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無我夢中(下)
雕成了。
林樂一還沉浸在忘我的狀態中不可自拔。
他倒出從紅隊資源點得到的精微零件包,用鑷子夾出需要的碎片,一點點填入畸核表面雕出的繁複溝槽內,從最核心處一直填到表面,將零件齒輪相互咬合,拼成心臟外的血管的模樣,用於與人偶內部控制系統相連線。
一顆畸核雕不成整塊心臟,這一顆紅色的仿製核心要比原裝魔音核心小三分之一,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玫紅色的風之核心也同樣精良,甚至因為體積更小,組裝更為精密。
他的眼睛像裝了追蹤定位似的,只需掃一眼零件堆,就能從密密麻麻的金屬中準確挑出一片自己需要的那一塊,儘管這一堆微型零件在普通人眼裡就是一撮金屬碎屑。
喬曉星和迦拉倫丁終於回來了,白鳥背上馱著兩大包人偶胚子金屬片,他們把生鏽的碎片倒出來,在林樂一身邊鋪開,從頭骨開始按順序碼成人形,喬曉星對著林樂一畫的圖紙一一核對零件的數量,確定後全部收回麻袋裡。
“小林同學,你看……”喬曉星拿著圖紙走到林樂一身邊,看到他手中握著已經裝配成型的玫紅色核心,驚訝得深吸一口氣,湊到他手邊細看,他已經雕成了,這麼快,像雕一塊普通的木料那麼容易,一刀未錯。
林樂一從空間錦囊裡搬出天機蟬影,靠放在牆邊,胸腔蓋拆掉,露出內腔裡斷開的金屬和木製結構,心臟處有一個大凹槽,是之前拆掉魔音核心的位置。
他將風之核心珍而重之填入天機蟬影心口,把相鄰的傳動結構一一用小螺絲擰緊,整個人偶內腔都因這枚核心相連。
“雕怎麼樣了?”迦拉倫丁和白鳥湊過來圍觀,被喬曉星一個捂住嘴,一個攥住脖子,拽離半米遠。
“噓,在實測了,別吵。全部希望都賭在這一下了。”喬曉星手抵著鼻息和嘴唇,怕周圍一點動靜導致滿盤皆輸。
“我跟著好緊張。”迦拉倫丁在白鳥身上擦擦自己手心的冷汗,彎著腰緊盯林樂一的手,左手的球形關節縫隙在滲血,內部的斷肢已經磨破皮肉了。
林樂一挨近天機蟬影胸腔,半張臉都要埋進人偶裡面了,不然看不清最裡面的構造,喬曉星開啟手機後置手電筒,小心地挪到方便的位置給他打亮。
幾滴汗同時淌下林樂一的臉頰,左手的球形關節裡不慎滴落一滴血,澆在風之核心前端的一個連結點上,在寂靜無聲的空間裡,血珠滴落,啪的一聲輕響,林樂一雙手僵住,不敢再繼續動,其餘兩人迅速捂住嘴,緊咬牙關,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下焦急等待。
擰緊最後一根螺絲,林樂一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溼透,合上胸腔蓋,掏出脖頸上掛的發條鑰匙,夾在雙手之間祈禱,親吻鑰匙頂端,最後緩緩插入天機蟬影頸側的發條孔,擰轉,一圈、兩圈、三圈。
人偶內部機括響動,能聽到發條拉緊、齒輪咬合的聲音。
林樂一退後兩米,坐在地上,雙手合十抵在唇邊,爬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盯著前方。
所有機括全部連線,齒輪響聲停止,天機蟬影依舊靠坐在牆角,低垂著頭,右手搭在膝頭,沒有動起來的徵兆。
又等了兩分鐘,迦拉倫丁急得口乾舌燥,喬曉星按住林樂一的肩膀,輕聲說:“沒事,我們想辦法弄一枚畸核來再試一次。我覺得離成功很近了,一步之遙而已,我還沒見過有人能把畸核雕到你這種程度,你們都注意到藍隊的白髮劍客了嗎?我觀察過了,他手腕上嵌了一枚淡金色的畸核,我們配合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核搶下來。”
林樂一還沒放棄,固執地坐在地上,一言不發看著面前的人偶。
白鳥悠閒溜達到天機蟬影身邊,歪著頭打量,突然叨了他的腦袋一口。
天機蟬影頭顱一歪,失去平衡,整個身子都扣在地上。
“……”
“你這個狗鳥!滾啊!”迦拉倫丁搬起一塊大廢品砸過去,白鳥嗷嗷叫著撲騰狂奔,鳥毛亂飛,一爪踩在天機蟬影后背上,讓本就破敗的人偶雪上加霜。
久違的警報聲忽然拉響,但不是從這個房間發出的,聲音很悶,隔著一堵厚實的牆,似乎來自梵塔他們那邊。
儘管如此,他們頭頂的軌道也一起被觸發了,軌道上方的監視器鎖定到林樂一的臉,懸掛在空中的海膽刺鐵球突然啟動,連通高壓電,向林樂一甩來。
迦拉倫丁立刻從扎堆的位置散開,林樂一也被迫爬起來,翻身上白鳥背上,讓鳥帶自己躲開,喬曉星沒見過這個關卡的機關,在原地愣了一瞬,林樂一注意到她慢了一步,回頭向她伸出手:“快離開那兒!”
