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火的女兒
“時間不多了,快走。”梵塔低聲催促,墓門裡拖得越久,林樂一就越危險,他跳不出完整的巫舞,很快就會露餡的。
“我、我還不知道怎麼召喚炎媧。”
“既然她是你們的保護神,衝破萬難也會現身,那八道天柱是封印炎媧的鎖,你去試著開啟吧,用你們獨有的巫舞,在村長的傳說裡頻繁提到金線縫嘴是為了阻止女子高聲歌唱,你應該反其道而行。 ”
“我要唱甚麼……?我不知道。”
“以我的經驗來看,祭司常常吟唱苦難和勇敢,你自己想想吧。”
“邊走邊想。”軒正放下宋老師的骷髏,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爬起來向墓門外跑,梵塔緊跟上她,可她的腳步驟停,機警地望著墓門的出口。
洞口佇立著一道高大的影子,背景逆光,看得出身披重甲,戴金盔,雙手拿一把青銅劍,手指為球形關節,遠超兩米的人形戰傀,揹著一個金屬機括匣,匣內插十七柄名劍。
梵塔認出他是一具靈偶,林樂一曾提起過,孟家有兩具武裝戰偶曾在鬥偶大會奪冠,這一具是魁太子規格的巨型偶“軒轅將軍”。既然曾奪冠,意味著製作水平很高,人類工匠的心眼子最多了,需要小心應對。
高大威猛的軒轅將軍身後慢慢走出一位清瘦的靈偶,髮絲分黑白陰陽,眼睛則為相反的一黑一白,臉容是上了釉的白雪瓷,酒窩處安裝了科技感光纖,一直延伸到下巴,頰邊一縷髮絲墜著黑曜石和白貓眼石裝飾,扛著一架與體型相比極為沉重的雕花重機括弩,他腰間掛著箭筒,表面星宿花紋下的光纖閃爍流動,三支弩箭表面雕刻山水雲紋,各不相同。
武裝戰偶“星日馬”,靈偶孟家的鎮家之寶,規格為等身八尺俊。
“二位留步,我有要事詳談。”星日馬嗓音陰柔,臉上帶著狐貍般的笑容。
一次性帶來兩具鎮家靈偶,都是斂光偶,是對瘠山志在必得,還是要對林樂一趕盡殺絕?看來孟家早有準備,新娘替身怕是早已被他們看穿,要順水推舟送林樂一去死。
地底生長出蟲草藤蔓,將蜂后權杖送到梵塔手中,梵塔反握權杖,側目示意軒正先走:“快去救他。”
軒正當然明白輕重緩急,點頭衝出墓門,兩具靈偶動身攔截,梵塔振翅阻擋,用身體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堂堂孟家居然做出拿人命祭天茍且偷生的醜事,就沒想過事情敗露的後果嗎。”
“舉戟平山!”軒轅將軍吼聲沉鬱頓挫,抽出重劍向地面一插,地底兩排機關兵俑破土而出,足足十位骷髏陰兵,各個都是機關精巧的武裝戰偶,包圍住梵塔。
“我可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星日馬輕身攀上軒轅將軍的肩膀,將歸墟弩架在將軍臂上,抽出箭筒中的一支機關箭“蓬萊”,雕刻山水的箭矢瞄準逃跑的軒正。
少女踩著凹凸的石頭如履平地,在枯焦山林中靈活如鹿,一個鷂子翻身躲過弩箭,鑽進灌木叢中消失了,弩箭扎入枯木,內部機括運轉,枯樹內刺出數道金屬尖刺,整個樹幹從內部炸開。
蓬萊箭受到磁力吸附,回收機關,又回到星日馬手中。
*
林樂一仍在天柱頂端,數著拍子跳舞,心裡焦灼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自己學會的那段已經快要跳完了,跳完了就真完了,你們倆進了墓門沒有啊是去配鑰匙了嗎這麼長時間還不回來,等會兒跳到不會的地方就尬住了啊。
天色越來越暗了,烏雲越發厚重,將日光遮擋得嚴嚴實實,天地渾成了一體,一陣枯風吹過,黃沙陰霾席捲了天空,一切都蒙上了層昏黃的濾鏡。
遠處厚重的雲層中滾起悶雷,隱約聽到類似塑膠大棚被狂風吹鼓的聲音,是甚麼巨型動物在扇動翅膀,一頭龍的輪廓從天邊浮現,離瘠山越來越近,帶來了一股熾熱焦燥的氣息,人們面板上的水分被蒸乾,起了一層枯皮。
鐵鏈籠中的煤炭燒得差不多了,林樂一慢慢停下舞步,仰望天邊那道龍影,幾乎剎那間龍已來到面前,撲動碩大的皮質飛翼,探出兩隻銳利龍爪來抓他,像獵鷹掠地取食。
“……媽呀,龍族畸體?火焰龍……不對,怎麼是獨角。獨角亞種嗎。”林樂一手腳並用跳到另一座天柱頂端,躲開了這一擊,耳邊聽到一陣歡呼,驚詫低頭,看見下面圍聚的村民們手舞足蹈,迎接炎神降臨。
