，這些碎片在機械控制下有序地移動重組，使古琴完全變形、拉長、彎曲，最終變成第二形態——一張紫電長弓。
古琴變形結束的那一秒，林玄一也恰好登上七顆球形閃電最頂端，從陰兵包圍圈中一躍而起，他自身就成為了最明亮的那顆北極星。
林玄一握住機械弓，靈力化弦，紫電為箭，反身拉弓，瞄準星日馬，毫不猶豫鬆了手，他是一具只為勝負而生的靈偶，沒有任何惻隱之心。
一道紫電從星日馬胸前穿過，五道閃電被引向星日馬，驚雷姍姍來遲，巨響震耳欲聾，太極戰臺隨之震撼。
待到炫目的紫色電光散去，林玄一的靈力即將耗盡，咒殺陣失效，捆住星日馬的紅線消失了，星日馬從空中墜落，掙扎著撐起身子，顫聲說：“你體內……是不是有甚麼……動力源……你的詛咒……和生前一樣強……這不對勁，就算林樂一技藝再高超，也不可能憑人力……做到……”
星日馬身軀半跪，卻緊緊抱著豎立的戰旗，讓旗幟不倒，臉頰上的科技藍光緩緩熄滅了。
一道破碎靈魂從星日馬的軀殼出竅，收入戰旗中，被兵解靈柩虎符入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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