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天工陣
林樂一向堂外離去,卻被升起的門檻攔住,輪椅便停在障礙前半米處。
只聽得大姑媽沉聲下通牒:“當年林玄一以林家名義參會,木芙蓉的魁首之名也記在林氏名下,靈偶不留下,你出得去嗎。”
堂哥欲言又止:“但是那個我們拼不上啊……”
小輩們哪懂甚麼家族利益,二伯父也認為木芙蓉不認祖歸宗歸還林家,日後一定後患無窮,於是按下立柱上的暗格,機關啟動。
梵塔聽到堂中四道立柱內傳來機關齒輪響動,默默走到林樂一身邊,身體擋在最有可能受到突襲的方向。
仔細審視林家老屋的議事堂結構,竟十分眼熟,與開在鐘樓街的人偶店佈局完全相同,四道立柱支撐房梁,梵塔見過人偶店的安保系統,就是這四道立柱,裡面暗藏殺機。
機關啟動,四道立柱同時旋轉,表面的暗門向下脫落,轟然落地,露出立柱內潛藏的四具沉重鋼鐵人偶。
梅蘭竹菊四具偶,與人偶店的靈偶相似,但衣裳咒飾不同,可以說是同樣以花中四君子為主題的另一套靈偶,分別為“凌寒立”、“幽谷生”、“不折腰”、“戰西風”。
吳衝鶴玩不下去了,匆匆放下手機:“嗯?不至於吧。”
吳少麒皺著眉,臉色很是不悅:“二伯父,對著自己人開陣?”
吳衝鶴拽拽大姐袖口,眼色示意:“少管,叫小瘸子教訓他們。”
梵塔雖然不夠了解靈偶,但以多年的戰鬥經驗來看,成套出現的東西多半有戰術上的呼應。
“你猜對了,哥哥。”林樂一指尖輕敲扶手,“除卻已經失傳的核心技術,林家最為擅長的是天工陣法,製作不同套系的人偶,群體作戰,同一套系內的靈偶相互配合,能爆發出強勁的力量,梅蘭竹菊這一套就是林家有名的靈偶陣——君子四清陣,擅長包圍絞殺,屢試不爽。”
梅花人偶一劍劈下,劍風凌厲,堂弟抱頭鼠竄,堂哥拖起不明所以的小妹從戰陣中逃離,小妹還在嚷嚷:“媽媽!難道是私生子就要打他嗎!好煩吶!我要聽他講鬥偶大會!”
堂哥慌忙捂住她的嘴:“祖宗,你少說兩句。”
林樂一輕聲嘆氣:“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指尖微動,隱約可見指尖纏繞著細膩的絲線。
靈偶匣內的零件受到驅動,絲線繃斷,竟觸發了其中的機關,匣中肢體顫動起來,牽連各個零件的細絲收緊,兩具靈偶自動組裝,漸漸從匣中站了起來。
“牽絲回收機關?”大姑媽並非虛長年紀,也見識過靈偶師中流傳的頂級工藝,牽絲回收機關即為其中之一,設定此機關需要耗費百倍耐心,尋常靈偶師若鐵了心要給一具靈偶做牽絲回收機關,不花個一年半載做不到絲滑回收,萬一牽絲斷裂,所有努力付諸東流,又要從頭再來,付出的精力與收穫不成正比,因此極少有靈偶師願意使用。
林樂一竟然能一次拿出兩具安裝了牽絲回收機關的靈偶?
不可思議,大姑媽無法想象他有甚麼人脈能請到隱世靈偶師幫他做牽絲機關。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那麼只能是他自己做的,可大姑媽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等一下……”她遲疑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君子四清陣已經啟動,四君子偶已跳下立柱,向被判定為敵人的林樂一衝殺過去。
此時,林樂一的牽絲機關已完成回收。
零碎的元件在眾目睽睽之下匯聚,高於兩米的巨型偶緩緩起立,花紙傘綻開靠在高大的女子肩頭,繁花垂落,木芙蓉將花月面具扣到臉上,指甲血紅秀麗,袖中零落一地落花。
而旁邊靈偶匣中的戲妝女子起身,點翠珍珠鳳冠顫動,水袖一拋,靈衣刺繡如涓涓細流,其體內鑼聲敲響,單皮鼓點細碎,唱腔悠揚:“吾名水袖天——葬,來者——何——人!”最後一字重音落定,靈偶抬眸定睛,玉手遙指座上大姑媽。
“套系陣法……”梵塔託著下巴思忖,木芙蓉和水袖天葬站起時,靈衣上的刺繡閃著輝光,“啊,原來如此。我對你們的文化多少有些片面瞭解,所謂五行,水可生木。”
水袖天葬是一具水屬性的靈偶,原料多用翡翠陰石,女子高歌起舞,絃音陣起,堂中蔓延出一陣冷潤之氣,溼度驟升。
她將萬物潤澤,其餘靈偶的元件都會受到潮溼影響,可能鏽蝕腐壞,唯獨木芙蓉不受影響,潮溼之水浸潤陰沉木機關,齒輪轉動更加絲滑,木芙蓉以傘為劍,揮舞,與梅花人偶的劍刃相接,撞擊時爆發出一片紅粉落花。
蘭花人偶從背後襲來,木芙蓉應對自如,花傘甩至身後,展開為盾,繁花在她周身環繞飛散,將四君子偶困繞其中。