林樂一能在二十米高的圓柱上站穩和跳躍已經是極限,獨角龍畸體朝他噴出一口熾熱的龍息,他被衝翻了,從天柱頂上掉下去,獨角龍一口咬住林樂一的左腳,在天柱之間甩動,試圖把獵物砸成可口的肉球。
林樂一掀開裙襬,從大腿根部抽出提前藏的匕首,奮力躬身抓住龍的吻部,一刀下去撬掉龍臉上的一塊鱗片。
獨角龍被激怒,張開嘴仰天咆哮,地面的火焰燃得更盛了,林樂一從空中墜了下去。
老村長終於覺出不對勁,這位新娘個子高了不少,不是軒正。軒正去哪兒了。他急匆匆回頭看祥欽師父,孟祥欽端坐在太師椅上,胸有成竹瞧著空中掙扎的林樂一。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來投,上了天柱頂,還愁我沒法子拿捏你嗎。沒了護衛你算甚麼,感謝我給你找了個下葬的風水寶地吧。”孟祥欽拿起一罈祭酒,朝祭壇上拋去,酒罈落地炸裂,酒水飛濺一地,沖天的火焰燃了起來,提前埋在祭壇上的種子遇水催發,速生荊棘急速生長,像一團炸開的海膽,林樂一毫無保護措施直接墜到荊棘尖刺上,五臟六腑都被尖刺洞穿,雙手慢慢垂了下來,不動了。
可惜他戴著銀面具,孟祥欽看不見他掙扎恐懼的表情,難以消解心頭之恨。
孟令達爽了,挑了幾個花生米扔進嘴裡,既沒自己動手還要了林樂一的命,事半功倍啊。
老村長一臉迷惑,但孟祥欽心中有數,緩聲道:“放心,真正的祭品我已派人去帶了。祭典照常進行,這只是個小插曲。”
村長老婆看到他們輕聲交談,眉頭鎖得更緊。
“不用你帶,我來了。”
軒正洪亮的聲音從村中小道傳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老村長受了驚嚇,捂著心臟連連後退,菸袋鍋都握不住了。
孟祥欽站了起來,尋找靈偶和梵塔的影子。
“被他拖住了是嗎……”
軒正穿著林樂一縫的嫁衣,血紅衣料泛著霞光,金線珠絡在暗光下閃爍,流光溢彩,她飛奔爬上天柱,把近在咫尺的龍牙從林樂一身邊踹開:“堅持住!”
獨角龍嗅到了她身上與眾不同的熱氣,這才是真正的食物,立即對林樂一失去興趣,扇動翅膀起飛抓捕。
軒正三兩下爬上天柱,獨角龍在空中反覆掠過,想用利爪抓住她,但軒正在八道天柱頂端靈活跳躍,她每踩到一座天柱,表面的硃砂紅泥就會剝落,直到八道天柱的封印全部剝落,漢白玉的本貌還原如初,天柱各雕一翼,共同組成八翼金烏的全身神像,封印消解,地面開裂,浮現岩漿色的裂痕。
她在躲避龍的吞噬同時跳舞,赤足踩著鼓點,向後背躍,雙手撐天柱頂,雙腿凌空蕩起,長裙被龍息點燃,動作定格,如金烏擺尾。
岩漿地縫中飛出無數燃著火焰的蝴蝶,有人大聲驚呼:“火虻來了!”村民們四散逃竄,奏樂的小夥子們連鼓槌都不要了,逃也似的下了祭臺。
孟祥欽抓住村長老婆,叫她舉起弓箭,厲聲警告:“射殺她!她要毀了瘠山!”
老人在他和村長的逼迫下舉起木弓,箭矢搭弦,瞄準了軒正,但箭尖偏移,弓弦嗡鳴,一箭破空,射中了龍的眼睛,孟祥欽暴怒,老太太反手一弓箭砸歪了孟祥欽的腦袋,“你這老太婆!”孟令達氣急敗壞,一腳踹開老人,老人摔在地上,奄奄一息,但眼睛依舊銳利,死死盯著他們這些外來者,如果仇恨能燒死人,這座村莊將焦黑一片。
九壽村家家戶戶緊鎖的門都不約而同敞開了,守家的婦女們開啟了鎖,關禁閉的少女盡數衝出家門,赤足跑到村口,撞開擊鼓的青年,跳上鼓面,砸出勢不可擋的節奏,鼓聲越響,地面的岩漿裂紋越大,燃著烈火的蝴蝶成群,飛入少女們口中,咬斷金線。
軒德終於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吼叫:“姐姐,唱啊——”
軒正在天柱頂上高歌,跳著降妖除魔的舞步,唱出勢不可擋的曲調:
髮絲如引線,筋骨作腥弦,
指甲成利爪,開口盡禍言。
我身焚盡時,星火燎原。
足下前人土,血肉已飼鼠,
脊骨為利劍,以劍磅礴舞。
我們是戰士,不是禮物!
少女們的舞步在鼓面上震得地動山搖,歌聲氣勢如虹,八位新娘的鬼影倏然出現,分別立於八道天柱頂端,她們手中紅色的鬼線纏住了獨角龍,軒正和龍之間以血紅絲線相連。
墓門大震,擁抱墓門的炎媧神像表面裂開,露出石頭內金紅的面板,鎮壓的怪物甦醒,那頭人身鳥翼的畸體沖天而起,八翼金烏被釋放,在空中鳴叫,如一團熾熱的太陽,烏雲盡數驅散,驕陽似火,山谷塌陷,碎石滾落,纏鬥中的靈偶和梵塔被分隔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