喬曉星抓住他,跟著向前跑去,但鐵刺球的速度竟比想象中還要快,片刻就接近到眼前,尖刺即將刺破肌膚,卻在毫厘之處停住了。
天機蟬影竟無端出現在身前,單手持扇,輕易抵住蕩來的鐵刺球,高壓電也奈何不了他。
“甚麼時候……?”誰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只有林樂一神情如舊,對天機蟬影的速度有所預判。
天機蟬影扶穩一枚鐵球后,身形化作一陣飄渺雲霧,只能看見一條Z字形的運動軌跡,他在大幅度擺動的懸索鐵球之間任意穿行,耳垂上的蛾翼耳環隨風搖曳。
“成了!”歡呼來自不同的角落,迦拉倫丁在遠處虛空和他們擊掌。
“你的傷沒事了?人偶胚子收集齊了嗎?”林樂一拖著喬曉星溜走,讓天機蟬影斷後。
想打敗梵塔,一具人偶遠遠不夠。
“基本齊了,你看。”喬曉星敞開麻袋口給林樂一看,“就差一塊,我們翻遍了整個垃圾堆也沒找到。”
林樂一向袋口裡瞥了一眼,用腳尖抬起袋底翻動,透過散碎的人偶碎片看到了許多資訊:“喲,黑金漸變的,真好看。不愧是畫家。差純金色的足底吧?”
喬曉星欣喜道:“對。”
“金……風……”林樂一把一瞬間湧上心頭的點子挨個過了一遍,眼瞳光閃爍,“我有很好的靈感,多謝。”
“最後差的那一片去哪兒找?”
“我們在這一關發現了牆後有隱藏獎勵,只要勾引鐵錘去撞就能摳盲盒,我想,這麼特別的純金零件,可能是一種隱藏。”林樂一大聲拍手,叫躲到遠處的迦拉倫丁看過來,“各部門注意,開始撞牆,所有牆面一個不留!”
三人向不同方向散開,引監視器鎖定自己的臉,然後在牆邊停留,等鐵球開始擺動到接近中間的位置,再迅速跑掉。
林樂一啟動機械臂,抱住頂端開啟電力開關,把自己送到高空,四面牆鼓風機被觸發,但有機械臂支撐著,他不會被吹走,而是在空中勾引鐵球去撞最接近天花板的那一圈牆板。
許多牆板後是空心的,空無一物,也有牆板撞開後放出了機械黃蜂,成群嗡鳴衝出巢xue,天機蟬影隻身擋住蜂群的去路,在黃蜂之間如風穿行,單手右腕翻轉,扇舞凌厲,機械黃蜂爆成零件散落一地。
越到後期牆板越少,基本看不見甚麼獎勵了,反而頻繁觸發機械黃蜂之類的懲罰機制,迷宮主人為了不讓客人在此停留,讓關卡的難度隨著時間大幅增加。
但有天機蟬影在,機械蜂群的攔截形同虛設,因為風之核心的加成,天機蟬影的速度要比之前快得多,身形如風,無形無狀。
藍隊這一邊。
松小暑在練習忍者傀儡,裝配雙脅差“凜月切”後,需要重新感受傀儡的平衡,紅隊開溜之後,他已經練習了很長一段時間,操縱已經得心應手了,但依然沒有休息,因為很喜歡操控精良傀儡的感覺,離開這座迷宮後就要與她分別了。
白乙秋在靜心打坐冥想。
兩位獵人去搜尋房間各處的資源了,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錢的東西帶出去賣。
