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神聖發條
林樂一藏在棺材裡,很久沒休息過了,閉上眼睛睏意襲來,半夢半醒睡了一覺,過了不知多久,感覺棺材顛簸的幅度變小了,湧動的蟲潮漸漸平靜,棺材落地,不再挪動了。
他還不敢出去,躺在裡面靜觀其變,又等了十來分鐘,確定外面徹底安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才悄悄將棺材蓋抬開一點縫隙,和小螳螂一起偷瞄外面的情況。
跳蛛大軍都散了,地上鋪著厚實的紅色地毯,房間中瀰漫著淡淡的柴火煙氣,這裡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壁爐裡燃著木柴,熱氣烘烤著身體,很溫暖。
林樂一把棺材蓋挪開,頭頂炫目的燈光十分刺眼,林樂一抬手遮著光,半眯眼睛四處打量:“我們被蟲潮衝出了很遠嗎?”
刺花螳螂落地恢復人形態,梵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地上還有兩隻小機械跳蛛沒走,各自舉著一條水行木假肢,並瘋狂打架爭搶對方舉著的大腿。
梵塔走過去,收回假肢,抖掉掛在上面的機械跳蛛,把兩隻斤斤計較的跳蛛踢飛,驅趕到遠處去。機械跳蛛受到驚嚇,爬進地縫裡消失了。
被機械跳蛛的尖爪搶了一路,假肢表面依舊光潔如新,水行木的硬度真不是蓋的。
林樂一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棺材裡坐起來,輕輕摸摸斷肢處,在雪山裡待了這麼久,斷肢處的肉已經在頻繁的跑動中磨爛了,血跡透出繃帶,只是貼著止痛貼紙不會感到疼痛難忍罷了,他轉開頭不去看,已經過了這麼久,盯著斷處看還是會有點心悸。
“先處理一下。”梵塔帶著假肢回來,在他面前單膝蹲下,手掌扣在斷處,畸體特有的神經觸絲刺入磨爛的皮肉下,注入一點感染蛋白加速癒合。
他並非治療型畸體,僅憑感染蛋白沒有辦法讓傷口立即痊癒,只能加快修復速度,林樂一感到刺痛,抿唇忍著沒有發出聲音。
“回家好好休養吧,很快就好。”梵塔替他把假肢接在雙腿上,一手握住腳腕,另一隻手環扣大腿處的金屬累絲邊,擰緊螺絲,這場景,和初見那天一樣。
林樂一心念一動,從棺材上撲下去,撲倒梵塔,坐在他身上,雙手撐著地毯,弓腰下去親\他的嘴。
梵塔揪住他腦後的小發揪:“不是不再喜歡了?對不喜歡的人也這樣卿卿我我的?”
“哦,我忘了。”林樂一依然嘴硬,翻身下來坐在地毯上,背對著他,從領口掏出發條鑰匙,插。進假肢的發條孔裡擰轉,機關鎖定,固定在雙腿上,從地毯上站起來,轉了轉腳腕,原地顛兩步,試試彈簧的彈性,功能完好。
腳下的地毯中央繡著一隻巨型紅背蜘蛛圖案,雖然雙腳缺少真實的觸覺,但看起來柔軟溫暖。
他扶著牆走了一圈,有一扇雙開大門正對大廳中央,左右兩個門把手下方都有一個方形鎖孔。
林樂一雙手撐著膝蓋俯身對著鎖眼看:“梵塔,快過來。”他掏出銀色發條,對著鎖孔比了比,“好像正匹配啊。”
梵塔走過來,也跟著俯身端詳:“我得到的情報確實說有枚銀色發條鑰匙插在雪山城堡的門上,這樣推斷,我們可能處在雪山城堡大門裡面。”
“試一下。”林樂一把發條鑰匙插。進方形鎖孔,小心翼翼扭動,一圈,兩圈。
咔噠一聲,果然開了,雙開門之間開啟一條細縫,林樂一拔下鑰匙,和梵塔一起推開兩扇門,寒風夾著雪花從外面灌了進來,吹得林樂一睜不開眼,門外就是厚厚的積雪,腳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們走出大門,艱難地踩著雪走出十幾米去,回望身後,一片連綿巍峨的城堡矗立在皚皚白雪之間,主建築上方是一座巨鍾,此時下午三點,巨鐘敲響,悠遠的鐘聲傳出千里。
城堡的大門合攏,大門的正面沒有把手,但在相同的位置仍有兩個鎖孔,其中有個鎖孔中插著一枚銀色的鑰匙,和林樂一手中這枚非常相似。