鑼鼓聲驟停。“還我——佳人頭。”水袖天葬的唱腔悠揚飄起,木芙蓉的落花瞬間收勢,柔弱的花瓣化為殺人的利刃,於是空間中每一個縫隙都成了破綻,花刃收回傘中,木芙蓉摘下花月面具,一笑千嬌百媚。
四君子偶同時停住動作。
長劍斷刃,落地輕響。四君偶的頭顱竟從頸上滑落,鋼鐵重重砸在地上,在青磚上滾動,停滯,臉頰撞得凹陷。
細看之下,原來並非花刃割斷了鋼鐵,而是以巧妙的角度斷開了拉住靈偶頭顱的鎖筋。
“機關,太舊了。”林樂一輕敲指尖,“制偶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可怕的不是林樂一對林家的人偶結構瞭如指掌,而是林家卻對他一無所知。
二伯父愣住了,手搭在機關按鍵上不知所措。賓客們藏的藏躲的躲,從桌子底下露出顆腦袋偷瞄戰場。
“……不愧是連冠三屆的木芙蓉……這……就算用同樣的材料,我們能做得出嗎……”堂哥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小妹眼睛亮了,掙脫堂哥的胳膊,拍拍身上的土,跑到林樂一輪椅邊:“你也太厲害了,我要參加我要參加,我要聽你講。”
林小妹把橘子塞到林樂一手裡,然後扳動門口的機關,把門檻放下,自己推著林樂一的輪椅帶他走了:“堂哥!我帶你去客房,你直接住我媽的屋,坐北朝南,塗了椒牆,又沒蚊蟲又暖和。”
堂屋裡剩下的親戚們議論紛紛,大姑媽和二伯父面子上是真掛不住了,堂哥小聲埋怨:“鬧這麼難看,這下舒服了吧……”他開口勸道:“爸,大姑媽,他既然敢進林家肯定有備而來,你們不一定能考得住他,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不如我們好好聽聽他想說甚麼吧。”
一部分親戚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贊同堂哥的說法,幾位長老在座上撚須嘆氣,二伯父卻是惱羞成怒,對林樂一的惡劣態度極其不滿,忍了又忍還是忍無可忍,低聲道:“叫護院來!起碼叫他認我們幾個長輩。”
堂哥:“別!哎喲真別了!”
林小妹把林樂一的輪椅當成滑板車,快速推兩步,然後踩上去滑行一段,輪椅漸漸和梵塔拉開了些距離。
梵塔感覺不對勁,加快速度向林樂一追去,道路中央竟落下一個高大的傢伙,這人頭頂長著兩根蜿蜒盤繞的金色羊角,瞳孔是矩形。
“畸體?”梵塔上下審視這位護院,絕不是載體人類,能感應到他身上感染蛋白的的氣息。
羊頭怪物繃緊肌肉,體型漲到兩米三四,金色羊角體積膨脹,顯得壯碩無比。
林小妹疑惑回頭,看到羊頭怪物出現,也有點意外:“怎麼回事啊。”
林樂一問她:“你認識那個嗎?”
林小妹點頭:“認識,我家的護院。媽媽帶回來的,一直吃住在家裡,很怪對吧,我聽說他是畸體,他告訴我他叫‘魔羊·獬 ’。”
“你們都知道畸體嗎?”
“是啊,近些年靈師們經常和這些怪物走動。”
林樂一想了想,遙遙地對梵塔做了個手勢:“直接半怪化。”
梵塔看到手勢訊號遲疑了一下,對付一個羊頭怪物似乎不至於半怪化,但依舊遵從了準契定者的指揮。
翡翠螳螂半怪化體直立起來,一雙玉化爪刃閃著寒光,2.4米的螳螂畸體綻開黃綠色熒光翅膀,身軀瘦長精悍,肌肉表面覆蓋半透明甲殼,朝天驚聲咆哮。
羊頭怪物被嚇退半步,顯然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高階同類,而且螳螂在新世界有特殊意義,一般來說都是神職者,天然受到大部分畸體的尊重。他讓開一條路,請螳螂祭司透過。
林小妹仰頭望著玉雕般精美的翡翠螳螂:“哇……”
梵塔垂著玉化爪刃慢慢走過,走到輪椅側面,勾住林樂一拽起來,放到自己手臂上坐著,帶刺的捕捉足尖勾住他手裡的橘子,扒拉出來還給林小妹,隨意舉起長臂,從庭院的柑橘景觀樹上勾下一顆橘子,塞到林樂一袖裡:“這顆比較甜。”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
“我是蟲子,我當然知道。人類,你應該吃蟲子嚴選的水果。”
“好耶。”
堂屋中鴉雀無聲,親戚們不敢說話,怕二伯父腦溢血。
怪不得這小子目空一切無法無天,原來身邊竟跟著一位畸體護衛,於是坐長老的席子,拔本家的旗子,掉二伯父的面子,還隨便吃造景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