梵塔用手邊的絲綢和木塊生了團火,支著頭側躺在火堆邊,一邊暖著凍僵的翅膀,用鐵籤烤棉花糖。林樂一帶的小零食超多,根本吃不完,但是祭司大人只喜歡自己品嚐,沒有分享的意思。
隔壁忽然傳來咚咚砸牆的巨響,白乙秋從冥想中回神,細聽這響動從何而來,松小暑扔下靈絲,竄到最高處到處張望:“他們在砸甚麼……還回來嗎?我可練得差不多了噶。”
梵塔熟悉上一關的機關,所以能想象出林樂一的處境,不知道那邊甚麼情況,怎麼觸發機關了。
松小暑從高臺上跳下,竄到牆邊,豎起耳朵貼著牆面聽:“不對噶,他們不在隔壁,是隔壁的隔壁。我們之間有個空腔,夾層。”
“把牆砸了。”梵塔說。
“對。”松小暑也贊同。
“我去找找鐵錘。”白乙秋起身。
“不用鐵錘,放螞蟻出來拆牆。”梵塔說,“你對你自己的能力一點兒都不熟悉。”
“這樣啊。”白乙秋解開衣襟,胸前的蟻巢放出成群巨型飛蟻,成群覆滿牆壁,揮舞著巨顎啃噬牆面,牆面咔嚓咔嚓掉落灰土,漸漸的,一堵厚實的牆就被巨蟻噬成了一片滿是孔洞的葉片。
梵塔抬腳一踹,整面牆坍塌,灰飛煙滅。白乙秋怔怔繫上衣襟,被自己畸核的能力震驚到了。
灰煙散去,梵塔看見對面之人與自己遙遙相望,林樂一側坐在白鳥身上,對他勾了勾手,身後緩緩走出幾道影子。
迦拉倫丁飛出煙霧,抖掉翅膀上的灰土,往膜翅上呵氣擦拭乾淨,喬曉星掰著手臂活動筋骨,青骨天師浮空打坐,與梅妻垂眸嫻靜坐在斷裂的鋼筋上,白髮如雪隨風飄拂。
天機蟬影站在林樂一身側,舉起小扇遮住嘴唇微笑。他能站起來,意味著魔音核心仿製成了。
雙方頭頂猛地亮起燈光,照亮了整個空間的擺設,在雙方打破的空腔內,竟擺放著一具巨人人偶的上半身,人偶光是頭顱就比在場眾人的身體大。
這具人偶的眼睛鑲嵌著大塊的沙弗萊寶石,呈現耀眼的綠色,眼眸深邃,鼻樑高挺,金髮垂肩,身上穿著一件暗藍色的襯衫,襯衫前穿著皮質圍裙,圍裙口袋裡裝著製作人偶所用的零件箱和顏料盒,雙手戴著防滑的黑色橡膠手套。
人偶的著裝很像一位工作中的人偶師,結合那座華麗的人偶商店來看,超巨型的擺設都適配這具超巨型人偶師,看來這座山一樣大的人偶師就是這座巨型人偶商店的主人了。
在機械人偶師雙手之間,安靜放置著一堆人偶胚子碎片,牆內機關響動,他的手指動了起來,靈活地撿起一片零件,與另一片組裝在一起,迅速組裝出一具人類等比大小的人形偶,扶著人偶站起來,除錯平衡,接著拆開人偶,開始檢修內部零件。
機械人偶師從零件堆裡捏出小人偶的面部,用食指和拇指捏著,右手開啟顏料箱,用畫筆沾上紅色顏料,在小人偶臉殼中間橫畫一道紅線裝飾。
何其精巧的機關,居然能用人偶製作人偶,迷宮主人的技術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電子屏發出嘈雜的警報,螢幕上更新了新的遊戲規則。
【在你們之中,有人觸發真正的考驗】
【很高興見到你,遠道而來的人偶師朋友】
【請您務必允許我挑戰你】
【請紅隊進攻,藍隊防守,一旦藍隊完全敗陣,人偶師將直接放出正在製作的人偶,屠殺於彼時開始】