林樂一臉上漸漸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張大了嘴,被灌了一嘴的風雪,他趕忙踩著雪跑向大門,中途踩進雪坑裡摔了一跤,連滾帶爬貼到城堡大門邊,試著擰那隻銀色鑰匙,鑰匙可以擰動開啟大門,但拔不下來,梵塔也過來試了試,以他的臂力也無法撼動分毫。
“有機關鎖著,拔不下來,看看能不能換下來。”林樂一往手心裡呵了口熱氣,試著把自己的發條鑰匙插。進另一個鎖孔裡,扭動一圈。
果然有效,咔噠一聲,門上的那枚堅固的鑰匙自動脫落,掉進了厚厚的積雪中。
林樂一跪在雪中,雙手刨雪,終於把發條鑰匙刨了出來,右手溼漉漉的,凍得通紅。
“這是原件嗎……?和我那枚區別不是很大……”林樂一翻來覆去觀察這枚發條鑰匙,材質形狀都完全一樣,唯一細微的區別是鑰匙表面的暗紋。
林樂一原本那枚表面的暗紋是一張小丑的臉,臉上畫十字,和那位十字臉人偶很像。
這枚新換下來的暗紋不同,是一隻變色龍。
“這個也不是原件吧……不一樣的圖案是甚麼意思呢。”林樂一十分費解,他原本指望拿到神聖發條原件就能重新站起來,想想也是痴人說夢。
“不對嗎。”梵塔的表情變得凝重,拖著凍僵的身體走到他身邊,緊鎖眉頭,接過鑰匙看了看,的確和林樂一原本的鑰匙材質重量完全一樣,只有暗紋圖案的區別。
“你怎麼好像比我還失望啊。”林樂一的臉凍得通紅,搓著手笑道,“神聖發條本就只是祖輩口中的傳說,有人願意陪我為一個傳說走一趟雪山,我覺得值了,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一輩子的摯友,以後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說。而且這個、這個變色龍的鑰匙花紋好看,我喜歡這個,能二選一的話,我就拿走這個吧。”
“你試一下吧。”梵塔緊鎖雙眉,把鑰匙遞還給他,“萬一有效呢。”
林樂一聽話地把發條鑰匙插。進假肢鎖孔中,小心擰動。
等了許久,沒有甚麼反應。
他站起來試著走兩步,斷肢磨損處依然隱隱作痛,和之前的發條作用沒甚麼區別。
梵塔肩膀聳動了一下,暗暗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腰,臉色陰沉不悅,眼睛裡金色碎星流轉,這是他想殺\人的徵兆。
“沒關係啊。”林樂一蹲下來,仰頭望著梵塔翹起嘴角,雪山的陽光映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淡色金暈,“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走出米諾斯迷宮,我不已經成了一艘更換完所有零件的船了嗎?這對我意義非凡,比神聖發條更重要。”
“你一定很會教小孩吧,真羨慕翼虫部落的小蟲子們,有你這麼好的指引者。”林樂一誠懇地說。
聽他這麼說,梵塔眼睛裡轉動的碎星恢復平靜,身體也沒那麼凍得煩躁了,輕嘆口氣,手掌按在林樂一發頂揉了揉,嗓音低沉:“抱歉。”
林樂一輕鬆搖頭,抓住他遞來的手從雪坑裡站起來,鼻尖和臉頰凍得通紅。
腳下的雪被震顫,鬆軟的雪花顛簸移位,林樂一豎起耳朵細聽周圍的動靜,警醒道:“甚麼聲音?別是那群機器蜘蛛又來了。”
“地底傳來的。”梵塔的感知力更強,指尖觸地,能清楚地感應到地底不斷接近的波動。
凍土被頂成一片山丘的弧度,似有甚麼即將破土而出,梵塔召出蜂后權杖,把林樂一掃到自己身後,綠藤吐出權杖後,立即被風雪刷上一層冰凌,蔫巴巴地縮回地裡去了。
山丘頂端的白雪向四周淌開,露出黑乎乎的凍土,凍土也被頂裂了口,越裂越大,轟的一下,一扇暗門從地底掀開,泥土和雪花被掀出幾米遠,林樂一抬手擋住飛來的土塊,餘光竟瞥見十字臉人偶從裡面跳了出來。
兩人都以為他是前來追殺的,卻不料他一臉不耐,匆忙把掉下來的零件裝回身上,遠遠看見林樂一站在那兒,開口大喊了一聲:“林樂一!你的人偶有病!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人偶,那種東西也能算藝術品嗎!”
林樂一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十字臉人偶爬出來後沒多久,身後的大部隊腳步聲近了,異常喧鬧。
“嗷——”白鳥展翅飛出暗門,白雪羽毛在陽光下綻開,尾羽紅梅落花滿天,長贏千歲踩在鳥背上,手搭涼棚向前眺望,高聲吆喝,“長青金虎鳥號,戰船起航——”
長贏千歲腰上綁著十字臉人偶的詛咒金線,金線上掛著一串人偶,青骨天師盤膝打坐,胭脂虎被纏著手腕隨風飄動,金風玉露有點散架了,黑金鐵片肢體用麻繩打包了一下,掛在金線最末端,長贏千歲就像聖誕老人開車拖著馴鹿們飛出來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天使人偶已被圍攻破碎,和孔雀人偶下場相同,都經不住圍攻而落敗。
而那具十字臉人偶挾持胭脂虎,一打三不落下風。
他和其他三具人偶很不一樣,長贏千歲能感覺到,十字臉人偶體內使用的核心與其他人偶的機械核心不一樣,使他更有靈性,達到類似斂光的效果。
斂光人偶可以自如行動,有自己思考的方式和戰術,實力超出未斂光人偶一大截。
十字臉人偶從自己大腿的空腔中取出一把霰彈槍,握住槍身咔嚓上膛,加強霰彈對付非人類有奇效。
他非常靈活,槍法絕佳,長贏千歲點跳翻躍躲避子彈,依舊被散開的碎彈在身上打出一片小坑,青骨天師想從背後貼定身符,沒想到那人偶感知異常敏銳,立即反身點射,在老頭顯真身的一瞬開槍,把老天師肚子打出一個大洞。
胭脂虎的冰屬性使然,長時間在同一個地方放置,就會不斷吸溫結冰,漸漸地,冰凌從身上一路凝凍到十字臉人偶的胳膊上,關節上凍,回彎都開始卡頓。
不得已之下,十字臉人偶只能把胭脂虎拋起,槍口對準她開槍。
長贏千歲靈機一動,奪下金風玉露的雙尖槍,往胭脂虎所在的方向一拋,沉重的尖槍打著旋飛去,帶起一陣疾風,輕飄飄的胭脂虎就借這一點風力被颳走了。
白鳥拍打翅膀從空中接住胭脂虎,甩到背上後滿地狂奔。
而武器脫手,金風玉露必然去追,這是林樂一設定好的咒言。
金屬偶跑動的腳步聲很響,吸引了十字臉人偶的注意,立刻放出詛咒金線,首先纏住金風玉露的身體,接著向其他在場單位纏繞過去。
長贏千歲對青骨天師說:“老頭,隱匿符!”
兩張黃表紙符咒分別貼在長贏千歲和天師自己身上,二者同時隱身,詛咒金線沒了目標,就只連結在了金風玉露身上。
詛咒金線可以共擔傷害,不論誰受傷,金線纏繞的所有同享傷害,十字臉人偶比較忌憚金風玉露的破盾能力,不管多堅固的人偶,被金風玉露的雙尖槍捅一下也得掉一批零件下來。
纏住金風玉露,他就算近了身也也不敢進攻,否則就會同歸於盡。
“兄弟,別怕,我來了。”長贏千歲輕身跳退到天使人偶的殘骸附近,抱起天使的玻璃沙漏,跑出一定範圍後,把沙漏倒轉在地上,就放在之前天使人偶放過的位置上,白沙流逝,果然,地面又一次傾斜,坡度相當大。
金風玉露是鋼鐵材質,儘管有風之核心抵消金屬的笨重感,重量依舊不輕,地面一斜,他免不了會向傾斜的方向倒。
雙尖槍很重,帶著金風玉露一起向坡底墜去,長贏千歲在他即將撞牆前從後背推住了他,地面傾斜,房間內所有的雜物都在在沿著斜坡混亂滾動,白鳥保持不住平衡,撲騰著翅膀從坡上滾了下來,咣噹一下撞在牆上眼冒金星。
白鳥嗷嗷大叫,緊張之下撅起屁股拉了一泡熱烘烘的鳥屎。
說時遲,那時快,長贏千歲一把抓起鳥屎,舉到金風玉露面前,對十字臉人偶大喊:“金風敢吃屎!你敢嗎!”
十字臉人偶愣了,看看連在自己和金風玉露之間的詛咒金線,嚥了咽口水。
他不敢。
但長贏千歲真的敢喂。
十字臉人偶趕緊斷開金線,無聊在迷宮裡當陪玩而已,不用犧牲這麼大的。
他斷開金線,長贏千歲就用鳥屎丟他,還轉頭催促白鳥再拉幾坨:“副官,快補充彈藥。”
十字臉人偶抱頭鼠竄,自己喚開一扇生門,怪叫著跑了:“有病啊——”
他跑了,長贏千歲把兄弟姐妹爺鳥往身上一捆,追著十字臉人偶一起跑,金風玉露中途有些磕碰到了,稍微散架了一點,問題不大。
就這麼衝出來了。
長贏千歲跳下鳥背,在雪上擦了擦手,想和恩師擁抱一下,但因為很埋汰,林樂一退後一步拒絕。
十字臉人偶看著他們一群人和人偶熱鬧相聚,發了會呆,自己走到城堡大門邊,落寞地坐在白雪裡,背靠城門。
林樂一注意到他,輕聲走過去,才到近前,十字臉人偶警覺地舉起霰彈槍,頂住他的小腹:“出來了還不滾?我只是懶得和你們計較。”
“這個,還給你。”林樂一拆下陶瓷左手,遞給十字臉人偶,“林玄一不該奪人所愛,我替兄長賠禮道歉。”
“那小子是你大哥啊,超不地道,他還要搶我的腿呢,被我揍了。”十字臉人偶沒好氣地奪回自己的手,放在腿上,細細拆下左手的木質替代品,把陶瓷手裝回去,嚴絲合縫。
“這個送你了。”十字臉人偶把替換下來的木手遞給他,“主人親手做的,你給我拿回家日夜供奉去。”
林樂一受寵若驚,接過木手在自己左臂斷處比了比,長度正合適,而且手指極長,雙手合掌,形狀長度都完美適配,試了試靈活度,和那隻陶瓷手不相上下,因為是木質,反而多了一些摩擦力,不會像陶瓷那麼打滑。
木手下方燙了一排德語落款,和一隻紅蜘蛛商標。
“多謝……不知迷宮主人可還在世?晚輩能否當面感謝?”林樂一躬身一拜,十分誠懇。
“當然活著!他出門買材料去了,我在看家。你見他幹嘛,不準見。”
“嗯……那,晚輩還有一事相問。”
“你說?”
“我兄長來此,是懷揣著甚麼秘密走的嗎?”
“他啊,來過不止一次。他替我主人復刻了一批發條鑰匙。每一枚用途都不一樣,哦,不是送了他一個當酬謝嗎?他那枚可以召我上身幫忙。那傢伙手很巧,腦子也聰明,可惡可惡。你問甚麼啊,對了,你不是召我去過一次嗎?我還沒動手就被你請走了。”
“他復刻的?”林樂一瞪大眼睛,也就是說,神聖發條真的存在,林玄一甚至見過。
那些不擇手段想從自己嘴裡拷問出甚麼的人,恐怕就是想問出它的下落,這是值得付出任何代價尋找的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